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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23日 星期日

[天宇]歸宿

如今身形已與千少一相差無幾的上官星佔住花床的左半邊,一下便顯得有些擁擠,自從這位大少爺每夜深更抱著扇子跑來霸佔他的半邊床之後,千少一破天荒地開始考慮要把這座屹立九百九十九年的玫瑰花床重新改造一次,至少尺寸要加成雙倍。他在心裡微微嘆口氣,清白湖的房間有床有幔有燭有茶盞,舒適溫暖,還有親人和兄弟在,他偏偏要跑來荒郊野外和他擠,餐風露宿風吹雨打,一座床豈好過一間屋。
「小星,此時此刻,你應該在清白湖安睡,那裡才是你的歸宿。」

「我認床。」上官星閉著眼睛,頗有點理直氣壯的意思。

「我以為聰穎的紅雲之子,會說出更具說服力的理由呢。」千少一吸了一口花煙,薄薄透透的白色煙氣撫過上官星的眉眼。他的眉眼多麼聰明,像極了父親,只有在千少一這裡,那讓他懷念的孩子氣像頑強的靈,攀在他已經成長得沉著平靜的臉上。

「真的是認床嘛......」他用了接近嘟嚷的聲音說著。

語氣耍賴歸耍賴,但這句倒不是假話,千少一教過他,朋友相處要坦誠以對,這點他一直遵守得很好。也許是一出世就得面臨危機環伺的靈胎體質,睡眠時另一半的大腦總會慣性地醒著以充當自己的守夜人,他給自己偷偷實驗過,並歸納出唯二能讓他兩邊大腦都進入休眠狀態的地方,第一名是千少一的玫瑰花床,第二名是太陽的故鄉。太陽的故鄉太遠了,進出還要踏八卦變化步法,千少一好找,當然找千少一。

再怎麼說,這座床養他成少年,又從少年變青年。在他還是小靈童的時候,千少一夜夜護著他睡,年長好友的氣息、玫瑰的香味以及歌聲為他驅走過無數個噩夢,讓他在夢裡駕著美麗的紅色雲朵飛,在紅色雲朵上盡情玩耍打滾蹦跳,旁邊是整叢的玫瑰花圃,隨時可以摘來玩。他在夢裡發明了一千種玩法,可以愉快地渡過無數個夜,不用怕無聊。千少一死後,花床破損,他就經常夢見紅色的雲朵破了個大洞,玫瑰花圃猛然墜落,他要救,卻被刺傷了手。

於是第二次被送回九色彩虹天的時候,他硬是把親手修復好的花床開上太虛轉運站,再開上九色彩虹天。整個龍族傳得沸沸揚揚,有一位少年異數,連在床上都能走彩虹步伐,鬧得族裡的孩子們全把他當偶像崇拜。但是那座床上還留有外人的氣味,族規嚴格,九色彩虹天是龍族基地,不得外人進入,族裡的長老開了個長長的會議,總算敲定,這是這位族中少年的交通工具兼寢具,不算犯規。

在九色彩虹天的漫長日子裡,上官星待在花床上的時間很多,除了睡覺,白日也經常在床上入定或思人。消息發回天宇,奔忙的天宇智者一度煩惱得直嘆氣,簡直想變成一顆光球飛上去沒收那座床。這位多思多操煩的父親心想兒子變懶惰了,沒了千少一兒子就自暴自棄,雖然這孩子流的是怒雨飛龍族的血,但不能學某位閒適臥雲三千年的懶前輩啊。幸好紅雲之子仍是紅雲之子。千少一最好的朋友小星不能漏氣,他要好好活下去,要成長成和父親一樣出色的人,如果千少一能夠再見他,他想在他的臉上看見欣慰與笑容。於是那日,在流沙原,他把花床帶回了天宇,在令人煎熬的等待中,他旋身跳離,迎回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現在的藍衣青年上官星仰躺花床上,四周都是熟悉的氣味,心裡很踏實。他幾次送走千少一,又幾次找回他,他受不了那種死別的痛,他跟著雨涵前輩唸誦過一本又一本的佛經,咀嚼過無常與空苦的詮法,想從裡面得到解脫,但痛仍是痛。他到底還只是個青年啊,先天前輩們順天而行的生命哲學,他終究似能懂卻不能行。所以他要在這裡好好看著他,不准他再消失。

青年睜開了眼睛,就能看見他熟悉的滿天星斗。「千少一,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除了血和生命。你賦予我名字,教我讀書和武藝,那時我這麼小,字都不識,你唸三字經給我聽。」

「紅雲之子遺傳了父親的聰慧,過耳不忘,句中涵義也均能準確理解。」

「人之初,性本善......」青年的聲音清明而悠遠,像柔軟的綿繩撈取過去,「是你的存在和曾經存在,一次又一次拉回了迷途的我。千少一,」他感嘆地說,「你真是我所見所識,最至真至善至美的靈魂。」

「小星,這句話,你應該用在你的父親身上。」

「怎麼可能啊,上官星向來只說實話,不講虛言。」

「你此生所見所識,還太少了啊。」

他賭氣似的朝床外偏了頭,「是啦,是不比你那千年的道行,但你在塵世浮沉近千年,還不是只崇拜我父親一個人。」

哪裡還找得到比你更好的人呢,青年心想。你就裝著冷冷淡淡的外表,其實所做一切全是為了他人。上官星有些傷心,千少一幾乎看著他每一個成長的軌跡,可他卻沒有。長大之後的他經常編織一些想像的故事,千少一那些他未曾參與的將近千年的孤獨,都是怎麼渡過的?幼年的千少一有被誰庇護過嗎?有過和他一樣的友情的溫暖嗎?親情呢?他想起他們幼時的約定:

「千少一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人人眼中的怪胎。」

「真的喔!那九九九小的時候,也有一個九九九陪伴他嗎?」

「這個嘛......」

「齁,你免驚,那這樣,下輩子小星要比你早出生九百九十九年,換我照顧你,教你功夫,唱歌給你聽,要是有壞人來抓你,我一招就把他轟出去。」

「嗯,」千少一笑了笑,很輕很淡。「有小星在,我就安心了。」

「嗯嗯,說定了喔,有我在,你就免驚。」小靈童打了個呵欠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咕噥幾句,進入了夢鄉。

下輩子太遙遠了,他怎能等,在他們的世界裡,下輩子彷彿是幻境裡的事,但是他的手已經足夠大而堅實,能握得住現在。

「那次你離開這個江湖前的最後一枝玫瑰是給雨涵前輩的,但是進入這個江湖的第一支玫瑰,卻是給我的,所以,」青年難得顯得有些彆扭,伸手揪住了千少一的袖口,「千少一,太陽的盡頭,你已孤獨九百九十九年,接下來的九百九十九年,就讓小星來陪伴你。」

「小星不是一直都陪伴在千少一身邊嗎?為此,我已不再孤獨。」

「哼,你要是再消失......」他想說些具有威脅性的狠話,但饒是紅雲之子聰穎慧黠,搜索肚腸了許久竟是搜不出來。他有些氣惱地向右邊翻了身,覺得不對,又翻向左邊,但床太擠了,他一翻身就翻空栽下床,被千少一撈了回來。

「小星,」千少一難得嘆氣,「你就安份點。」

青年可能有些浮躁,掙扎著還想翻。不過關愛而不溺愛,適性而不縱容,一向是千少一的教育方針,因此他煙斗一轉,輕輕巧巧點住了上官星的穴道。「你要是動來動去,一直掉下床,我可是很累的,定心定性,是你今晚的功課,所以你就這樣睡吧。」

上官星沒想到他來這招,偷偷運了內力去沖,但紋絲不動。「千少一......」這聲便帶了哭腔。

「一揮長虹的腔調是有專利的,不適合你。」千少一替他摘下有點礙事的高聳髮冠,給他調整了一個安穩舒適的姿勢,一如幼時那樣照顧他。「睡吧,明日天宇仍是腥風血雨。」

長髮披散在脖頸,上官星覺得有些癢癢的,很想動,但他知道對千少一抗議不會有效。

他以為這樣肯定得要一夜無眠,但認床的魔咒發揮得比想像中還好,熟悉的年長好友的氣息、玫瑰的香味還有繚繞的煙氣薰軟了他的心神,沒多久就意識模糊地閉上了眼睛。在沉入夢境前的最後一刻,他想起幼時千少一曾經問過他,如果有一天,親情和友情不能同時擁有,你會如何選擇。那時他尚未被世事所染的心靈好苦惱,但親情溫暖,友情更溫暖,他當然選友情,因為千少一懷疑,他還發脾氣呢。可是現在他暫時不想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千少一還在,他就有了任性的本錢,親情和友情,他都要,在這個當下,哪裡都是他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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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願已了(躺平)。

2015年1月13日 星期二

[進擊的巨人/團兵] 歸人


   當埃爾文攜一身雪氣,推開那扇厚實木門時,店裡正哄哄鬧鬧,散發著紅茶、烤雞以及麵包等各種食物的香氣。熟面孔們全在這裡,木門喀拉一關,便把寒冷清寂的空氣關在了外面。這些都曾是他生死與共的部下,里維班出身的年輕精銳,如今已從少年成長為青年。   

  讓正在為一把吉他調弦,那是他新近愛上的玩意兒,戰爭結束之後,有許多東西從地下街流行到了地上,吉他是其中一樣。那曾是一種象徵落魄的樂器,流離失所的人們帶著吉他,在每日夜晚唱頌生命再度延續,只有在那個短暫的時間裡人們懂得溫柔的涵義。莎夏仍然紮著一束高馬尾,傻氣因歲數的不斷增加而自臉上蛻去了一半。她依然傻,但至少習得了如何掩飾。雖然此時她嘴邊黏了兩粒玉米屑屑,正露出一副遭受雷擊的表情,大吼大叫地掐著剛剛把她面前那份烤雞的屁股吃掉的柯尼脖子用力搖晃,試圖讓他吐回來。希斯特利亞也在這裡,令人意外,成為新王之後,她幾乎不出王都,彷彿自困於高塔之上的折翼神祇。今日她穿著簡單樸素的洋裝,未著冠,不配戴華麗墜飾,只像戰時一般,保持一點不過份的距離,坐在靠窗的位子,把半邊臉頰擱在手掌上,安安靜靜看著她的昔日同袍們,頗有種遺世獨立的意味。艾倫和阿爾敏熱烈討論著一種不須倚靠立體機動裝置就能把人載上天空飛行的新技術,巨壁倒塌之後那具體化了人們對時代前進的渴望,科學家們開始相信人類無窮的能力,艾倫熱血沸騰了起來,感嘆一聲真想有一天駕駛看看那種新玩意兒,能比立體機動飛得更高更遠吧。同桌的讓撇撇嘴,說要是讓你這種急著送死的笨蛋來開,肯定沒幾分鐘就撞上巨壁殘骸了,嘿,要用會飛行的機器來撞巨人嗎,應該比你的刀有用。艾倫始終自認已經完全蛻變成了成熟的大人,可惜讓就是他的照妖鏡,他拍了下桌子罵了聲你這臭馬臉,就要揪他的衣領。阿爾敏倒是個貨真價實的大人,極其熟練地抬起雙手進入例行性勸架準備,站在吧台後面專心 致志泡茶的里維終於忍不住煩,將茶罐子重重一放,惡狠狠說了一句:「吵死了小鬼們,再嘰嘰歪歪的今晚都別回家了,全都給我站到門外去!」

  退役已屆十年的里維,威嚇依然非常有效。所有人喉嚨挨了一刀,截斷的話頭像繞彎的煙圈瞬間消逝。莎夏放過了柯尼的脖子,艾倫把抬起的屁股按回椅上,讓收起鬼臉躺平吉他,眾人以軍禮正矜危坐,短而有力地齊喝一句「非常抱歉!」就好像當年他們用生命喊出為人類獻出心臟那樣。那時他們都疑似看見了里維稍縱即逝的笑場,但眾人紛紛用眼神和同伴交流了一輪,很有默契的決定將這個秘密帶進棺材。然後正幫里維遞工具的米卡莎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埃爾文。

  「埃爾文團長。」米卡莎蓄回了幼時的長髮,而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像涼涼的雪水流過耳朵。

  埃爾文著一件綴毛雪地長大衣,兀自挺拔,幾乎和門板齊高。歲月並未壓彎他的背,也未奪去他笑容的溫度。「這麼多年了,你們還不習慣改口呢。」他勸坐了站起身像他問好的青年們,所有人都很識相的把吧台的位置留給了他。

  里維就短短的招呼一句,「哦,來了。」

  「嗯,來了。」

  「今年挺晚的?」

  「路上被雪耽擱了,馬車陷進雪裡,費了好大的勁才開出來呢,到底是老了。」

  「哦。」

  他們的語氣清淡就像昨天才剛剛道別,但是埃爾文知道他高興,他掏出了一盒作工精美的紅色鐵罐,「南方濕地的品種,聞起來有蜜,我想你應該會喜歡。啊,怎麼說都還是喜歡喝你泡的茶,別人泡的,無論如何不對味。」里維接過來瞇著眼睛看茶罐上的雕刻,打開蓋子仔仔細細觀察茶葉的長短粗細色澤光度與茶毫的多寡,又湊到鼻子下嗅了嗅,點點頭表示非常滿意。「謝了。」他說。

  這店是里維自己開的,他用多年積存下來的軍俸造了這間小而寬闊的店面,埃爾文竟一點也沒在資金方面幫上忙。好吧,也許還是有的,因為像紅茶這種奢侈品,還在戰爭的時候里維會非常順手地用埃爾文的軍俸來買,自己的只拿去添購掃除用具,因此戰後所存甚多。

  戰爭的結束放大了生活的所有細節,人們迎回未來的希望卻矛盾地畏怯萬物的更新。所有一切似乎都與戰時不同了,包括喜怒哀樂,包括愛恨嗔癡。比如埃爾文突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理解里維。戰爭時他們只說戰爭,他們的時間是黑盒子裡壓縮的時間,為了延續人類的生命而快轉前進。那時他是他的刀與盾,他的心腹與強壯的臂膀,他在後方為他披荊斬棘,為他帶領他無暇顧及的士兵。他覺得他們彼此進退合宜,偶爾的爭執也無礙結局,他知道無論他們走到了怎樣曲折彎繞的岔路,最後他都會跟上他的腳步,因此他無所畏懼。戰爭的時候,因為知道生命無法掌握所以愛得理直氣壯。每一次做愛都以明日的死亡為前提,猛烈得彷彿要咬碎彼此,怕不知何時他們便會變成一團形似嘔吐物的模糊肉塊,因此認認真真背下了他身上所有的痕跡。他特別喜歡里維左胸口那顆痣,顏色淺淡,有些缺陷,但比起其他的痕跡更為生動真實。然而戰爭結束後,他們各自鬆懈了下來,他發現自己每一次都會遺忘他身上痕跡的數量甚至遺忘那顆痣,以至於每次都必須重新複習。

  如果不再從軍,他們就得打算後半生,那天晚上赤裸裸的兩具軀體貼合在一起,埃爾文用手指極輕極輕地摩挲那顆痔,「我決定好了,我們還是出牆去吧,這個世界有太多未知的事情,我都想弄明白,人類如何演化,巨人為何出現,牆外是否有山有海有沙漠還有大片大片的冰,像古書寫的。把人類的歷史找回來,我想我父親當年,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從事這些吧。」他的聲音熠熠有光,比從前還要熾熱。

  里維徹夜睜著眼睛,他躺在睡得極沉的埃爾文身邊想了一個晚上,發現自己最想要的原來不是自由。自由何其沉重。自由以血供養,以束縛為基礎。自由是,不再有家。然而這個誤會幾乎貫穿了他的前半生。他流離失所了小半輩子,然後他遇到埃爾文,他跟了他,他給了他調查兵團。調查兵團是他的歸屬地,他習慣說,「我們調查兵團」,像一道咒語,讓他非常安定。戰爭的終結帶來了他們渴望已久的自由,他卻突然覺得腳下的踏板變成不連續的斷裂物,下一步就可能失足。其實他只是害怕了。

  「我也決定好了,」第二天清晨他在埃爾文頂一張亂糟糟的頭髮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告訴他,「我留在這裡,啊,開一間紅茶店。」他語氣輕而嘶啞,有些自嘲的意味,「就是那個時候,報社的記者來採訪我和你,問我們退休後的打算,你記得吧。那時候沒有人想著未來,以為只是隨口交個差,啊,或許你是。可是該死的,現在想想還挺不賴的,開一間紅茶店,哪裡也不去。」他看著埃爾文甫睡醒的眼睛,重覆說了一遍,「哪裡也不去。」

  埃爾文有些似夢非夢的恍惚,「你不跟我出牆?」

  「為什麼我非得跟你去?」里維說完這句話,覺得語氣不夠強烈,又加了一句,「他媽的。」

  「里維?」

  「你的決定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可不一定是我想做的。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我不是你的部下,你無權命令我。」

  「……這不是命令。」

  「一樣。」里維的最後一句話恍如嘆息,「埃爾文,你是個不安定的人,你真好,永遠都這麼有趣,但你走得太快,我永遠跟不上你。」



  店以色澤淺淡的木材建成,里維喜歡木頭乾燥的氣味,而桌椅的佈置則充滿規矩,讓人多少有種軍隊的錯覺。他喜歡自己發現客人的存在,所以店門頭不掛鈴。剛開店的時候方圓百里沒人敢上門,人人都說老闆一臉兇惡像是隨時要用靴子踩死你。但幸好,他的部下們懂得飲水思源,隔三差五跑來串門子貢獻銀幣,還懂得各種宣傳的技巧──用得幾乎都是阿爾敏的點子。里維泡出來的紅茶喝過一次便會想念第二次,最重要的是他對茶葉的挑剔,堪稱人類最強。

  紅茶店開幕那天,埃爾文踏上了他的旅程。離開之前他們在門前不越界的親吻,他祝福他生意興隆,他回應他旅途平安,他沒能趕上店門開啟的簡單儀式,而他沒能送行。

  米卡莎是在開店後第二年來的。里維歪了歪頭把視線越過她,半天才確認了後面沒有艾倫,不無驚訝。隔了幾個小時她幽幽的表示現在的艾倫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會往前衝的艾倫了,已經不需要她保護了,不保護艾倫的話,她不知道自己能幹麻。里維沉默片刻,最後決定將這一切歸咎於這是他們阿克曼種族的共同命運。米卡莎的天分很好,三天就記住了店裡所有茶葉品種的形狀、味道、特色以及沖泡的方法,里維舊傷發作的時候,她能一個人坐鎮店舖,並且內外打理得極好,包括掃除。里維對她非常滿意,打算把她培育成下一個紅茶界的人類最強。和平的日子沒有敵人可打,他們只能把所有的戰鬥力拿來對付店裡的蒼蠅。里維潔癖的症頭只有更加嚴重,店裡的整潔程度讓埃爾文每每回來都會卻步於思考是否可以穿著他沾滿泥土的鞋子直接走進去。

  埃爾文在每年的這一天都會回來,理由是為了給他過生日,附帶從他漫長旅程中的各地發現的茶葉為伴手禮品。他們明明沒有做過任何約定,但埃爾文會回來,里維不想承認,但這確實給他帶來了某種安心的作用,知道鎖鍊還在那裡。早埃爾文幾步就興致昂揚出牆去且從沒回來過的韓吉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每到這一天也不會忘了捎禮物回來,以順便通知她還活著,雖然那些難以辯識的禮物他大多都不太想收,但還是好好收在了家裡的儲藏櫃裡,只要打掃的時候不會看見它們。



  已是晚餐時分,店裡的氣氛仍然熱絡,里維給莎夏做了第二份烤雞,雞屁股完美無瑕的躺在白磁餐盤上,把莎夏弄得痛哭流涕尖著嗓子嚎叫,里維忍住了沒抄起湯匙砸她。艾倫趴在吧台上騷擾米卡莎工作,里維睜一隻閉一隻眼,事實上米卡莎來紅茶店之後,艾倫三不五時就會跑來,一半給里維捧場,一半為了讓米卡莎和他說話。讓調好了弦,唱起了戰時流傳的歌。讓的歌喉很好,連艾倫都不得不承認,還為他提供了一條「退役之後去當街頭藝人肯定會紅」的後路。他自覺今天唱得特別深情,或許是今天的小茶館的氣氛渲染所致。於是他唱到一半不自覺看向了米卡莎,卻發現米卡莎正在給自己的紅圍巾重新打結。那是前年艾倫送給她的,舊的那條在和戰鬥中被巨人咬掉了半截,她紅著眼削飛了那隻巨人整顆頭顱,巨人化的艾倫幹掉正從後面偷襲的另一隻巨人,把她拉了出來。於是讓一分神,唱走了調。希斯特里亞提著裙子為壽星跳了一支輕靈的舞蹈,她今天或許心情很好,臉上又出現了她訓練兵時期最洗滌人心的笑容。

  再晚些,青年們說完賀詞紛紛離開,里維把米卡莎趕回家,吩咐她明天早點來開店,掛上了打烊的牌子。埃爾文坐在吧台上,欣賞里維替他泡茶的神情。他打開了埃爾文帶回來的那罐紅茶,以滾水溫瓷質茶壺杯,茶匙取適量倒入,懸壺高沖,斟茶。他是最粗魯暴力的前地下街流氓,卻做著最細膩耐心的工作。

  「你真好看,里維,在牆外的時候,我最想念的就是你泡茶的樣子。而且是只為我一個人泡的樣子。」

  「那你可以多回來一點,比如你的生日。」里維把眼神死死釘在手上的茶具,沒有任何飄動,以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隨口的敷衍。而他的年紀已足夠不為突如其來的甜言蜜語羞赧,至少能夠完全不顯露出來。

  「時間太近了,路程接不上的,你知道。」他笑笑,「更何況我的生日沒什麼好慶祝的,我是惡魔之誕生,你則是神的喻義。」

  「胡說八道什麼東西,狗屎,從哪裡學來的。」

  里維將泡好的茶遞上去,埃爾文用一隻手扣住他雙手,像一種掌握的姿勢,又因扣不完整而流露出一種隱隱約約的請求的意思。 

  「里維,今年也不問我什麼時候走嗎?」

  嘁。里維撇開頭,「明天走後天走三天後走,結果都是走,我不做浪費力氣的事,反正我不會去送你,我要開店。」他甩甩手把自己弄出來,用拳頭捶他的額,「快點喝茶,別糟塌。」

  埃爾文的頭髮不像還是調查兵團團長的時候膠得那麼死板,有幾莖隨意落下來,顯著雜亂的灰白,里維卻依然是黑而沉的髮色,永遠不老的樣子,埃爾文覺得他們像是走進了不同的時間隧道,用不同的速度在步行。

  更晚一些,他們一起去了里維在店後方巷弄裡的屋子,他的臥室不許穿著外出的鞋子進去,因此他們能夠席地而坐,倚床靠著對方的手臂天南地北的閒扯。

  「人們終於造出了一種大船,很豪華,和以前在牆內那種通行運河的小舟完全不同,大概算得上是船類的巨人吧,他們說那其實是古時人類留下的技術。於是我們終於出了海,去了很遠的地方,海非常藍,日出的時候它的盡頭像火在燃燒,你無法形容那種景象。原來這個世界真是這樣的,有大片大片的海,比陸地還要多。海水真是鹹的,同船的人太過興奮,都喝了一口,全哇哇的吐了。但是知道鹽從此可以取之不盡。只是海這麼美,沒想到竟然這麼危險,簡直比巨人還危險, 暴風雨來臨的時候,船就像要支解,我想著你,怕回不來,幸好我們都捱上了岸……」

  埃爾文說著說著轉過頭,發現里維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埃爾文頓時覺得自言自語了半天的自己簡直就像個獨居老人。時間並沒有放過利威爾,時間從他的樣貌上滑開,卻在他身上留下無數傷痕,包括以往忽視睡眠的他,現在全被迫繳了回來。於是埃爾文有了一種幼稚的勝利感。在暗沉沉的時間隧道裡摸索前進,他聽見了後面傳來的鈍重的腳步聲。里維還是趕上了他。

  埃爾文每年都帶著各地的奇聞異見回來,第一年,他說我看見沒有盡頭的沙漠上聳立著無數三角高塔群,同行者都說那是神的造物,就像巨壁一樣,但我認為那是人類過去的智慧,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用立體機動裝置輕鬆地飛上頂端。第二年,他說我穿行過一大片闊葉矮樹林,許多植物,五彩斑斕,有一種花,足以坐進一個人類小孩的大小,臭得很,花瓣一開一闔,像一張嘴,就吃掉了一隻大昆蟲,幸好我不在旁邊,否則另一隻手臂肯定也要沒了,我們驚動了從沒見過的猛獸,差點被當作下酒菜,如果你在我身邊,或許我們那天晚餐還能烤獸肉吃……第十年,他在一個山裡的洞穴發現一對骨骸,是人類的遺跡,骨骸在一具棺木裡, 四周散放著碎石,他們面對側臥,兩條手臂交疊,兩條腿跨上了彼此的胯骨。那一瞬間,他突然清清楚楚想起了里維左胸口的那顆痣,顏色淺而淡,圓到一處就凹 陷。在那一刻他無比想念他,他記起了他身上所有的痕跡,胎記、斑點、傷疤、痣,以及歡愛的過程裡他留下的淡紅色吻痕。他幻想著他們死後的骸骨,像蛇交纏,不分彼此。

  他明白了人類歷史其實便是人類生死愛欲的故事。於是那一刻他懂了里維最渴望的原來只是一個有著他和他的家。

  他本來想用整個夜晚好好的告訴他,我不走了,我要留在這個有你在的地方,過完我餘下的後半生。但沒關係,他們以後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讓他說上無數次,說到里維嫌他囉嗦,用微跛的腳踹他。那麼直到他們老得記憶產生搖晃的時候,直到他們老得忘記上一秒做過的事,忘記昨日說過的話,甚至忘記彼此的名字,那會永遠迴盪在他的耳旁,如不會熄滅的誓語。他對睡得安穩的里維輕輕說,這是由你建造的家,可以為我留一個位子嗎?

  埃爾文沒有等到回答,但他知道明天里維會用一種桀驁不馴的眼神和口氣說,想留在老子的地方,先給我學會如何有效率的打掃。

  他想想就笑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由貝殼串起的項鍊。「生日快樂。」他說。「還沒過吧,誰讓你這麼早就睡著了。雖然我還是很想帶你一起出牆去看看,但如果你不想去也沒關係,我聽人說只要把貝殼放在耳邊,就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於是我就想,太好了,這樣我就把海帶回來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手上的禮物套上了里維的脖子,然後把手掌握成拳敲上了自己的心口。



-fin



兵長生日快樂!
 

[進擊的巨人/團兵] 在斯特貝斯城的音樂廳





※團長生......月快樂。

※完全架空,許多設定借自原作。

※很無聊,腦洞弱,這是天生能力未逮,至於邏輯的缺乏則是智商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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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台燈光緩慢明滅,利威爾想像後台暗門打開的頃刻,灼亮熾熱的燈光瞬間兜頭罩來,將艾爾文淡金色的頭髮和鮮白的燕尾服照得熠熠明亮,然後台下掌聲雷動,他像是這個宏大而莊嚴的場地唯一的領導者般步上舞台,微笑,敬禮,坐下,將他終於練得剛勁靈動的左手放上琴鍵。他便會如三十多年前他初次所見的模樣,輝煌、堅毅、彷彿象徵前進與希望。利威爾自身並不特別享受掌聲,然而他喜歡他的男人為世界所追逐時散發的光采。這是本該屬於他自己的獨奏會的最後一首曲目,他將這個壓軸的位子留給了他,那位從他年少的時候開始,並且在往後任何時候都在前方引領他的男人,他的鋼琴老師。於是樂迷們會明白,那位曾經享譽樂界的天才少年鋼琴家,艾爾文‧史密斯回來了。



  利威爾在一個貴族的宴會上看見了那位年少的鋼琴家,那時利威爾不過十三歲,眉眼身板都還這麼小,但已桀驁如野禽,從歡愉氣氛的空隙中迅捷熟練地竄進花園,像隻幼鷹。他正打算自長桌上滿布的食物裡揀一些好帶的麵包糕點揣進隨身的小麻袋再好整以暇翻牆出去,也許是過於專心挑選食物,他忽略了來自花園中心的樂音,然而當他眼尖地發現長桌另一端夾在一排紅酒白酒高腳玻璃杯之中一組雕飾精緻的茶壺與杯盤,欣喜地拎著麻袋溜了過去,在那個短暫的過程裡,樂音流入了他的耳朵,他便抬頭,看見了那位年少的鋼琴家。鋼琴家的白色燕尾服長長落在椅後撐起一個瀟灑的弧度,在花園中央,他的表演吸住了全場賓客的目光,包括本來打算得手就跑的這位小偷利威爾。鋼琴家的手指修長而手掌開闊,他觸鍵精準自信而離鍵的高度恰到好處,那琴聲像擦得透亮的銀器,是利威爾曾經偷過的一件讓他把玩許久的物事,在樂曲最後一串快速音群之後,鋼琴家堅定按下兩個尾音,然後依禮節起身,一隻手扶著托架,環四方鞠躬。年少的鋼琴家已然高拔,使相隔一段距離的利威爾仍須以仰望的角度來看清他的臉,就這樣他看見他的眼睛,碧藍深邃,像晴天時的海洋,充滿引誘與召喚,足以讓兀自年幼的利威爾失神。賓客們絮絮談論,這位小史密斯多麼優秀呀,他的技藝和對樂曲詮釋的成熟,遠遠超越他的年紀應有的。

  利威爾就在此時回神,想起了他的本業,在賓客們專注談論眼前這位天才鋼琴家時,拎著戰利品藉身材之便翻出了花園,悄無聲息。

  年少的鋼琴家成為記憶,海是腦裡的海,小利威爾仍然在這個只有表面光鮮優雅的城市遊蕩,他睡在下水道,那裡是遊民們唯一被允許生存的地方,泥地潮濕,磚牆黏稠,死亡與犯罪和日常坐臥同在,小利威爾的鼻腔充滿腐敗的臭味,讓他以為這便是世界的真實。白日或夜晚他依舊挑揀無人時分鑽進貴族們花園與屋宅,順手牽羊以換取生命的延續。但是在那日之後,他寫入記憶的潛意識老引著他的身體往擁有鋼琴的地方去。他會在找完一輪食物之後,留在每個屋內細細撫觸那些尺寸顏色質地各自相異的鋼琴,他喜歡琴身的木色光澤和琴鍵黑白分明的精確,喜歡釉過後木頭乾燥清爽的氣味,並且總是想像在琴鍵上飛快游移的一雙修長手指。對於一個經驗老道的慣竊來說,在目標地滯留簡直是不可饒恕的錯誤,但所幸他從未被人逮著過。

  然而幸運永非時刻相隨,那年他已十九歲,缺乏良好生長環境的身板並未長大太多,以至於仍時常被人誤認為孩子,他在一個並不那麼富麗的屋子裡悄無聲息地走動,偷取適量的麵包乾酪和一點醃肉,最後照例停在一架鋼琴前面。那架伯爾胡桃木色的鋼琴,顯紅顯黑,暗而沉,冷色調與暖色調錯置,花紋紊亂中隱約的秩序,他細細撫摸琴板、托架、扳開琴蓋,指頭慢慢滑過白鍵、黑鍵,卻在下一秒被身後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噹地就按下了鍵。「你喜歡鋼琴?」那個聲音這樣 說。利威爾抓起裝了食物的麻袋就準備跳窗,回頭卻看到那個聲音的來源實實堵在窗口,窗外有風,把帘子掀上了他的半張臉,陽光讓他淡金色的頭髮泛出光澤,明明暗暗,幾乎刺眼。「我站在這裡好一會兒了,看你很專心的樣子,很新鮮呢,第一次看到喜歡鋼琴的小偷。啊,雖然我沒有看過太多小偷。」

  利威爾立刻就想起來了,記憶從地底破土、延展,搔抓他腦內的每個細胞,這聽起來似乎可以是件欣喜的事,如果不是在這樣尷尬的場合。他飛快想了十幾種逃跑的方式,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最有效的一種就是直接撲上去狠揍他一拳,趁他往旁邊跌開的空檔從窗子溜出去,他對自己的身手非常有信心,雖然對方是無辜的,既賠了食物還得掛彩。不過是的,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如果被抓住了會怎樣呢。啊他知道的,他們這些來自下水道骯髒的遊民,不受律法規約,沒有申辯權利,他們會直接被定罪、處以私刑,最後成為一具屍體被棄置回下水道,塵歸塵土歸土,哪裡來的老鼠哪裡去。

  但對方的言語比他的動作快,「我叫艾爾文‧史密斯,你叫什麼名字?」他愣住。「你……」對方無防備地走近,低頭注視他的手,這有些偏離常軌的發展令他一時愕然。「你想學琴嗎?要不要留下來?我有空的房間,你可以住在這裡。」對方抬頭,眉眼溫潤而誠實,「我教你。」他說。就這樣他看見他的眼睛,碧藍深邃,像晴天時的海洋,充滿引誘與召喚。他完全不明白,這個不合常理的事態是怎麼回事,這個不合常情的怪人又是怎麼回事,然而在那沉默的短暫時間裡他認真盤算了,麵包、乾酪、醃肉、或許還有紅茶和酒、房間、床、乾淨的衣服、熱水,以及鋼琴,不吃虧的交易。他一無所有,除了生命,沒有東西再能夠被奪取。於 是他走進了那片海。

  在許久之後的未來他曾問為何,那時你發什麼神經啊?對方顯然沒有認真回答的意思,他笑得有些促狹,說,你撫摸鋼琴的樣子那麼認真又那麼投入,是 太特別又太可愛的小偷,喜歡鋼琴的人總不會是壞人。他嗤笑,你真是蠢又天真,我在下水道長大,鮮血和死屍我司空見慣,為了自己的福祉,我會殺了你然後逃走。他便吻他的眼睛,說,是嗎,那麼我真該感謝你手下留情。

  艾爾文是一個人。他後來便知,史密斯家不過是下層貴族,地位一般,母親早亡,父親在城裡擔任教師,後來也因故去世。利威爾住進他過份安靜的屋子,為一個空房間寫入生活痕跡。艾爾文今年二十三歲,已是聲名大噪的鋼琴家。在斯特貝斯城的音樂院,他的演奏會一位難求,從外地慕名而來的中上層貴族亦願意排上一天一夜換取入場的機會,而本地貴族們壟斷了最好的席次與包廂,有時他們仍邀請他為宴會或宮廷的慶典演奏。他們說,艾爾文史密斯的琴聲充滿希望,像一對標誌自由的翅膀,引領人從籠中向外飛翔。雖然後來利威爾嗤之以鼻,一群活在籠子裡悠然自樂的豬玀,和人說什麼自由,真是可笑。那是一段音樂正逐漸由王公貴族向公眾開放的過渡時期,然而在這個畸形而封閉的地方,音樂仍是王公貴族的專利。

  艾爾文是個嚴格的老師,利威爾無所事事,因此練琴的時間很長。他至今仍記得他牽著他的手指正式而探索地按下第一個鍵時,心中的雀躍和戰慄。艾爾文甚至把鋼琴的構造都教給他,這是鋼骨、這是弦槌、這是琴橋、這是響板、這是調音釘、這是踏板延桿……。利威爾很享受艾爾文的教導,他喜歡彈琴的過程,那 帶給他巨大的愉悅,也喜歡拆解與修理,那幾乎是他的天賦,痛苦的是視譜與樂理,他會把四分音符看成八分音符,把三連音彈成切分音。因為識字還太少,他老是記錯演奏提示記號,譜上寫著緩板的時候他彈得像戰場衝鋒的士兵,寫著「熱切而明亮地」的時候他彈得陰沉如墓地。為此被艾爾文罰寫了無數次,一筆一筆刻那些咒語一樣的詞彙,刻煩了他就在旁邊寫滿艾爾文艾爾文艾爾文艾爾文,然後用筆桿子去戳。相對的他的手腳肌肉協調度驚人,開始不過短短幾天,已經能夠準確地合拍踩著踏板完成一首簡單的樂曲。有時候他天馬行空,艾爾文卻並不糾正,在樂曲的詮釋上給予他一定的自由,而他確實也獨具風格,令艾爾文確信他將會是彼時僵化的音樂界一條嶄新道路上的標的。利威爾只有一件事不滿,艾爾文練過琴之後,他得把椅子調高三格。

  除此之外的時間便是打掃,自從利威爾來了之後,史密斯家的老屋始終一塵不染,鋼琴永遠光亮如新。他們也一起上街,到集市採購新的麵包乾酪和醃肉,上茶莊挑選紅茶,艾爾文注重他的飲食健康,會用各種手段讓他吃下足量的蔬果,因此治好了他頑強的排泄問題。或者散步,他們走過一百五十七顆行道樹來到廣場,利威爾討厭餵鴿子,他嫌髒,但是他喜歡清晨的廣場,陽光剛剛露臉,天色從陰暗漸漸轉向光明,那讓他以為看見希望,在這段往光明轉變的時間裡,利威爾便會坐在長椅上,將手指放在艾爾文背上練習。利威爾手這麼小,而艾爾文的背寬闊而平坦,足以容納他三個八度。他的技藝日益純熟,特別擅長需要爆發力與高靈活度的曲子,讓艾爾文點頭讚許,但他將他藏得很好,從沒讓他為宮廷和貴族演奏。利威爾不問,他知道他在等待時機。

  那時腐敗墮落的國家已出現紛亂,底層人民對王權與貴族的怨恨積聚出火山的裂隙,世界的革命份子聲息一氣,致力於推翻昏庸而獨裁的王權,艾爾文就在那個時告訴利威爾,我們要在我們的國家掀起革命,要擊破宮廷的圍牆,讓如曾經的你一般的地下的人民走上地面,讓人們富足和樂,我想讓音樂屬於眾人,我想讓,世界都能聽見你的音樂。那天晚上艾爾文和他說了一個故事,那是關於他與他的父親。在城裡擔任教師的父親質疑了現有的筆傳歷史,把在課堂裡藏頭藏尾的推測告訴了他獨生的兒子。他指出很多場王權為製造國家表面的穩定昇平而對底層人民的屠殺歷史,然後這些歷史被從史冊上抹除、消音。他們並且將這個城市的窮苦孤寡趕往地下,讓地上美麗乾淨。他們逐起高牆,將世界隔離於外,將自己圈禁於內。那時候的艾爾文太過年輕,以至於不懂該說與不該說的,他將這些推測轉述給了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孩子又轉述給其他孩子,於是很快的在某一天,他的父親再也沒有回來,一個月後死亡的消息便傳回他的耳裡,死因為意外。

  艾爾文目光沉沉,他對始終緘默未置一詞的利威爾說,我一直在等待這樣一個時刻,小時候的我並不明白為什麼父親僅僅是質疑歷史的真實便必須失去生命,而現在我能明白,歷史是如何因為政權的利益而被抹除,人民是如何地被犧牲。利威爾,這是一場戰爭,或許會有許多人因此失去家庭乃至生命,我們會成為惡魔,我無法預知這是否正確,或許未來也不會知道,然而我認為我必須去做。我私心希望你不要跟我來,那也許會讓你再也無法彈琴。利威爾,但我卻如此需要你。 利威爾沉默了許久,夜裡的煤油燈照亮他的側臉,在眼底投下陰影,黑而深。然後他聽見他低沉堅定的聲音說,我知道了,艾爾文,我相信你的選擇,而我會跟你去,無論何處。

  艾爾文是天生的領導者,而利威爾是天生的武器。艾爾文的革命組織很快招徠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瘋子,他成為最高指揮官,謀劃多起武裝革命,讓炎漿衝出火山裂縫,利威爾在前方衝鋒陷陣,也在後方培育新成員以及聚合的民兵。直至在一場游擊戰中他弄傷了自己的膝蓋,然後在退居於十里之遙的後方的那一次,他聽聞前方傳來消息,艾爾文在由他領導的另一場游擊戰中,弄丟了他的右手。

  前方的人員將艾爾文送回基地,他用了七天的時間掙脫昏迷的夢魘,醒來時鬍渣爬滿下顎,眼睛像布滿灰雲的海。利威爾又為他打理了七天的生活,每日夜晚替他刷洗身體、換掉髒污的繃帶,早晨為他換下睡衣、扣好襯衫扣子、戴上祖母綠的頸飾,拉上皮靴的拉鏈,拉平整理時產生的皺折,套上風衣,然後扶著他另一隻臂膀走出房間。在第八天的早晨,他將折好的襯衫放在床邊,皮靴擺正,抱臂望他,不再有下一個動作。艾爾文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抖開了襯衫,艱難地將手臂穿過,扣上扣子,彎身套上皮靴,拉上鍊。他站起來,沉著而穩固,在床邊拖出巨大的影子,眼睛又是晴天的海洋,就這樣他們再度投入緊鑼密鼓的革命戰事。

  是足足二十年,他們推翻墮落腐敗的王權,輔佐有能者建立新政府,重新改革土地、社會、經濟、稅賦,讓幼者有怙,老者有養,讓城的昇歌和平屬於眾人。艾爾文與利威爾在一日將盡的黃昏回到了他們的老房子,利威爾皺緊本不開朗的眉,拿一條擰得很乾的布很慢很慢地擦去琴身上積聚多年的灰。他喊艾爾文,你來。艾爾文動了動斷肢,沉默半晌,露出慘然苦笑。饒了我吧利威爾,我已經不能彈琴了呀。利威爾撇嘴嗤笑,你這渾蛋,你左手也廢了嗎。說完他狂風一樣撲過去要揍他,拳頭只到一半就改了軌跡,他輕撫他的斷肢,瑣瑣碎碎地說著,將來我想開一場演奏會,艾爾文,想和你一起,彈那首曲子,你在貴族的花園裡,我第一次見到你,你發光,多麼好,那時你多麼好。Rachmaninov, Prelude inG minor?是的,而我會用雙手,把你教給我的,表演給世界。

  他們的一生顛簸卻又無比簡單,兜兜轉轉,最後仍要回到斯特貝斯城的音樂廳。那已是個音樂向公眾開放的時代,利威爾的獨奏會每一場都座無虛席,艾爾文在後台的小螢幕看著他優秀的學生演奏過一首又一首,狂霸而淋漓,浪漫而細膩,與樂團的配合那麼得宜。他想著,啊,他這個曾經不擅表達感情的學生,力道遠勝於美感的學生,今日的琴聲卻已如此動人。這是這場音樂會的最後一首,利威爾將這個位子留給了艾爾文。燈光明滅,他在掌聲中緩步走上了舞台。他的白色燕尾服鮮潔如昔,淡金色的頭髮光亮如昔,如蔚藍之海的眼睛晴朗如昔。他用他留下的左手演奏了那首約瑟夫‧莫里斯‧拉威爾專為失去右手的人而寫的Piano Concerto for theLeft Hand,利威爾清楚記得他練習時的每一個表情,於一次又一次的過程中裡他仍不時感覺到右臂幻痛,但現在他已能夠將所有的力氣交給左手。在樂團低沉陰暗的協奏之後,艾爾文突圍的鈍重琴聲,像旭日初昇。

  是在那樣掌聲雷動不絕的最後,他們一同走上了舞台,並且交換了一個擁抱和兩個臉頰的吻。利威爾突然開了口,令艾爾文意外,他面向全場觀眾,說,「這本來是我的個人獨奏會,但我不願獨吞掌聲,因為我的成功是他所塑造,我的鋼琴老師,他一生引領我,直到現在,」利威爾覺得自己說了半天卻辭不達意因而 再度皺起了眉頭,「我不會說話,但我只是想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是的,艾爾文‧史密斯回來了。」台下湧來狂烈的歡呼,他繼續說道,「而這是今晚我們為各位準備的安可曲。」然後他們敬禮,坐下,他抬起他的右手,艾爾文抬起他的左手,他斜斜地抬頭,他斜斜地低頭,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睛,吸了第一口氣,演出了在 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一次Rachmaninov, Prelude inG minor。利威爾的手那麼小,而艾爾文的手指長而寬闊,但他們在琴鍵上的移動如此進退一致,他們將重心交替地轉移給對方,並在成為彼此牽引的星辰之後結束。

  如果觀眾眼睛夠好,或許能夠看到他們嘴角的弧度,那是六月初夏斯特貝斯城廣場上的初陽,三月初春古舊的老房子裡被微風掀起的窗紗。



-fin



●超級囉唆的後記:

1、為了團長生日而寫的第一篇團兵,雖然過程中極端自我厭棄,把這種很沒梗的成品獻給團長真是無比抱歉。我很久很久沒寫同人了,並且不管寫任何東西都很慢很慢非常慢,所以遲到了這麼多天。

2、這篇的最大動機是來自於我想讓團長彈左手鋼琴協奏曲。這是拉威爾寫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右手的鋼琴家保羅‧維根斯坦 (Paul Wittgenstein)的一首單樂章協奏曲。由於左手天生力弱且不靈活,因此要演奏這首曲子難度非常高。而拉威爾並沒有放過演奏者,他們必須要用一隻左手表演出本來應由兩隻手表現的主旋律、對位旋律和伴奏三聲部,還要注重音色和線條。其實是一首很技巧性很高的曲子,雖然聽起來似乎很平凡。有一個有趣的小故事是維根斯坦拿到樂譜時大大抱怨曲子過於艱難,甚至最後自己改寫了其中一些內容,令拉威爾很憤怒。我覺得這首真的好適合團長,而且我認為他不僅能夠辦得到,還能辦得淋漓盡致。如果可以,請務必上網觀看實際的演奏影片,因為我筆力太弱,寫不出來那種感覺。

3、至於讓他們合奏拉赫曼尼諾夫的Prelude in G minor (G小調前奏曲) 則是第二個動機,因為幾個月前我每天瘋狂看一位俄國中生代鋼琴家翹楚Nikolai Lugansky的演奏,被他迷得要死。瞧,這是不是鋼琴界的金髮三七分!附上他彈這首的Youtube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zG2pm7L9yw。以及他身著黑色燕尾服演奏的拉赫曼尼諾夫非常著名讀第二號鋼琴協奏曲: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OfHmRsxfoc

4、沒有故事腦,不會寫故事,更不會寫好看的故事。

5、會住在下水道的好像只有忍者龜。

6、為團兵獻出心臟!
 

2012年2月29日 星期三

[霹靂]彳亍

 
  彳亍,合起來就是一個行。我曾查閱過中原的辭書,左步曰彳,右步曰亍,兩者合稱,即是緩步慢行,走走停停之義。中原文字一向都如此形象鮮明,意趣橫生。那日的西海之濱,軍神的背影在我眼裡以一種不同往日的凝滯速度往前移行,直到他覺察我們的存在而回頭轉身之前,我彷彿突然看見了這個詞,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浮現了出來。

  我是軍神的貼身秘書,掌理神風營大大小小的瑣雜事務,包括每日鑼聲響起時,軍神一刻不差地丟下手邊工作灑然離開而留下的那些令人頭痛萬分的善後事宜(簡直,如果一個人每日都必須舔食一個噩夢為生,那麼那道日落前的鑼聲就是我的噩夢,因為我總是,哎我總是無法壓下我心裡汩汩上湧的那份,對於鬼次郎──軍神那位已犧牲於戰役之中的影武者──的莫名愧疚感,雖然鬼次郎看起來是那麼樣地甘之如飴,而軍神又是那麼樣地若無其事。但是,但是鬼次郎那一絲不茍得有些過份的處事態度,也時常使我得在軍機營裡拼命忍住即將成形的呵欠聽著三更換夜班的鼓聲。天曉得我也多麼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多麼想在休息的鑼聲響起之後放下工作回家與妻女團圓,我也只不過是出來混口飯吃的、領固定官俸過日子的、我!……然而,我是從不怨軍神的。只因為他是軍神。我們的神。)甚至,在軍神之下,我擁有發號施令的權力,雖然我非神風營的統率者,我的官職也並不高於將領們,但神風營全軍的整齊劃一行臥進退卻也是我的職責。鬼次郎是軍神的影子,我是軍神的手口。

  我對軍神的所有身份瞭若指掌,神遺一族、南武魁、神無月……我知道那些所不為人知的,比如在奈川世代相傳的刀劈怒江的傳說其實也是軍神之手筆,還知道軍神有其風趣甚至孩子氣的一面,在神風營裡,除了神飛服部兩位中將,我幾乎是唯一知道這一切的人。而我是善於保守秘密的,我向來最明白為官之道的噤口少言是多麼重要,雖然這其實也並不必須,我是說,在這件事情上面擁有保秘的能力,因為對我而言,對神風營上上下下而言,軍神便只是軍神,即便有一天,其額外身份之數量瘋狂上達足以另結一團神風營的驚人程度,軍神都永遠是軍神。

  到軍神身邊做事是我從未想過的,畢竟在那之前也並沒有「軍神」之名。自旭日流學成出師之後我便又進入大學寮進習明經道,並取得一個在兵部省的文書事物官的小小職位,我本是官宦家族出身,讀書、習經、出仕、做小官、慢慢攀爬、進入朝政中心,似乎便是我一生的理想與必定之路。當時我只做如是想,沒留下什麼懸念,而習武則是一己興趣。東瀛是尚武的民族,流著東瀛血脈的我對於武藝和忍術還有與之相附的武士精神從來也都滿懷憧憬與嚮往。後來當我偶然回思,突然覺得,也許這正是我與軍神之間某種奇異而無可具體言喻的緣份。

  彼時正值鬼祭將軍把持朝政,他的殘酷暴虐致使東瀛亂事頻仍,民不聊生,而現今的岩堂幕府則是其規模較小的敵對勢力。對於我這樣一名小小的文書官來說,這種常見的政治鬥爭本不是我可以介入,我本應閉目掩耳,八風不動地埋首卷宗,在制式的朱筆黑墨以及各種官印之中浮沉而過,政權的轉移也不過是一顆官印的置換而已。然而我總還是無法對外界種種默然處之,怎麼說我都還是很有良心的,更何況,我那時所做的,實在是一件頗為無聊又徹底缺乏成就感的工作,而政治動亂卻往往是變化的契機。因此我張開一眼一耳接收外界的風雲變化,並且悄悄在心裡擱上一架歪斜的天秤:比起鬼祭,我還是希冀於岩堂的勝利啊。

  
  而後,時光如馳,你們便都知道了,津平大撤退之役,在鷹落狹道,軍神以一己之力,斬首三萬,將鬼祭手下大將伊東追擊岩堂軍的兵馬全數殲滅。岩堂大獲全勝,舉國若狂。

  如此不可思議,近乎荒誕的神話,若非後來我親隨軍神輕易取下三十七場勝戰,並且親見那堅如天都的霧隱城的瞬刻毀敗,我簡直也要不信的。我幾乎可以向你們細細描述鷹落狹道的那一場戰役……不,根本連戰也稱不上的……軍神是如何披著他的血紅色鎧甲、戴著他望之如魅的盔甲面具,凜凜矗立於巨石莽生的狹谷中央,令追擊而來的伊東部隊齊齊噤聲,仰目觀望,彷彿天神在他們眼中降生,然後,領兵的伊東將軍終於回過神來一聲令下,軍神便緩緩揚起一手,一道無法,以人語文字形容的的毀滅性的掌勁,轟然撲往向他喧喊衝來的三萬大軍,頃刻,頭顱紛飛,血若奔河。

  我可以這樣,如一個寫史的史官描繪當時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軍神的手臂揚起的角度乃至那三萬大軍血流的方向與形式,即使我根本沒見到這場戰役,但神話的發生本是如此,眾人,與我,都在對軍神油然升起的無比敬仰中,對之深信不疑,且確實認為自己曾經親眼看見。

  此役過後,真田太宰便駕臨了兵部省。他說,為對抗鬼祭一脈,以軍神為首,一支武裝部隊正自組織,往後它將是全東瀛最精銳的一支軍隊,而他需要一個副官替他處理所有的事務。我至今都不明白太宰大人究竟為何選中我,當時我不過是連官品都沒有的,混雜在二十餘個文書事務官當中的毫不起眼的一個。我想,太宰大人是一道永遠無法破譯的謎題,我始終都猜不透他,思之再三,也只能棄械投降,作出一個意義空缺的結論:大概大人懂得面相學,或是我長得像隻貓吧唉。不過,正如前面所提到的我與軍神的奇異緣份,或許我那出自旭日流的額外身份與我不算差勁的武藝和忍法,也是我有幸獲得這份殊榮的深層原因之一。
總之,當日午後,被指為這名副官的我猶晃著恍如隔世從未有過的茫然腦袋草草用過午飯,茫然往這支軍隊的駐札營地而去,茫然穿過寨門,被帶到軍神營帳之中。我茫然半跪低首,竟忘卻報名參見,甚至尚不知軍神生何面貌,便聽見一個沉若磐鐘的聲音,就在我的前方上頭,撞回我暫時出走的神思:

  「你叫玉藻?」

  「……呃,是。」

  我稍稍調整了跪姿使自己看起來已進入狀況內並專注於聆聽軍神說話,軍神又開口:

  「真田說你是個人才,你是嗎?」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使我的頭終於不禁控制地抬了起來,在困惑間我看見一個已然脫下鎧甲的偉岸身影,額冠緊束,紫眉蹙攏,分明是張不怒含威的面容卻涵具著一種難解而使人安心的隱微力量,竟使我一下子感覺到某種,直接的,近距離的,脹滿整個胸臆之間的仰慕之情。

  這種心情使我詫異而陌生,因為在那之前,我從未有過如此經驗,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產生這樣強烈的感覺。還記得不破玄鬼嗎?在軍神離開神風營當天也啪一聲扔下軍職出走,後來,唉,死於橫羽黃樑之手的神風營武衛之一,他對軍神死心蹋地的追隨與信服,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軍神在戰場上親手救過他。我隨手舉出這個例子,除了請讓我出自私心地悼念一下這名曾與我相處過很長時光的忠心武衛之外,其實不過是要說明,對我,對不破玄鬼,對全神風營而言,軍神並不是一個仰之彌遠不可觸摸的雲上天神,而是一個,像這樣,就在我的前方上頭,穩穩站立固若磐鐘的守護之神。

  於是那時我定了定神,俯首答到:「回軍神的話,屬下不敢自詡人才,但屬下蒙此恩私,萬分榮幸,今後必定竭盡全力,不讓軍神與太宰大人失望。」

  我並不知道軍神對我這番──至少我自認是發自肺腑──的回答究竟是否滿意,當然日後經我長久的觀察與琢磨,不難明白既然是太宰的推薦,到軍神手上自是打不了折扣的,但那時我只聽得軍神沉沉應聲,並說:「我相信你能,從明日開始你會非常忙碌,今日便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我便這樣帶著一種被上司──而且是我所仰慕的上司欸──關懷信任的涕零感激和雀躍之情領令退出,帳外明亮異常的午後炙陽立時灼上了我的臉面,然而那時我並沒有任何燙熱難耐之感,只覺得陽光燦然,將我被緊張的冷汗濡濕的雙掌烘烤得十分舒適,我便施施然瞇起了眼睛。

  我很快地熟悉這裡的各種事務,並且與軍神建立了極佳的默契,幾乎只要軍神一個眼神、一個微微的手勢,我便能立刻明白上意並如實完成。我跟隨軍神取得與鬼祭對抗的三十七場勝戰,親見軍神大破霧隱城,創下扶桑無敵的神話,使鬼祭的勢力如烈火驟熄而剩下的一星點子餘火亦自此隨風消失。我輔佐軍神完成神風營的組織,神飛、服部、京極三位中將為軍神納入麾下,少將、武校、大武衛、武衛階級定分,兩支分部隊確立成形,軍神正式入主軍機營,而神風營亦果真成為全東瀛最精銳的武裝軍隊,直接隸屬天皇,在往後的時日裡平定各種內亂外患,保東瀛之平靖十餘年,從無敗蹟。「一騎當千」的匾額從此高懸於軍機營主殿門之上,每一個神風營的成員都在經過這塊天皇親賜的巨字金匾時昂首挺身,因為進入神風營、成為軍神的部屬而感到無上榮耀,並每當軍神沉穩的腳步緩緩行過,再如何浮躁的軍心也能被瞬間平撫。

  我自然也是如此的。

  而我以為這樣的局面將如山河永固,因我錯認定軍神是生來便與神風營血脈相連,幻覺於軍神本就該存在於神風營,沒有開始也不會有結束。因此當軍神離去之後我輾轉聽聞神遺一族與天皇之間的秘密,以及真田太宰親上神野山請出軍神的那些事件時,我竟恍惚以為時序已轉移隔世。

  其實我早明白那實權遭到架空的太政大臣對軍神有多少的嫉妒與不滿,但我畢竟非常安於軍神的坐鎮與太宰的背後操盤,軍神有能力排除任何困難,眾人是如此堅信,所以我從來不曾將此視為威脅(欸,說不定我們對岩堂的輕忽也實在氣炸他了)。沒想到卻是花座召奴,噢現在改名莫召奴了,這名東瀛赫赫有名的叛國賊的出現,使一切悄悄變了味道。

  其時由京極中將領導、進攻中原的第一波遠征軍已浩盪抵達,並已取得不少勝利的成果,身為東瀛此方總指揮的軍神,自然也忙於此項軍事。我知道軍神沒有攻奪中原的野心,但也未曾懷疑軍神完成這個任務的可能性,他能在一天之內連破中原九十九種武學──如果沒那麼準時下班的話百餘種自也是不成問題的啊、能將進兵計劃排得縝密妥帖,果斷效率,毫無猶疑,而軍神在那種非常時刻的忽然告假,我也認為必定是為了鬼之瞳──這是鬼祭所遺下的一枚龐大希望,卻也是強烈的禍端。不過這個過程卻也非常可惜地出現了一個敗筆,那就是金冠日那隻豬!!

  ……我們由鬼次郎扮演的軍神所領導的大軍開拔至奈川時,一張代表著「莫召奴一派、太歲黨羽」的神無月畫像來到我們上手。神風營中唯有我與鬼次郎知道這位就是軍神,我說過,我是善於保守秘密的,因此這場戲我們當然還是做了個足。然而看到畫像時我的心臟還是冷不防跳了好‧大‧一‧下,隨即四肢一涼,冷汗直冒,並不是我疑心軍神的用意,我所想的只是,要是真那麼好死不死,平日忘了燒香,讓我迎面碰上了軍神,這……我,我是要打還是不打啊?

  (且允許我題外一下,非常幸運我遇上的是莫召奴,但更不幸的是後來我卻因為險險放火燒死軍神──當然我認為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而成為被軍神調侃捉弄的對象,那則是令人想要當場切腹以謝國家栽培的始料未及了、啊……)

  鬼之瞳果然引起了各方的血腥爭奪,煙銷濃濃,最後仍然經由軍神來到了我們手上,並以此為賭注,與中原第一人百世經綸一頁書訂下了八山柱武決之約,東瀛與中原雙方的存亡,盡在此注。

  到此為止都這樣如水就濕,順理成章,眾人無不心緒昂然,引頸切切期盼著這場世紀武決之到來而絲毫不懼於到手的鬼之瞳可能落回他人手裡。我也仍在與眾人合轍的心情中如平日一般忙碌於營內的各種軍務瑣事。那日我時近午夜,方拖行疲憊身體準備回寢室歇息,卻不期然見到難得還留在營中的軍神,孑然立於一方不引人注目的空地,對著烏雲掩去月色的混濁天空喃喃說了一句我當時並沒有聽明白的話,他說:「一個人就算是天下無敵,他也沒有選澤的機會。」

  軍神的影子被微弱的燭火拉得細細長長,在石板地上,與他的聲音混在一起產生因風搖晃的假象,我竟被這個景象撞擊得一陣酸意衝上鼻頭。我完全無法解釋我那時是怎麼回事,也無法解釋軍神是怎麼回事,似乎自從草一色與櫻千代夜闖神風營而莫召奴為友來此坐客之後,軍神便發生了一些令我陌生的,極細微的難以覺察的變化。

  但我並未動搖什麼,也並沒有覺得軍神動搖了什麼,因為他是軍神,他有能力排除任何困難,全神風營上下皆是如此堅信。於是我沒敢驚擾軍神,繞了一個半圈,從另一條相反的路徑回到了寢室。

  八山柱武決終於到來,我們都在山下仰著分明發酸但一刻也不願轉開的脖子目睹了這場驚動天地的世紀武決。但我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描述它。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事情越是發生在眼前,越顯得高渺遼遠。我們俱以為軍神穩佔上風,即使那一注令人擔憂的鮮血從軍神口中嘔出而使我們不自禁地往前跨了一步,我們仍然沒有設想軍神失敗的任何可能。

  但它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發生了。

  引發天地異變的絕招相擊之後,軍神與一頁書雙雙自山柱墜落,同時抵地,塵埃落定,軍神卻說出了清楚深鈍的驚人之語:是我敗了。

  我發誓,這絕對是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懷疑軍神的話,我也已經為這份不敬深自懺悔過了,但,我,我到底該怎麼相信這不可思議的結果,我們每個人所深信不疑的神話,曾令舉國為之瘋狂的扶桑無敵的神話,竟然隨著八山柱巨石的紛紛崩落,轟然粉碎了。

  然後我們茫然撤兵,又接收到下一波令人震驚的消息:天皇要殺軍神。

  事實如此難堪,神話如沫,當它在狂亂的海浪之上碎裂之後,它的創造者就要從此沉沒消失。只要一經推衍,這個發展便不難導出,岩堂是如何期待這場戰爭的結果,一旦戰敗,就能輕鬆為軍神冠上誤國罪名。但,問題就在於,我們怎能預測軍神的戰敗?

  東瀛最精銳的神風營以滅國性的規模,全員集結在外,等待軍神踏出軍機營的一刻。

  風止樹靜,鴨雀無聲,帳簾被輕輕揭開,軍神緩步踏出。在岩堂密使的瞠目結舌之下,神風營全員集體抗旨,躬身相送。

  然後軍神一如往常的令人安心的沉穩步伐,慢慢的,從我們身邊一個個敲過,踏平我們因躬身垂首而倒置的躁動耳鼓,我們的心卻空得難受。

  那日的西海之濱,軍神的背影在我眼裡以一種不同往日的凝滯速度,彳、亍、彳、亍,帶著依戀與猶疑往前移行,直到他覺察前去送行的服部先生、伊藤少將、我以及不破玄鬼的存在而回頭轉身之前,我突然懂得了軍神那日渺渺飄離的喃喃話語是怎樣的心情:一個人就算天下無敵,他也沒有選擇的機會。他作著神無月的裝扮,但我卻首次覺得這身裝扮其實也挺適合軍神的,而且,是天衣無縫的契合,他的步伐依舊是沉穩地令人安心,卻讓我明白我們眾人、全東瀛子民不由分說的崇敬仰慕,對軍神而言又是多麼沉甸、粗暴的重量。

  鑼聲響起,我擱筆掩卷,想稍事休息再繼續辦工,走出營帳之外,垂垂的落日將餘光傾倒過來,使得那塊在為拳皇所毀之後重鑄的一騎當千的匾額瑩瑩閃著微弱的暖光。軍神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然而我終知神話的延續並不在於創造者是否存在,對我,對神風營上上下下而言,軍神永遠是軍神,而這部神話也依舊會在神風營世代的口中永不絕版地傳鈔下去。


(2010.09.10)
 

[霹靂]熱鬧的雲棲地

 
  魚晚兒是個異數,她不僅很能喝酒、很善賭博、很懂說話,還很會懷孕。

  木桌邊母愛橫流,幾幾乎淹沒整間小屋,魚晚兒輕撫八個月大的肚腹,突然便抬起了頭,對著那邊忙進忙出的汲無蹤說:「病阿叔,我想好了。」

  「什麼?」汲無蹤臉泛不解,猶認真地轉向她,「晚兒妳坐在那不要亂動,再忍一會兒,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哎呦病阿叔你先別忙啦,過來啦,過‧來‧嘛。」她的手長不到可以搆著汲無蹤,不過熱切招手的引誘力還是足夠,處變不驚的大俠汲無蹤仍然繫掛那張不解卻認真十足的表情,放下手中鍋鏟,搬過長椅坐到她身邊,柔聲問道:「怎麼了?」

  魚晚兒笑彎了眉,但是她的臉也很認真,她抓起汲無蹤的手擱在她脈動隱伏的肚子上,說:「我啊,想好要給咱們第二個小傢伙的名字了。」

  「哦?」

  「小魚乾!就叫小魚乾,很可愛吧!」

  「……呃……妳剛剛……都在想這個?」

  「這個很重要啊。」

  「確實很重要,不過……」

  「你不喜歡嗎?有了刎仔魚,當然要有小魚乾嘍。」

  汲無蹤腦子裡浮現一整窩活蹦亂跳的魚類,很認真地思考雲棲地是不是應該改名水族館。

  「不,很可愛,但是……小魚乾聽起來比較像是食物……」

  魚晚兒低低笑個不停,說:「好啦好啦,如果是女孩兒就叫小魚乾,如果是男孩兒,就叫一陣風。」

  「一陣風?」

  「對呀,女兒像我,兒子像你,一陣風就如同汲無蹤來去一陣風。」她握住汲無蹤的手緊了緊,垂下目光,「我是說,來去一陣風,是個英雄豪傑,是個大俠。」

  時間滑動半晌,汲無蹤凝目注視魚晚兒低垂的笑顏,表情變得很溫柔。他心裡想,雖然晚兒取名的本領實在不大高明,但,欸,晚兒高興就好了。他從心裡很慢很慢地笑出來,直到他那厚實嘴角彎起了一半的短弧。

  分娩的時候魚晚兒疼得受不了就罵汲無蹤,後者讓那些「病阿叔是壞人,病阿叔都是你害的,病阿叔你真的好討厭……」的凌亂語句凝滯在耳邊,從頭到尾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另一隻手卻送進了她的嘴裡。魚晚兒下腹一用力,牙齒自也顧不得了,狠狠一咬,汲無蹤倒是面不改色,叫都沒叫一聲,真真英雄豪傑的態勢。

  折騰了半日,最終是產婆一句話宣告結局:「恭喜老爺,賀喜夫人,是一對好漂亮的龍鳳胎呀!」

  魚晚兒筋疲力竭滿身熱汗,虛軟無力像一件浸水的衣服癱在床上,出氣多入氣少的聲音說道:「哎呀,這什麼,一次來一雙,這下小魚乾也有了,一陣風也有了,沒得選啦病阿叔,啊你的手……」她一下子心疼起來了,把他牙印兒嵌得好深甚至還沾著一些隱微血絲的手拉過來,極輕極輕地摩挲復摩挲,用飽含歉意的語調咕噥道:「病阿叔你是笨蛋嗎,不會用布喔……衣服也可以啊,手帕也可以啊,還有什麼……啊反正你為什麼要把手伸進來啦?」

  汲無蹤順順她的鬢角,溫溫一笑,「就當作補償妳生刎仔魚的時候,我不在身邊。」

  「啊……哎唷沒關係啦,生都生了,大不了你付我點生育費,我會打折扣給你的啦……」又是一陣咕噥。

  被徹底忽視的兩個初生小傢伙就在這個時候極度配合地嚎哭起來,邊角小床上本來睡得不醒人事的刎仔魚受到牽引,把嗓子拉開到完美以極的大小用更加渾厚的聲音一塊兒哭,共震效應,雲棲地堅實穩固的木屋幻化為一座頂級音箱,身處其中的兩位大人被震得頭昏腦脹面如土色,虛弱的魚晚兒乾笑道:「這比天龍吼還厲害啊,三位小傢伙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三隻小魚兩陣風,雲棲地就是這麼、這麼地熱鬧。





  雲棲地有時還有宵小之輩。事實上這一切都得歸咎於汲無蹤那一身的行頭,雖然華麗的程度比起在疏樓西風斜倚臥榻悠閒品茗的那位是大大大大地不如,但那種亮閃閃的狀態還是足以招致某些不知好歹的匪類。

  比如這樣……

  「圍起來!」

  正在與小傢伙們享受天倫之樂的魚晚兒抽了抽嘴角,用帶點同情意味的鄙夷說道:「……哪裡來的雜魚,可以換一句有創意點的台詞嗎?」

  「臭娘們,敢瞧不起我們,等會兒就要妳好看!先把錢交出來!」

  「錢?哎呀這位雜魚兄,賺錢的方式有很多種,但絕對沒有搶劫這一招,你可知道搶劫是不正當的行為?這樣吧,本姑娘大發慈悲傳授你一夜致富八十招中的前五招,夠你一輩子受用不盡呦。」

  「妳,哼,既然妳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大爺也不想跟妳囉唆,兄弟們,上!」

  但雜魚之所以為雜魚,就是在於要趕走他們還真是簡單得太過份的一件事。

  護妻兒心切的汲無蹤適時出現,煙塵瀰漫,詩號響亮,魚晚兒剎時回憶起他們患難與共的過往,眼前的丈夫帥氣指數再度直衝雲霄,忍不住便出聲喚道:「病阿叔……」

  汲無蹤回過身來,「晚兒?」

  「病阿叔……」

  「……晚兒……」

  「病阿叔……」

  「晚兒……」

  「病阿叔……」

  「晚兒……」

  「病阿叔……」

  「晚兒……」

  「病阿叔……」

  「晚兒……」

  半刻鐘之後,一旁的雜魚團再也受不了強力閃光電波的衝擊,沒有隨身攜帶墨鏡的他們紛紛舉起雙手捂住刺得發痛的眼睛夾著尾巴落荒而逃。就這樣,乾淨俐落,現場連一根汗毛都沒留下,而兩人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渾然不覺……





  噢,雲棲地有時還有故人舊識。

  當策馬天下與師九如聯袂踏入的時候,魚晚兒甩甩手上才剛洗淨的尿布,從內心發出讚嘆道:「哇,宅馬兄台,喔不是,策馬兄台,我說你如今英氣勃發、風度翩翩、一表人才、氣度超凡,竟是脫胎換骨到這般地步,完全沒有以前的宅……瘋癲的模樣,旁邊這位師先生的能力實在讓魚晚兒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為什麼我聽了覺得有點惡寒……」

  「啊,這可是寒氣攻心的象徵,需要替你燒一盆炭火嗎?」

  「免了免了,來一盞熱茶就好,我倆遠道而來,現在口乾舌燥得很。」

  恰巧此時,汲無蹤單手抱著刎仔魚,單手端著托盤走來,盤上四只茶盞,還有一壺酒,這麼說道:「故友來訪,豈可無酒?」

  於是策馬天下與魚晚兒同時開口:

  「汲無蹤,你真是賢夫良父啊,不枉我如此敬佩你。」

  「病阿叔你不是跟我說家裡沒酒了嗎?!」

  各位看倌必定覺出古怪了,為什麼這麼老半天了師九如始終沒有插進半句話呢?原來他現在正忙著對兩個啼哭不止的小傢伙侃侃而談:

  「小朋友,你們因何如此哀哭而不願停下呢?哎,也許是你們生來便對這個世界充滿憐憫吧。哈,是,這就是一種愛,因我們對萬事萬物皆有愛,因此會引發憐憫、哀傷等等的情感,有了這些情感,就會產生眼淚。眼淚不是為了怨恨而生,應是為了愛而生,為愛而生的眼淚,便是天下至為珍貴的寶物……」

  「……師九如,你再繼續碎碎念下去,嬰兒會先被你吵死。」

  「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有……」

  「好好,我知道你要講什麼,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有其靈性,包括嬰兒也是如此,所以要從小就替他培養愛的本性,如此一來他們長大就不會為惡,這樣對嗎?」

  師九如晃晃腦袋,「策馬天下,你果真是師九如的知交,我的一言一語皆無法瞞你。」

  「我看你乾脆收他們為徒,成立愛的世界育幼院好了,豈不更快?」

  「嗯,說得極是,師九如正有此意。」

  「……你夠了你……」策馬天下臉上掛滿黑線。

  師九如輕笑,拿起茶盞淺啜一口。

  煮酒飲茶,故友談笑,人生似此,其實非常簡單,然而,然而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即使三個小傢伙吵得不得了,魚晚兒和汲無蹤心情仍然十分愉悅。





  雲棲地甚至還會有不速之客。

  汲無蹤正在舞劍。舞得風湧雲動,落葉紛飛。他淺紫身影包納於長劍挽出的風流漩渦之中,迅極敏極,宛若無蹤。魚晚兒坐在那兒餵孩子吃奶,眼前之景令她的目光幸福洋溢。

  不遠之處卻是輕淺的腳步聲緩緩靠近,踏碎她的神思。

  是清靈飄逸的一道身影,來人拂塵一撩,揖身說道:「汲無蹤前輩、魚姑娘,別來無恙乎?」

  汲無蹤還未答話,正好餵完奶站起來的魚晚兒突然像隻驚弓之鳥刷一聲衝過來擋在他身前,流利如川這般說道:「素還真,前輩兩個字可以省掉謝謝。」

  「這,素某豈能逾矩?」

  「逾什麼矩啊,現在這個江湖輩份不早就亂七八糟了嗎,你叫他前輩,那得叫我什麼?」

  「哈,魚姑娘若願意,素某自也可稱一聲前輩。」

  「求求你不要,請可憐我旁有丈夫下有兒女……咦,你還沒說你怎麼會過來呀?」

  「當日一戰,汲無蹤前……」

  「叫前面三個字就好!」

  汲無蹤在後面聽他們一來一往,聽得一頭霧水滿臉問號,始終不懂為什麼晚兒會被前輩兩個字嚇得花容失色。

  「哈,先生詐死退隱後,素某甚是掛念,故來探望。」

  「呃,其實我比較想念莫召奴啦,你來八成沒好事。」

  「哎呀,姑娘這話真傷素某的心啊,」素還真作出痛心疾首狀,「此番前來,的確是單純探望。」

  魚晚兒歪著頭看他。

  汲無蹤總算插了話:「晚兒,素還真遠道而來,豈可怠慢?」

  魚晚兒一笑,「好啦,我相信你啦,你們慢慢聊,我去泡茶。」

  「素還真……」

  「耶,今日不談江湖事。見你們夫妻和睦,平安無事,素某便感欣慰了。」

  然而江湖人猶帶江湖塵,素還真的足尖沾黏著紅塵泥沙,踏在了雲棲地的土上。江湖何曾平靖?今日不談,明日不談,無盡的未來皆能不談?汲無蹤與魚晚兒心中雪亮,始終明白,不可預知的某一天江湖或許又會再度需要他們,像以前那樣,或者,江湖會自己挾泥帶水,撲向他們,將他們兜頭兜腦,潑得一身濕冷。

  但、至少不是現在。

  魚晚兒懶懶地趴在桌邊聽他們先天人高來高去的對話,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





  雲棲地當然,還會有……

  「嗨,恩公,小魚,好久好久好久不見啦。」這是無聊得發慌所以鬼門一開就一鬼當先飄出來玩的貪杯買醉人。

  「小魚、妳好。」

  「恩公、久見。」這是在陰間也過得快樂非常的天地雙醉。

  「哼,魚丫頭,看來妳過得很不錯。恩公。」這是被硬拖來的七巧神駝。

  魚晚兒被這些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鬼魂唬了一大跳,見是他們,歡容立現,將剛哄睡的小傢伙們安置好,啪躂啪躂奔上去:「叔公!大叔小叔!七巧叔!」

  買醉人聳聳他紅紅胖胖的酒糟鼻,笑著說:「小魚,太好了,看到你們幸福,真是太好了。呃不過……」他探過頭,對著後面的汲無蹤說:「恩公,小魚請借我們用一下。」

  四隻鬼急切切將她擁到一邊去,濃濃的酒氣銅牆鐵壁一樣圍著魚晚兒,主席代表開口說道:「小魚,我們有個共同的疑問實在憋很久了,要是不趕快問,明年被趕去投胎就來不及了。」

  「啥問題啊?」魚晚兒的表情比他們還疑惑。

  「就是啊,」買醉人壓低聲音,「妳小時候曾經信誓旦旦地說,將來一定會嫁一個有錢老公,就算不是億萬富翁也至少有百萬,我們都當真了耶,結果……」他偷偷瞄了一下汲無蹤,「欸恩公實在不怎麼有錢啊,不對,應該說是根本身無分文,而且……恩公和小魚是夫妻,這個實在是太太太太令人難以想像了,妳到底為什麼會選擇他?我們太好奇了,不問出來簡直比沒酒喝還難受。」

  魚晚兒環顧八隻閃著八卦之光的眼睛,臉上一紅,說:「小時候的事情,幹麻拿出來講啦!」

  「依我看這到妳八十歲還是有效力的。」

  「應該是九十歲。」

  「不對是一百歲。」

  「你們兩個吵死了!」

  魚晚兒皺眉思索了許久許久,直到四隻鬼瀕臨耐性消失之界,才終於啟口說道:「……病阿叔好欺負嘛。」

  買醉人堪堪往後栽倒。

  天地雙罪兩頭相撞。

  七巧神駝手杖打滑。

  「啊,小魚壞蛋。」

  「嗚,晚兒可惡。」

  「魚丫頭,恩公是我們酒黨眾人的恩公,可不是給你拿來欺負的。」

  魚晚兒雙手一扠,「好啦,我們可以停止這個話題了嗎?你們這群八卦叔叔。」說著她伸出一掌。

  「幹麻?」

  「你們突然冒出來嚇了我一大跳,不覺得應該付我一點壓驚費嗎?嗯,我算算,一個人十兩銀,四個人就是四十兩銀,看在我們交情如此深厚的份上,算你們對折,二十兩就好了。」她嘻嘻嘿嘿笑得很燦爛。

  「小魚,都已經嫁為人婦生為人母了,還這麼勢利眼,這樣是不行的喔。」

  「叔公,難道你不知道養一個孩子需要多少資金嗎?奶粉錢、尿布錢、玩具費、教育費,還有等他們闖禍之後的理賠金,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早晚會吃垮我和病阿叔的,更何況,我不是一個,我是三個耶。」

  「嗯,算妳有理,但是,這個……」買醉人搔頭抓耳,前前後後摸索了半天,囁嚅道:「我身上只有紙錢,妳要不要?」他轉頭說道:「喂你們有嗎?」

  「沒有,主席。」

  「主席,沒有。」

  「不要看我。」

  魚晚兒斂了笑容。

  人鬼殊途,原來不過如此。

  夜色流轉,魚晚兒低語如風,「叔公,我會記得燒紙錢給你們的,沒錢買酒喝的話,記得要托夢給我。」

  天際線紅光閃現,將黝黑的天幕撐開一道淺淺的縫隙,鬼魂們早在那之前便回到了他們該去的地方。人間正是寂靜時。魚晚兒看著搖曳的燭火漸失光明,視線矇矓而濕潤。一雙手暖意透骨,搭上她微縮的雙肩。她回過頭。

  「病阿叔……」她偎進他的身體,雙手環上。「謝謝你還在……」她說。

  汲無蹤輕撫她的髮絲,回摟住她。





  雲棲地總是很熱鬧,各式各樣的熱鬧,像市集裡琳瑯滿目的攤販。魚晚兒喜歡這樣的熱鬧。她不是個性喜寧靜的人,平日的熱鬧讓她覺得她仍屬於這個世界,從未離去,然而夜深人靜,鬼去樓空,三個小傢伙都沉入夢潭的時候,汲無蹤卻又只屬於她一個人。

  這樣的熱鬧也許可以持續很久很久,久到他們將那些紅塵沙粒全部遺忘,也可能只是短暫一瞬,像流星掠過他們深迥的眼睛。

  但是她現在一點也不想思考這個問題。







  /
  後:這是被小蓮強盜勒索的生日禮物……之一?
    小蓮是個異數,開出的長長的菜單我竟然一個也挑不出來。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最終我是勉強挑出了這一對,而且竟然還真的給我趕上了,然後……
    好,沒有然後。(2009.07.17)
 

[霹靂]前塵

 
  每個人都有回憶的權力,但不少人認為回憶往往是弱者的行為。比如八津蠻就是。

  後來他偶爾想起,通常是在夜幕垂垂,他獨自一人擦拭手中熠熠發亮的彎刀時,腦中會閃現這麼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若是那時他任由往事浮凸於被仇恨與野心填平的腦海之上,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
  還是少年的八津蠻與破軍天幕剛剛幹了一場架,依照八津蠻的說法,男人幹架是友情的表現,破軍天幕不置可否,就抽出自己的刀順隨了他的意。現在兩人雙雙癱倒於乾莽的草皮上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八津蠻從小就喜歡把自己的頭髮梳得硬刺如戟,明顯生人勿近的模樣,於是頭上濕黏的汗水往上倒流,沿著髮型拱起的弧度一路淌進土裡,很快便浸透了那塊乾地,自己倒是愈覺乾爽。由於髮型的不同,破軍天幕的汗水就表現了另外一個樣子,全部溫順地收進額上綁著的紅色髮帶裡,使得它因濕潤而完全黏貼於額部,過不久他嫌難受,伸手拆了下來,折一折放在旁邊,曲起肱枕在了腦下。

  黑夷族的天空很藍很藍,透澈得像他們族人的眼睛,偶爾有大雁忽剌飛過,就好像溜過一面龐大的滑梯一樣,乾淨俐落。兩個人瞪著這樣的天空呼呼喘氣,誰也沒說話,直到呼吸聲逐漸變得悠長,八津蠻突然伸長腳往破軍天幕那裡踹過去。喂,他喊。破軍天幕唔了一聲,也不反擊,只是把腿稍微往裡挪了挪。

  「我們也差不多到了要開始建功立業的年紀了,你有什麼理想沒有?」

  西南大漠乾燥而熱烈的莽風從腳的方向掩過來,把他們的衣服一吋一吋摺起,直掩到臉上又掩過去。破軍天幕舒服地瞇起眼,說:「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我覺得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很好,看阿瑪怎麼安排吧。」

  八津蠻嗤了一聲,罵道:「沒志氣!」

  沉默了一陣,八津蠻自顧自說了起來:「跟你說也沒關係,我好好幹,不靠祖爺和阿瑪,也遲早會一步一步爬上侍長的位置。不過侍長還不夠,我是隻狼犬,狼犬的習性就是掠奪,現在的黑夷族還不夠強盛,我要它更好。」
  說話間他不自覺便昂起了胸膛,被風吹乾的衣襟透涼涼地靜伏著,更令他感覺到皮膚下血液的翻湧與滾燙。後來當他偏過頭,發現老沒回應的破軍天幕安靜地閉著眼,鼻息沉沉,竟然早就已經睡著了的時候,熱血頓時涼了,氣得他又踹他一腳,然後扯起一大把乾草蓋到他臉上去,一骨碌跳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時他們都還是貴族的血脈,渾身散溢著尊貴的光芒流著尊貴的血,破軍天幕的溫與八津蠻的熱在這塊土地上平和地並存與交流,尚不知未來將因外力而猛烈碰撞直至殘破不堪,而八津蠻也無法預視他那仇恨之炬是何時這樣燃燒起來、又如何演為熊熊大燄,掩蓋整座漠原。



  五年之後黑夷族的歷史被一場叛變硬生生扭轉成另一種模樣,當黑夷族人民談起這場叛變時,就好像只是扭出一條溼布的水份,順手一攤,在陽光之下晾乾便可繼續使用,一如日常。他們說,巫歆一脈被斬殆盡,現在是破軍一脈的天下了。

  這五年之中,還是少年的八津蠻與破軍天幕合作無間,聯手抵禦了無數個想入侵掠奪的部族和匪類,兩把祖傳的彎刀在黑夷族發出耀目的光芒。族人們都說,黑夷族少年出英雄,八津蠻少爺與天幕少爺是黑夷族的希望吶。

  族中同齡的人鮮少能與八津蠻匹敵者,破軍天幕就是那極少數中的一個,他們從小一塊兒廝混,打架打出深切的友誼,八津蠻始終認為他們會這麼並肩作戰直到很久以後。他從沒懷疑過這件事。然而那天身為侍長的破軍獨魁說要把唯一的兒子送去中原深造,他說他總有一天會老,為了讓一向溫吞的兒子獲得更多歷練更能獨當一面,他必須這麼做。破軍天幕沒有告訴八津蠻,臨行前一晚他安靜於在床沿打坐,帳幕突然被用力掀開,響起一陣憤然如裂帛的聲音。

  他沒有睜開眼,沒有見到帳口逆著燈火的那張狠厲慓悍的臉因怒氣而顯得更加兇惡。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八津蠻瞪著面容平靜的破軍天幕,開口就是一句指責。

  「免得平白添離愁。」

  「愁你個頭!別講中原人那些文謅謅的話,我聽著噁心。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兄弟,你要離開,居然連一個招呼也不打,這算什麼意思?」

  「八津蠻,」破軍天幕終於睜開眼睛直視他,「我就是知道你會這樣才沒告訴你。況且,就算你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你……你真的打算就這麼走?」

  「聽聞中原地大物博,我早有心前往遊歷,藉此機會也能一遂我願,不是很好嗎?」

  「中原有什麼好?都是一些假道學,虛偽!你想變得跟他們一樣?」
  他笑笑,走下了床。「好幾年前你問過我有什麼打算,你還記得嗎?你說你是一隻狼犬,狼犬的習性就是掠奪,可我不是。我只希望黑夷族能平和安樂,這樣就夠了,黑夷族需要更好更嚴密的組織,不能事事蠻幹,也許中原的孔孟之道真能助我。」

  「……你有聽見。」

  「我本來以為是作夢,醒來後才覺得應該是真的。」

  八津蠻繼續瞪著破軍天幕沒有表情變化的臉,突然覺得欠扁到了極點。
  他知道破軍天幕的個性,雖然看起來溫溫吞吞,真決定好了的事卻是十頭狼犬也拉不回來。

  瞪了好半晌之後他刷一聲拔出了腰間的彎刀插入地中,說:「你這個縮頭縮尾的懦夫,要走就跟我打一場!」


  兩個人像以前那樣,打累了就躺在地上,這次他們手上多了罈酒,一人一口灌,也不怕躺著嗆到。他們眼裡佈滿了黑夷族爍亮的星星成一張廣闊的星圖,喘息良久,破軍天幕難得率先開了口。
  「替我照顧香羅好嗎,我就這麼一個妹妹,偏她那個性子,不知道總會惹出什麼是非來。」

  「擔心就自己留下來不會?」

  破軍天幕無聲地笑,說:「好兄弟,等我回來,咱們再來較量一番。」

  「你這個懦夫,我才不屑。」

  八津蠻想起更小的時候,有一次他慫恿破軍天幕陪他去偷巫歆祖爺的刀,破軍天幕皺著眉說你作什麼偷呢?八津蠻說偷來玩一會兒而已,馬上就放回去。破軍天幕說趕明日和巫歆侍長好好借過來不就成了,侍長一向疼你,不會不借的。八津蠻說那有什麼好玩?偷才刺激。破軍天幕好言相勸,偷竊是不對的行為啊,凡事該三思而後行,不行,要被侍長發現,罰得可不輕,而且多半是罰你。八津蠻狠嗤他一口,說,你這個縮頭縮尾的懦夫,你不去我自己去!結果破軍天幕還是被他硬拖去,最後事情也沒被發現,大家總之是相安無事。
  八津蠻想到這裡,又嗤了一聲:你這個懦夫。

  後來八津蠻就這麼醉倒在練兵場上,失去意識前還聽他小聲咕噥著:你這個懦夫。你這個懦夫。直醉到第二日,醒來時破軍天幕已經走了。
  而他並不知道那是他們還能稱兄道弟的最後一個晚上。
  



  破軍天幕是在儒門之中接悉巫歆侍長與他的阿瑪聯手叛變的消息,來傳達此信的黑夷族士兵告訴他,叛變失敗,破軍侍長已重新臣服於毘非笑族長,並助族長剿滅叛軍,功過相抵,仍居侍長一職。破軍天幕未從震驚之中回復,他聽見自己有些沙啞與茫然的聲音問道:「那麼,巫歆侍長呢?」
  「巫歆一脈被斬殆盡,如今只餘八津蠻少爺與赫歆小姐逃亡中原,族長正派人追拿他們。」

  他並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結束學業,他匆匆收拾行囊,胡亂塞了幾本典籍,帶上了刀,和業師告別,然後循著一股莫可名狀的直覺,在一間荒朽不堪的破廟裡找到了八津蠻和那時還是個女孩的赫歆,衰草與污泥沾滿身子像兩隻落魄的獸類。
  他走進那間破廟時,已顯得疲憊至極的八津蠻仍舊保持著他高度的警覺性,一手反射性地握住了刀,扭過頭向他看過來。他望著八津蠻的眼睛,突然就這麼想起了草原上的餓狼。

  八津蠻發現是他,握著刀的指節沒有鬆開,他說,你是來趕盡殺絕的嗎?
  破軍天幕沒再往前走,他仍然注視著他著眼睛,表情傳達了某種痛苦的訊息,說,叛亂與你們無關,我們回去向族長求情,也許可以……

  「你閉嘴!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知道你偉大的阿瑪做了什麼事?」八津蠻冷笑一聲,「若不是因為他的自私和軟弱,巫歆一脈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你們破軍家,全是懦夫!」

  「八津蠻……」破軍天幕踏進了一步。

  八津蠻像一匹生滿倒刺的狼犬,握刀的手朝他舉起,另一手握住了妹妹的,說,「你給我走,從那天開始,我八津蠻信任的人,就只剩赫歆,你聽懂了沒有。」

  破軍天幕在絕望當中離開了破廟,回族那天,他就聽說了毘非笑失蹤多日的消息。
  數月之後,破軍獨魁繼任族長。
  然後,他便在族長的帳幕之中,見到了昂然跪立的八津蠻。

  八津蠻垂眉低眼,依舊不掩他狹長冷厲的目光如銳葉割人,向著破軍獨魁,彷彿某種宣誓這麼說:「巫歆祖爺的遺願,壯大黑夷族,而阿瑪臨終只交待一事,專心專意,追隨破軍族長。」

  破軍獨魁深迥的雙目在八津蠻身上逡巡來回,沉吟道:「八津蠻,你是人才,但,你值得我信任嗎?」

  「八津蠻便是巫歆祖爺的遺願。」他抽出他的八犬彎刀,雙手遞上,「若族長無法信我,便請現在下刀吧。」
  破軍獨魁思慮良久,終於伸手在他的刀面使勁一彈,就著久久不絕的澈亮聲響這麼說道:「保護好你的刀,它將是黑夷族一件不可或缺的寶物。」



  八津蠻就這樣走出了帳幕,昂首闊步,沒有朝立在帳口的破軍天幕看上一眼。破軍天幕微微啟口,終究沒叫住他。

  後來,八津蠻憑著蠻強的心計與實力被破軍獨魁一路提拔為驃獵侍長,取得黑蠻旗兵力。
  後來,破軍天幕同時升任安畝侍長,負責黑夷族內務。
  後來,八犬彎刀與破軍彎刀仍然並進攻伐,同退禦敵。
  後來,一同出任務的那些時候他們總是沉默以對,沒有交談。
  後來、後來……
  在黑夷族人民口傳的歷史中,像扭乾一條溼布他們訴說了一段政權轉移的過程:八津蠻侍長取下毘非笑族長與破軍獨魁族長的首級,在雨霧陰沉的暗夜裡懸上聖樹之頂,繼任了黑夷族族長,而後再取破軍侍長,消滅了破軍一脈暗藏的勢力,全族歸心。

  八津蠻偶爾想起,也會思索這個結局的是否恰如其分。那時,他不費吹灰之力,藉香羅之手,使破軍天幕毒發身亡,他對著他因泛黑而面目全飛的屍首說:「巫歆祖爺的遺願,就是除掉你破軍一脈,這樣你明白了嗎。」天蠱毒在他不帶感情的動作下極其快速地腐蝕了破軍天幕,直至完全消失不留一點細微的渣滓。他轉身離開,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他頭也不回地扔下睡得好沉的破軍天幕,就這樣走了。

  他在垂垂夜幕裡獨自擦拭他手中熠熠發亮的彎刀,刀身映出了吊掛的缺月。
  在破軍天幕請求離開的那天,他心裡想的什麼呢?誰知道。他只是反覆地說:你這個懦夫,要走就走吧。你這個懦夫。然而回憶往往是弱者的行為,狼犬的目光永遠是向前看的。所以那時他什麼也沒想起來。



(2009.04.10)
 

[霹靂/問梅]街頭街尾

 
  也許是故事的開始,腳踏車的車鈴聲玎玲玎玲從街的那頭響過來,車上那個穿著素白長裙淺紫雪紡上衣,名叫白璇璣的女人,優雅而不費力地一下一下踩著踏板,就好像踩在腳下的其實是雲。她在街的尾端稍稍減了速度,把目光移到那棟公寓的二樓,不意外看見拉得嚴整不剩一絲縫隙的白布窗帘,因為黃昏而使色澤變得陳舊且溫暖。她又低頭看看信箱的位置,微微笑了笑,恢復本來的速度,玎玲玎玲地騎過去。

  她總在看見那條窗帘時開始回想他們之間長長的往事,那窗帘是她送他的,故事裡的男主角,那個名叫問天譴的男人,總慣於使用黑色的物事,黑色的T恤和長褲、黑色的西裝外套、黑色的短襪與皮鞋、黑色的手錶、黑色的窗帘……很多。她喜歡他穿黑衣黑褲的樣子,那體現了他的嚴謹、一絲不茍、以及簡樸,卻又不是缺乏品味。但她獨獨就是對那條窗帘有意見,她說,只要你拉上那條窗帘,你就會完全看不見外面的陽光。笑笑,又說,而且黑色會吸熱喔。她送了條白色浮水印花紋的窗帘給他,替他將鐵勾一個一個掛上去,不讓他幫忙,問天譴就站在桌邊仰頭看她,一隻手放在背後,一隻手撐在桌上,因拉直的力道而凸出錯結的青筋。她將臉正好偏過去時,他放鬆了眉尖的平和表情,還有那只有她才辨認得出來的極淡極淡的笑意就這樣攀上了她的眼角。

  他們就住在這條街的街頭和街尾,每天她下班回來,從他家到她家的距離,正好能讓她回想一小段切割完整的往事,每天一小段,像她的車鈴聲,玎玲、玎玲、玎玲、串成一條隱微而平庸的串珠線。

  他們認識到底多久了呢,這個答案似乎已無計算的必要,甚至她覺得在還未認識他之前他們就已經認識,就好像開始有意識的某天,你對隔壁同時開門的鄰居自然而然說了一聲嗨,然後疑問才瞬間湧出:咦,我什麼時候認識他了?他們讀同一所國中,被分到同一班,那時她還是個羞澀嫻靜的小女孩,他也沉默少話,新生訓練時全班排成男女兩列往活動中心行進,他正好就在她旁邊,兩個人對看了幾眼,他開口說:妳是不是跟我住同一條街?她過了好一會兒,反問他:你是住在最後面那邊的那個嗎?他說嗯。他們就這樣確立了對方的存在。後來他們也自然而然一起回家,路線很單調,從學校走筆直的大路回來,人行道旁種滿了樹,風一吹,就把他們的臉拍得一亮一暗,經過兩三個紅綠燈,轉幾個彎,只要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可以走到街的前端,他們從街頭進來,他直到看見她開了公寓鐵門進去,經過啪躂啪躂的上樓聲,然後從自家陽臺冒出頭來向他揮揮手,才放心往前走。

  偶爾他們也會拐彎去別的地方,在溽暑蒸人的季節到從不開燈而被學生們戲稱為黑店的雜貨舖買兩隻布丁雪糕,一路舔著吃,他總把整隻抽出來,在熱度尚未蒸透時瀟灑地解決掉,而她一定包著袋子,一截一截把頭推出來慢慢舔,等走到家門口,問天譴朝袋子尾巴一捏,皺著眉頭說,都融化了。他們有時也去附近的公園,那裡有個綠沉沉的小湖泊,他教她打水漂兒,她就突發奇想,把落葉綁在石頭上,好像葉子突然間有了重量,一跳一跳跳到對岸,尋一個喜歡的降落點,把四肢張成一個人癱伏水面的模樣,然後緩緩沉下去,沉下去。

  問天譴打小就是班上的領導階級,從不聚集狐群狗黨,從不驕傲自大耀武揚威,從不亂出鋒頭,卻自然就是孩子王。這也不是毫無道理,他雖少笑少言,其實對每個人都是真心好,跆拳道和空手道都是好手的他還曾經替不少同學擋掉麻煩。他總是讓出搶手的工作,接下許多人不願做的,他一站到臺上,就令人信服。他還很正義,幾個同學合夥潛進導師辦公室偷隔壁班的班費,正好被他逮到,嚇得不輕忙要分贓賄賂請他別說出去,被他一臉嚴肅回絕,義正嚴詞說偷竊是不對的行為,硬押著還回去了,還說了好一會兒教,之後卻沒向老師提起隻言片語,把那幾位弄得愧不自勝感激涕零,倒是在放學路上若無其事告訴她了,只說,妳別說出去,就給他們一次機會。她聽了開玩笑說,我瞧你將來是當警察的料呢。

  至於她呢,她向來能幹,做事井井有條,很少讓長輩煩惱收爛攤,老師見她和問天譴要好,住得近,既方便又有默契,問天譴當班長的時候她就是副班長,或者倒過來,要不,一個作風紀股長一個作學藝股長,一個作內掃區衛生股長一個就管外掃區,完美搭配,合作無間。國中學生什麼不愛就愛起鬨,沒多久就把他們傳成情侶,見他們趴在走廊的女兒牆上有一搭沒一搭閒聊,一群男生就邊拍手邊大聲怪叫:哦──在一起、在一起!然後碰一聲把門關起來還很貼心地上了鎖,她惱得直跺腳,紅著臉上去敲門,朝裡面喊不要鬧了,趕快開門,裡面哄笑成一團打死不開,她回頭見問天譴氣定神閒不著一語,更惱了,說你幹麻都不說話?你也管一下他們。他說,他們愛鬧就讓他們鬧吧,今天管了明天還是會鬧。久了之後他們倒也習慣了,索性不理不睬不承認也不否認,等那些人自己退了熱度,也就沒事了。

  她的父親很早就拋下她們離開,她對他的記憶只餘一塊殘缺不全的背影,很小,很遠,國三那年母親也因病過世,只剩下她與唸大學的姊姊玄華,守住那間逸失溫度卻執掌了她們由生即始之記憶的公寓。喪祭時全班和導師都來了,最後只問天譴沒有離開,走到因忍淚而喉頭痠澀的她旁邊蹲下來,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兩分鐘後她終於無法抑止地嚎哭起來,哭得好用力,彷彿要把此生配給的眼淚全部用光,以使此後的生命只剩下幸福與快樂,而不再演出悲傷的戲目。問天譴只是一個逕兒遞衛生紙,他帶了很多很多來。他就這樣在她旁邊,陪她守了一晚上的靈,第二天白日浮浮的陽光照出地上成山成海的衛生紙球,她忍不住笑了。

  後來他就幾乎沒再見過她被悲傷或恐懼製造出來的眼淚,現實迫使她堅強,她們靠著姊姊辛勤打工的薪資和社會局補助過日子,姊姊不要她煩惱這些,她拼命讀書,考上了一間公立女子高中,問天譴則考上反方向的男校,路線變了,她從街頭出去,而他從街尾出去,上下學時間不一樣,他們遇不到,放學之後他常常過來,邀去他家吃晚飯。就是在餐桌上,他告訴她要考警察大學,她正抄起一口白飯的筷子頓住了,端著飯碗有些發愣地看他。他瞧她一眼,又把臉轉回飯碗,說,我是真的想當警察,只是被妳先說出來而已。過了好一會兒這個訊息才在她腦子裡分析完畢,建檔,歸類,於是淡淡笑了,第二天晚上她拿了張畫的警察徽章給他,他翻過來一看,背後寫著加油兩個字外加一個句號,下面還有個微笑小人。她知道後來這假徽章一直被貼在他書桌前的白壁上,從來沒有撕下來過。

  問天譴果然考上了警大,應了她當年無心的預言,那裡制度嚴謹,規定住校,她說那你知道地址之後告訴我,他說好。她唸了社會系,她曾跟他說她想當社工,那時他們坐在樓梯間,傍晚陽光的剩餘價值轉印在她破舊卻十分乾淨的白色球鞋上,她整整制服裙子,用聽起來雲淡風輕的聲音說,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過得很好,不要過苦日子。她在大學額外輔修心理系,在校內加入醫護社,在校外跑了許多研習課程,並且排了不少打工,她太忙了,他們變得很久很久才見一次面。他們保持通信,每個月的一號或二號,問天譴的回信就會轟隆轟隆搭著郵車過來,送進她的信箱裡,從不誤點。疲憊不堪時她就從信裡汲取溫暖與更多的熟悉,她習慣側坐在陽台上讀他的信,以他們從小走到大的街道為背景,開頭永遠是這樣工整而乾淨的:

  「璇璣:

    近來好嗎?」

  信裡說,他在那裡有了三個結拜兄弟,他排行第二,不正經的三弟總是說日後出來,他們要自己開間私人警察局,叫做地獄島,讓全天下的壞人都嚐嚐下地獄的滋味。結拜的事也是他提議的。警察局還有私人的?三弟真是武俠小說看太多了。她看到這裡,再也無法克制地笑出了聲來。

  她總是連名帶姓叫他,她說,天譴這個名字不吉利。她叫著問天譴、問天譴的時候,也依然是這麼溫溫平平的,每一個字中間都像她平時說話一樣插進一個微小的間隔,圓潤而舒緩。寫信時她就寫一個「問:」,不加任何親暱稱謂或裝飾語,這樣的開頭就好像他們之間不確定的關係一樣,必須先敲開一扇門,以扣問的方式踏進去。

  後來她發現他們所學的專業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問天譴唸的是犯罪防治科系,據他說大約就是心輔社工教育法學犯罪研究的綜合體,所以信裡一來一往,也時常討論這類議題。她在信裡閱讀他的世界,而更加貼近,也把自己的世界完整地封進信裡,寄出去。他們用這種過時的方式製造某種泛黃的陳舊感,寫信的好處,允許暢所欲言,避免面對面時許多尷尬,不用打草稿,隨興,想到什麼就寫。他每封信都寫了很多,她也是,彷彿每次寫信都是一場翻腸攪胃的嘔吐,空盪了之後再裝進新的,等待下一回目。她想,如果把他所有信裡的字集合起來,說不定那數目還比他活到現在所講過的話多。

  他畢業後就在警政署作刑警局犯罪預防科科員,她在社會司工作,沒幾年就當了一科科長,問天譴那裡常需派遣許多社工人員,兩單位之間公文往來頻繁,他們有時拿到公文,下面就蓋了對方的章,那種感覺特奇妙,好像是,在另一種不同的時空閱讀另一種不同的信件。

  問天譴公務繁忙,無固定下班時間,並且堅持搭乘大眾運輸工具,路線從街尾進來街尾出去,她則每天騎著腳踏車上下班,正好也從街尾進來。他們都有自己的責任和熱忱,都把自己的生命投進了喜歡的工作,他們比起分隔兩地唸書時更少見面了。有時候她下班較晚,經過街尾時一仰頭就會看見他。他的房間就在那裡,書桌面對著大窗,窗帘已經敞開,綁得很整齊,他低頭伏案工作,眉頭皺得好深,她的車鈴聲響到那裡時他抬頭,隔著光潔的窗玻璃她就看見他變得平和的表情以及,仍然只有她辨認得出來的淡笑,路燈的光暈黏滯在窗上產生了帶有溼氣的錯覺,然後她就玎玲玎玲地恢復速度騎過去。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說實在她真的不知道,那就如同他們的認識尋不到開始,她也同樣無法在那一排收藏整齊的往事檔案夾裡抽出一份,將起始點裝進去。甚至,那並不需要一個被定名為喜歡的詞彙,才能將這種感情劃分歸類。她不由自主想起國中某一次,問天譴被高年級一群混混尋釁──哦,聽說是他們想找班上一位同學麻煩,被他礙了──校園死角裡以一抵數,終於還是被打的鼻青臉腫頭破血流,她找到他時,他側倒在花圃上喘氣,還有些矇矓意識,她很害怕,卻只是紅著眼睛一個人扯住他手臂彎上來,半拖半扶地將比她壯碩許多的他一步一步帶到保健室。事後回想起來,她那時腦子裡沒有別的念頭,就只有一個:一定要帶他到保健室,一定要讓他好起來。像一座豎立在山頭的清楚的標的,她往那裡艱難地攀爬,卻根本忘記一個國中小女生看到這種景象好像是應該要哭一下的。這種執念和心情就叫喜歡嗎?如果是,她想,那也許真的好久好久了。

  問天譴那裡,她也並不明白,更無意探問。事實上她似乎正耽溺於這種游走於邊界而從不踩線的遊戲規則,安全,隨意,無犯規之虞。他們經常被目為情侶,在稍有情調的餐廳用餐,老闆娘熱心介紹完餐點,還不忘加一句:要不要再點兩杯飲料,我們這邊有很多情侶,吃完飯就在這裡喝喝飲料啊,聊聊天啊,約會,氣氛很好的。問天譴從不說話,倒是她微微一赧,說,我們是朋友。

  問天譴那個結拜三弟,名字很逗,叫凡人的,偏還不服氣自個兒給取了綽號叫非凡人,總是對他們充滿好奇並且以撮合二人為終身職志,比工作還認真百倍,一見到他們並肩而行就大聲嚷嚷,欸,你們兩個怎麼還是連手都不牽啊,這樣算什麼男女朋友?她抿抿嘴,噴口氣,跟你說了我們不是男女朋友。結拜三弟一聽,神神秘秘湊上來,在她耳邊說,瞞不過我的眼睛啦,妳怕羞,我幫妳敲通老二那個死腦袋,他很搶手的咧,到現在還孤家寡人,肯定也是對妳有意思啦。她根本已經懶得回答,心裡想這人不僅迷武俠,還愛看言情小說。旁邊問天譴那一雙精光逼人的眼睛就瞟過來,用他沉著非常的嗓音道,三弟,自己份內的事沒有做完,我不會讓你下班的。結拜三弟被他那聲音唬得心驚肉跳,連說我不打擾你們,不打擾你們,然後在語尾尚未落地之前溜得不見人影。

  他們各自不乏追求者,她唸大學時有多少男生空懸機車後座就等著送她回家,她只是笑笑,說不用了謝謝,一手將肩包揹上,一手抱起厚重的課本,像一枝冬陽下獨自盛開的白梅花輕柔婉約卻不曾停步地伸出他們可及的視線範圍。在那些時候她難免會想起他,但那不是拒絕的主因,她只是,不曾遇到令她心動的而已。他們都還儲存完整的自己以各自尋找歸宿,他們從來不曾跨越某條界限成為什麼,他們都沒有義務與必要等待對方。只是他們都還是獨自一人。

  時間往後跑,像擦過車窗不斷倒退的風景,跑得很快也很慢,他們各自變換了很多種風景,直開到不再青春的年紀,那道界限很容易越過戀愛,直接被聯想成一枚戒指。

  可是她不需要。

  她把所有的愛給了那些芸芸眾生裡的鰥寡孤獨,她照顧弱勢老人,輔導中年失業者就業,幫助身心障礙者申請福利,替婦女爭取權益,並且為失去怙侍的孩子尋找寄養家庭。噢,她曾經接過一對雙胞胎女孩兒,一個叫封緋一個叫封鈺,封鈺漂亮得像個娃娃,很怕生,不大理人;封緋有一雙靈動的眼睛,早熟,而且體貼。她陪她們讀書,四處找新家,兩姊妹好黏她。她讓她們畫畫,封緋就畫了張梅花給她,背景是稀零的白雪,上頭有個太陽,陽光射在軟軟的花瓣上。她眨眨慧黠的眼睛說,白阿姨像梅花。在那之後同事都喊她梅姊,年長或同年的就喊她阿梅,孩子們則叫她梅姨。

  她介入了很多很多殘缺的家庭,把那些拼合成一個龐大的,更溫暖的家庭,她置身其中,在裡面獲取了足夠的幸福與滿足。

  所以她並不需要,也沒有更多的餘力和時間來組織一個新的家庭。

  曾有個受家暴婦女,難以釋懷地流著眼淚舉起她飽經滄桑的左手無名指,對她說,妳看,我的結婚戒指,很漂亮吧,這鑽石很貴呢,他跟我求婚那時候,人家都羨慕死了。她摟住她,覆住她整個手連同那枚依舊光耀四射的鑽石戒指,說,戒指只不過是個表面的契約,難道沒有它就沒有愛嗎?

  表面的契約,她不需要。

  她騎著腳踏車玎玲玎玲穿過那條短而平坦的街,在自家公寓前停下來,優雅地跨下車,歸位,將支撐架架好,蹲下來準備上鎖。車輪的縫隙中,她看見街的那頭,穿著黑色襯衫的問天譴,帶著一慣的嚴肅的面容,慢慢走進這條街。他竟也看見她了,沒有停下腳步,越過自己的家門自然而然往這裡過來。依然是那個幾十年不曾改變的沉穩的腳步,他的袖子被整齊地折起,挽在手肘上面,露出了堅實的小臂,衣領是敞開的,沒有任何的項鍊掛飾,只有最真實的皮膚色澤在夕陽塗抹下淌著光。

  他在她面前停下來,將一隻手放在椅墊上。

  「今天這麼早下班?」她說。

  「你也是?」

  「有時候把時間留點給自己也不錯。」她笑笑。

  「嗯。」他點點頭,「對了,信我看完了。」

  她微感訝異地看著他。她們從大學開始通信的習慣一直延續到後來,再如何忙碌,也一定一個月一封,自己扮演信差,上班前到對方樓下,輕輕投進信箱裡,再轉身離開或者繼續前進。但是他們見面從不談信的事,那就像另一個世界,兩個敘述者在構築他們各自的小說,而且談得比在現實世界裡更多。

  她鎖好車站起來,聽他繼續道,「本來晚上就要寫回信的,沒想到遇到妳了。」

  「這真是件好難得的事啊,不如一起吃晚飯慶祝一下吧。」她又笑,盤好的頭髮散落幾根短絲,風吹過來,連同她的淺紫色髮飾一起在她的肩頸上拂擺彈跳。

  「好。」

  天色漸漸暗下來,他看她的目光因顏色的流轉而顯得愈發深沉。

  「璇璣。」他喊她,以信裡面那種令人安心的模式。

  「嗯?」

  他沒再說第二句話,隔著腳踏車,很輕很輕地抱住她。

  那是個非常純粹的擁抱,不帶激情,沒有慾望,像試管裡的清水搖不出雜質。

  有時候把時間留點給自己也不錯,他說。他的聲音就在她耳上,下滑的弧度顯得柔而溫軟。

  他的黑色襯衫發出被陽光熨燙之後的乾爽的氣味,新鮮,卻又是每個人記憶裡都保有的舊氣味。身體的溫度從他平滑而無皺折的衣料暈出來,像沙灘上殘存的,吸收了太陽熱度的薄薄海水。她尚有些不自在的身體遂慢慢鬆弛,淺淺地微笑起來,也伸出手臂回抱住。那就如同你慣常獨自到電影院,享受一部安靜的早場藝文片,覺得一個人的世界寬闊而美好,卻偶爾因電影情節而感動得稀里嘩啦時,突然希望旁邊的位置坐著的,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她記得前天才看的那部片,她在信裡告訴他那個故事,並且寫道,那是個沒有結局的結局,沒有人知道男女主角後來有沒有在一起,但是我很喜歡這個結局。

  她把下巴枕在他肩膀上,他的髮尖觸到她的側臉,刺刺的,癢癢的。他們就這樣擁抱著,直到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一路亮到街的那一頭。

  他們依舊住在這條街的街頭和街尾,故事從很早很早就已開始,而且從未結束。





-完-
2008/09/11
 

[霹靂]狹路

 
 他們都說黃泉是條狹路,聖閻羅從來不信。他走了一輩子的地獄,審判過無數妖魔鬼怪,然而那些都是康莊大道。是的康莊大道,他以為自己選擇的路子寬闊無垠,抬頭就可以看見陽光燦然,如此輝煌,如此明亮。而當他在黃泉相逢那個人,他才終於明白了些什麼。

  在那之前他撞見好多冤魂,從他黝黑的身體中間穿越而過,他們對他斥罵、咆哮,用手掌擰他虛無的心臟,可是他沒有感覺,他也遇到好多其他的,臉浸著眼淚似的光,擦過他耳朵的時候頻頻說著,謝謝你,謝謝你,然後那些句子變成一陣涼涼的氣流,從他的右耳進去,從他的左耳出來。他不明白這些人,不,鬼魂為何而怒,為何而感。他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有些依稀模糊。

  然後他遇見那個人,不,鬼,他們的肩膀都被兩隻手掌沉沉壓著,鬼差的手,陰而且冷,在人間由他們指揮調度,在黃泉他們是其下囚徒。

  那鬼剛從閻王殿回來,一貫的白衫翻飛如雪,透明的表情冰凝一樣,識不出喜怒,或者哀樂。鬼伶仃,他的名字,在這裡恰行其是。聖閻羅從無預期再見他,也不曾思考過該做出怎樣的反應。無。他忙著操弄權謀,擴展霸業,他的心太大,大到兄弟夫妻情感道義只能是那裡頭微不足道的一粒細沙。他偶爾想起,卻像野馬颯颯馳過,奔進看不見的地方,消失無蹤。所以他難得地愣了。對著他的澄澈瞳仁不曾移開,他也沒移開,壓住他們的手沒有催促,許久許久,他才意識到對方在等他開口的第一句話。

  「四弟,為何?」還能說什麼,夜帝聖閻羅從不追悔前程,他只想明白現在。

  「我代你而死,是出於自願,故不能入枉死城。」

  「嗯?」

  「閻王判決,你之罪愆,我需承擔一分。」

  「你這是前往贖罪的路?」

  「世上誰無罪惡。」這是肯定句,比往日任何一句話都要平靜。「即是二哥、三哥,將來仍要經過閻王殿前那一關。」鬼伶仃依舊不曾移開眼睛,「我不曾悔。」

  「我無罪,你又何罪之有?」

  「值得嗎?」

  沒有指涉,沒有前因後果的問句,聖閻羅都懂,可是說不出答案。值得嗎?他死前猶然執迷,猶然不屈,死後亦是,被鬼差壓著的肩膀傲岸如昔,之後他就來到這裡。值得嗎?這個答案不存意義,但他心裡那一點微渺的沙粒突然莽莽擴展,無邊無際。他就想起地獄島,地獄島四周的海,海邊的沙岸。他望著鬼伶仃,他們都說四弟很傻,今日方知,其實四弟最是清明。

  「四弟,抱歉。」

  「足夠了。」被壓著的肩膀無法動彈,他見到鬼伶仃傾下頭顱,額前藍髮順勢沉下,像回到最初那樣,用不帶渣滓的態度喊一聲,「大哥。」

  然後鬼差推弄他的肩膀,迫使他邁出步伐。這是一條償還罪孽的道路,所有的鬼魂都從同一條路過去,回來,狹路相逢的未必是仇。現在,路的寬度堪堪容得下他和鬼伶仃交臂而過。



(2008.07.04)
 

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霹靂]虛空

 
  女人都厭惡薄倖的男人,都會恥笑為愛所困的女人,但愛情往往來得毫無來由,走得從不理性。有一天你不小心愛上一個壞男人,你從來以為絕不可能並斥為笨蛋傻子的行為的,你愛上一個三心二意毫無信用的男人,你愛上一個與自己理想完全不符合的男人,你會為自己感到羞愧,還是不可思議?你說那根本不是愛嗎?如果那便不是愛的話,為什麼人人都說人生如夢?

  恨不逢始終以為別見狂華在煙消雲散前的最後一刻想的還是他,卻未發現她那眼神直如墨繩盯著的地方,竟是他頭上的天空。北星宿的夜空很闊,星群一落一落掉進她的眼瞳裡,兵荒馬亂。
  做女人是悲哀的,就算是魔界的女人也一樣,別見狂華的潛意識裡酒糟似地殘留這些渣滓,餘下的就是使人迷醉的權力、功業、頂峰……也許酒醒了就什麼也不是。她的母親橫刀自盡的那個晚上,她發了狂一般往外奔跑,死命地跑,跑到腳步踉蹌,跑到氣空力盡還跑,繼續跑,好像身體已經不是她的東西了,以為跑到盡頭就可以看見不一樣的風景。然而她跑到火燄之城的門口,卻再也出不去。她像張疲軟的薄紙慢慢撲倒,頭還倔強仰著,面前一個蒼白乾枯的人形從黑暗中顯現出來。鬼知長老。她虛弱地喊出來。她認識他,他的父親是魔界首將,母親也不差,生在這種戰績輝煌的家裡,就算身非權貴,都認識這些高層。

  別見狂華,妳是可造之材,要登魔界頂峰嗎?

  鬼知的嗓音嘶啞而陰沉,他看見這個女孩瞳仁裡抑遏著的冷酷與殺戮。

  她想起她的父親,忠誠的魔界子民,失敗的丈夫父親,不過就是個花天酒地的男人,在得到母親之後說他要的原來是一個可愛的女人。這種男人多得是,會對英姿颯爽能力強悍的女人傾心不已,成婚之後便會發現自己想要的原來還是溫柔安份易於掌控的女人。魔界的女人性子都烈,母親不選擇忍氣吞聲還是苦苦挽回,那個父親帶著渾身酒氣跌撞進門的夜裡,母親說,狂華,不要走娘的路,然後把刀一橫,割斷了喉管,血就噴在她臉上。

  要。

  她的虛弱的聲音含著具大的能量,只說了一個字。她的父親,戰功彪炳的將領,永遠只有被忠誠的魔界子民崇敬仰望的份,所有的行為都是合理的,沒有人會去在意他的私生活。她冷冷笑了聲,血漬乾在臉上像條蠕蠕扭動的蛇。

  她開始接受訓練。她遺忘了過去,以及悲傷。魔將沒有悲傷的權利。

  其他人在名冊上看到這個名字。「別見狂華。哪來的?」

  「我知道她,她老爸是個渾蛋。」

  「你又知道了?」

  「魔刺兒,本大爺跟你,層次不同,你認命吧。」

  「哈,想不到汝倒是正義感十足。」

  「讚謬了,跟你的心機相比遠遠不如呢。不過,渾蛋歸渾蛋,是個不可多得的猛將,該看齊,該看齊。喂,元禍天荒,想什麼?」

  自年少就比同伴魁梧的元禍天荒坐在大石上擦著刀,他對那個誰的老爸是不是個渾蛋沒有意見,重要的是那個誰是個猛將的兒子,猛將的兒子將來必定也是個猛將。他頭也不抬,沉沉穩穩地只說了兩個字:「挑戰。」

  別見狂華來到時,果然看見一個魁梧身影擋在那裡,拄著刀,一副要幹架的態勢。她冷冷瞪著他,一句話不說。

  「……女的?」

  「對。」她昂了頭。

  「一樣,挑戰。」

  魔界一向崇尚強者為王,管他男的女的,先打再說。這一個特色第一殿魔君閻魔旱魃正是發揮得淋漓盡致,眼前這個人說不定是魔君的忠實信徒。

  她沒有兵器,元禍天荒也收了刀,兩人腿來掌往就鬥了起來。她尚欠訓練,自然是打不過可以稱得上老大哥的元禍天荒,腿骨胳膊彎處處挨了好幾下,卻是一聲不吭,汗珠淋漓灑在元禍臉上,拼命又謹慎地一攻一守。元禍愈發欣賞這個個頭還差她一截的女孩,乘著她的守勢抽身後躍,負了手當作結束這場切磋。她澄澈而利銳的眼神向他射去的那一幕,他看著竟便愣住了。

  旁邊看熱鬧的眾人圍上來了,螣邪郎嘖嘖連聲,說:「果然有妳老爸的血統啊。」

  「……誰?」

  「啥?我是聽說了妳們家的事,看來妳是不打算認父了嗎?」

  她的迷惘的表情顯得空白而排拒,吞佛拍了滕邪郎的肩,在他耳邊說:「選擇性失憶。別再在她面前提起那些事。」

  「還有這種事?嘁!她老爸果然是個渾蛋。」

  他們都曾經年輕,年輕時候的價值觀總是最乾淨,最直接,並且易於開誠佈公。

  魔界不會給他們太多集體訓練的機會,他們需要的是,可以適應孤獨的冷酷的將領,沒有太多的感情羈絆,就能將任務置於最高位。別見狂華在他們眼裡非常符合這個要求。她對魔界,忠誠有餘,感情不足。她不知道為什麼,其實她也沒有覺察這一點,也忘記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生活,她只是用著天生的倔強,費盡全身的力氣在往上攀爬,踩過所有男人的頭頂心,爬上去。這裡是現實的,爬不到頂端,就只能墜落山谷。於是她憑著這股氣力爬到了魔界的至高處。

  神無道。

  魔界要君臨天下,自身防禦是首要條件,那是為她量身訂做的場所,適於敏捷輕靈之身法騰躍挪移的獨木危橋,滄涼的紅月如血,以及她的劍。神無。遇神殺神,無可救贖。

  她還有兩個鄰居,同樣沉默的赦生童子練就的絕佳功夫,在雷殛不斷的荒地裡只要一隻雷狼獸就能睡得不問世事,還有品味奇特的元禍天荒,在櫻瓣紛落如一場詭譎的預言下面,緩緩擦著他的刀。他們的空間都是美麗的,但卻都代表了死亡。

  她終於攀上至高點,站立危橋上俯看眾生,突然覺得一切都如同眼底的景色一樣虛無。她堂而皇之地想起了元禍天荒,在那些虛無的景象裡顯得特別清晰。他們是同門,話都少,年少時都還有臉有面,在訓練結束後元禍天荒偶爾過來,對著滿身濕汗的她說「結束了?」她就說「嗯」,之後他便陪她慢慢走回住處,沒有交談,從日色開始昏暗到完全隱沒,只有在那時時間才慢得恍如湖面餘波,被風的尾巴輕輕推,推,推,直到靜止下來。有時候他也一句兩句地責備她,將她帶到水邊洗淨污漬,隨手撕了哪邊的布紮緊她血流如注的傷口,而有時她也推開他的手,說要自己處理。只有這樣,了無新意。兵戎生活無趣且漫長,他們的臉從柔軟到堅硬,直到戴上盔甲面具,從此失去了表情。

  她踏在至高點,多險峻的地方,然而立於再高的地方,她的頭上總還是有天空。

  道魔大戰的時間好長,卻也走得飛快,那期間雙方死傷無數,在她眼裡的色彩只餘鮮紅。鮮紅的血,鮮紅的戰袍,鮮紅的神無道。魔龍脊骨斷於天災,斷層毀滅了千萬魔人的性命,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憂急徬徨,但這些卻與她無關。計算死傷人數是上面是事情,她只要站在旋轉不停像那些走得飛快的日子一樣的獨木橋,有人不小心跌進來就砍,屍體踢下去,呼剌剌掉進深不可見的谷底。她的任務是等待,以及守護,殺得再多她的獨木橋也永遠只有一個人。

  封印的消息從火城的縫隙滲進來,便狂風暴雨地侵入所有人的耳朵,玄宗叛徒報來封印的時間與地點,前一個晚上螣邪郎一手抱了酒罈子,一手拎了赦生童子,後面魔刺兒和蟠凶外加一隻雷狼獸苦著臉充當馱獸,又半路吆喝了吞佛童子一道,全聚到天荒道來了。元禍天荒戴著面具的臉看不出表情,在他們進來時櫻樹就開始落花,簌簌簌簌裹著殺氣的聲音。螣邪郎走近了,碰一聲把酒罈放在中央,說道:「別耍浪漫了,來喝酒!」

  元禍天荒不著一語,抬眼望他,意態沉穩。

  「明天的事誰也不知道,要真被封印了幾時還有這機會?趁現在一次喝夠啊。」

  馱獸一號魔刺兒特別愛和螣邪郎嗆聲,尖細的嗓音朝他喊過去:「魔界的酒多得是,還怕之後沒得喝啊?反正要封印了無聊沒事做,每天到這裡集合醉他個十年二十年不就得了!」

  「跟你這種人講話是要自動降低智商的,你以為封印是那麼好玩的事啊?十年二十年?你想得美!會死多少人還不知道,會不會都睡死也不知道,況且,」刷一聲他的鞭子勾住魔刺兒的頸子扯過來,用一種危險又細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別忘了我們三個人的工作。」

  「咳,咳,知道了,知道了,快放開我!」可惜魔刺兒永遠嗆不贏。駝獸二號蟠凶默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螣邪郎把頭又轉向元禍天荒,「誰叫你這裡最漂亮,嗯,不看主人的話,當下酒的風景,愜意。」他用手指爬梳了頭髮,「別見狂華呢?叫她一起來。」

  元禍天荒舉起手,叫出了神無道,別見狂華屈了一膝坐在獨木橋上遠望,紅月邪媚,曲著一個細彎像一把沾滿鮮血的鐮刀。她回過頭來看著這邊。他們始終以為她是喜歡眺望的,卻從不知道眺望其實是一種孤寂的行為。

  「喂!男人婆!」

  她眉毛一挑,張了手就凝出神無,劍氣直直激射過去。

  螣邪郎堪堪避過,一甩頭髮說道:「夠兇的!男人婆有什麼?我媽就是男人婆,這是讚妳!」

  「哼。」就像這樣,他們會說,妳做得很好,很好,比男人還像男人,卻沒想過要這麼說:了不起的女人。她也不想辯解,辯解無意義。反正現在的她已立鼎峰。

  「嘖,跟妳說話真辛苦,多講兩句會死啊,跟小鬼一樣,自閉症患者。哦,還有元禍天荒,三個自閉症患者。」他說完這句話時赦生童子看向了他,那種殺氣就算戴了眼罩他也知道他是在瞪他。

  元禍天荒不想再聽他說下去,索性接過話,對還坐在橋上的別見狂華說:「來喝酒吧。」

  她清亮的半隻眼睛從每個人身上掃過去,站起身從結界的通道過來了,神無道消失在紛落的櫻瓣裡。

  「都到齊了,很好,雖然這個心機魔在這裡很礙眼,不過可以讓小鬼心甘情願待上一陣子,本大爺就破例讓你來。」

  吞佛童子白衣凝然,嘴角微勾,「哈,那麼,多謝通融了。」

  「哼,可惜不能喝個痛快,醉了明天要壞事。」

  別見狂華率先舉起酒壇,揭開掩住嘴唇的面罩灌了幾大口,扔給元禍天荒,後者接了也灌幾大口,就擱在一邊不再扔給別人。吞佛輕笑不語,走上前揭了另一壇自飲起來。螣邪郎卻叫了出來:「元禍天荒,你有異性沒人性!」說著走上去揮手用力拍他的背,帶點戲謔意味地低聲說:「是男人就主動一點!」元禍天荒蒼白的半臉難得現了微紅,其他人倒無知無覺,各飲各的,赦生自己飲了幾口餵雷狼獸幾口,那邊做兄長的看了又忍不住罵:「喂喂,這高檔貨你拿去餵狗?浪不浪費啊你!」

  別見狂華依舊無甚話,像冷眼旁觀一場世態炎涼。她珍惜這樣的短暫時光,但她想,這總也是虛幻的,明日之後,她又是一個人,行自己的任務,做自己的工作。一個人很好,這就是首將,不需要一群人在一起綁手綁腳,盲從,不知去向。她非常適應這種生活,她沒有同伴,她沒有家。

  魔界封印。

  玄宗聖域犧牲了自己只為將魔界從此推入異空間。多強大的執念,和他們魔界一樣。第一殿魔君閻魔旱魃被擊出心臟,螣邪郎、魔刺兒、蟠凶自封於石。又是千萬魔人的毀滅與死亡,倖存的所有人陷入了漫無止盡的沉眠。

  醒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多夢,夢見好多人、地方、事件、物品,但全都紛紛擾擾模模糊糊,醒了就忘了。她睡了太久,以至於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僵直的身體活絡起來,在那段時間裡她慢慢抽掉腦裡的茫茫大霧,想起了魔道大戰,想起了封印。然後她坐起來,發現自己坐在靜止的獨木橋上,紅月依舊鮮麗如血,景色仍然虛無,抬頭還是一片沒有邊際的天空,好像她只是睡了一個晚上,就和平時一樣。所有的事情都沒有改變,對她而言。

  上面傳來訊息,三道再開,要兵臨苦境。事業愈做愈大,人愈殺愈多,一樣的回環往復的工作,她不在乎。那個長眉藥師說的,人魔,不會去算自己殺了多少人,人命,他根本不在乎。對,她根本不在乎。她眼裡的冷酷與殺戮鋪造了最好的路,引領她往首將的山峰上攀上去。

  然而魔族再驍勇善戰,也總是強中自有強中手。被萬引天殊劍歸宗掃離神無道時,她突然興發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感覺,好像她隨著那波氣流飛呀飛呀,可以飛到她從不曾望見的世界。昏迷中她感覺自己正在隨波逐流,載浮載沉,和她的人生一樣,傷口很痛,有人在替她敷藥,動作很溫柔。誰?除了元禍天荒還有誰?她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一個輕浮年少的俊臉對準了焦又散開,他們在說什麼話她沒仔細聽,再睜開就是熟悉的臉。元禍天荒。很安心,又有點失望。失望什麼?不知道。

  她跟著他回魔界了,吊在刑鍊上腦子裡茫茫的。拷問她幹什麼?那個小子她根本不認識。他們以為她袒護那個人,其實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她怎麼知道他是誰啊。但她的確隱瞞了一些事情,她不否認。她天生脾氣硬,愈是逼問她愈是不說,心裡有個聲音要她保有這個秘密,所有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唯獨這個不。她想要有一個,他們不知道的事情。那個時候,她是有一點得意的。

  元禍天荒就在旁邊,她想她對他總是有點殘忍,像現在這個樣子,叫他看她為一個不認識的小子受盡酷刑,叫他明明看得於心不忍偏偏要像一個機器似的目不轉睛面無表情。他們是魔,這種任務為上情感為下的能力他們真是習練得太純熟了。其實他的感情她是知道的,她不是單純過頭的笨蛋傻子──就算再怎麼傻吧,多少寒暑磨合的默契豈會讓她完全懵然於外?但是,再好的一個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個多麼現實。更何況他們,作為魔界先鋒的他們,愛情是多愚蠢又多奢侈的東西,身外之物,毫無益處。

  她服下他手中滴溜溜滾動的藥丸,讓他催化藥效。快得很,那個不認識的小子浪費了多少力氣也抵不過這一下子。魔界一向都這麼有效率。你不該在此,她說。我只是依令行事。是了,標準答案,說給所有人聽都滿意。他走上前,在她耳邊低聲說,自己小心。

  她又戴回了面具,他們都不習慣露面,不習慣交心,像剛剛那樣。她往反方向縱身離開。她要去殺掉那個小子,很簡單的工作,她做了非常之多非常之久,閉上眼睛都能手起劍落的本能工作。她信心滿滿來到記住了的那個地方,竟是撲了場空。憤怒在她腦裡轟然炸開,她不是用來被戲弄的。她要贏。劍尖挑開掩布,玉像栩栩如生在她眼前出現時,她卻一時失了反應。很好看。雖然不想承認並且她也不認為那才是應該的樣子,但是,很好看。也許魔和人一樣,都喜歡美麗的事物吧。她大踏步走出幾步,遲疑了片刻,回頭將玉像也帶走了。

  她來到北星宿的步伐沉而尖銳,劍氣削過主人兩邊,隨手就殺了兩個人。

  亮劍。她說。

  下刀啊。

  那小子玩世不恭的樣子叫她看了就生厭,神無刺上他胸口,鮮血在衣服上漫開一朵紅花。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其實是很美麗的。

  你不閃避?

  妳不下刀?

  她一劍指向他的臉,劍尖第一次在殺人的時刻歪斜。

  意外嗎?妳下不了刀,因為妳愛我。那小子風風流流地勾起了兩邊的唇角。

  他是善於調情的,是她從不曾有的經歷,多容易她就感到新鮮與愉悅。竟然就輸給這種毛頭小子?迷藥解開之後她一把推開他,急速離開那個被偎得暖暖的軟榻。

  她不習慣露面,不習慣交心。她又戴回了面具。

  她屈膝坐在神無道裡,將視線投向遠方,眾生如夢,夢裡只有魔界廣大的疆土。她霍地站起身,身上的盔甲戰袍響起一陣遲疑又決斷的聲音。

  去找他吧。去弄清楚。

  北星宿沒有人,她知道他在,背轉了身子不想朝著裡面,等。後面腳步聲響,披風披上肩,其實這裡風冷,冷不到她的功體,但她沒有脫下。他舉步離開,她叫他站住。

  他說他叫恨不逢,他說他愛她。

  愛這個字對她來說是希罕的,魔界不教他們愛。她對愛充滿懷疑,也充滿好奇。愈是好奇愈是碰觸,就愈是落入它的陷阱。但是她不怕去愛。一個魔,一旦去愛了,就會愛得狂暴震耳,濃烈嗆鼻。

  她再度找上他,黑暗裡去觸摸他的手骨,被他翻手握住。

  「小姐,一名淑女半夜三更跑入男人的房間,通常只有一個理由、一個目的。」

  「登徒子的手段,女人討厭。」她抽回手負在身後,「做淑女,我沒興趣。」

  「能讓男人想入非非,證明你的魅力啊。」他起身點燃了蠟燭,讓他們的身影清清楚楚出現在對方的眼瞳中。

  「你接近我有何目的?」

  「追求妳算不算目的?」

  「你到底什麼身份?」

  「我就是我,愛遍千里恨不逢,還能有什麼身份?」

  「是嗎,」她看向他的劍,「我倒認為你別有身份,比如說一名劍客,」視線回到他臉上,「神秘的劍客。」

  「神秘,真是不錯的字眼,我就當做是妳對我的稱讚囉。」

  「你說你愛我,你敢在我面前證實你自己嗎?」

  「噓,」他湊近她,讓額上的頭髮遮去眼角,「有些舉動、有些言語,不適合在觀眾面前說,想不想玩一個遊戲?」

  「嗯?」

  他拉住她的手迅疾而奔,房裡漫起白霧。

  「那是你們的情報員?」他們在樹林裡緩步而行。

  「嗯。」

  「可惜了,這麼好的魔將,這麼笨的情報員。」

  「遇到你,誰都會變笨。」

  「妳呢?」他傾上身子,對著她笑。

  「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調情,不過就這麼簡單。她別開頭去。

  「還記得我送給妳的那尊玉像?」

  「怎樣。」

  「妳那樣很好看,願意讓我滿足眼福嗎?」他露出了點孩子氣的笑,瞅著她。

  「要看,就得付出代價。」她的半隻眼睛如往常一般地飽含殺氣。

  「有什麼代價比這個貴?」他撫上了胸口,「還痛呢。」

  「哼。」

  她終於摘下了面具,竟便再也沒有回魔界一次。

  就像他那一次說的,多多磨練,熟能生巧。撒謊、作戲、欺騙也是同樣。第一次她捏造了一顆假頭顱,隨便哪個路人的,死誰都好都沒差。第二次她在邪魅之眼底下對自己演了一齣戲。第三次會是什麼?徹底的背叛嗎?

  她的劍氣迅捷無倫地將逃離的魔兵撕裂粉碎,不帶任何表情。

  「出手這麼狠,他們不是你的同胞嗎?」

  「我沒同胞,想殺我就是死人。」

  她想,魔界教她的冷酷、無情,她是運用得非常成功了。她對魔界,忠誠有餘,感情不足,她從不去思考原因。

  「那,想愛妳的人呢?」

  「你有這個膽量嗎?」

  「現在問這個問題不是太遲了嗎?靠過來一點,我說啊……」他自己挪近她,取了根髮釵給她別上去。

  「你……」

  「很適合唷。我想照顧妳,我想寵妳、愛護妳,我想讓妳只做一個單純可愛的女人,不做殺手,我想讓妳不用再偽裝自己,我想為妳做很多事情,愛上我妳會感覺很幸福,愛上我妳會感覺很快樂。」他說這段話的時候,大約也相信自己是非常誠懇的,那種誠墾就坦蕩蕩地反應在表情上。

  他有能力保護她嗎?笑話,她是強者,她不需要保護,可是她累了,如果把重量交給他,讓他去煩惱剩下的事情,也許不是壞的。這個男人不會太可靠,她看得出來,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瞧,男人都是這樣,會對英姿颯爽的女人產生興趣,之後便會發現自己想要的原來還是溫柔安份易於掌控的女人。他們把那稱之為可愛的女人。她的記憶突然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什麼,讓她感到痛苦而悲傷的什麼。
 
  「惹上我就是惹上死亡的麻煩,你不怕嗎?」

  「沒有妳,這個麻煩的日子就失味了,跟我一起退隱,過我們自己的生活吧。」

  他是個聰明的男人,知道每個不同的女人缺乏的是什麼,他就對準位置去填補。她要的寬闊無垠的天空,他給得起嗎?

  「如果你騙我,我會殺你。」

  先座一如預期地找上她,依舊給了她回頭的機會。但是她不願也無法回頭了。她對恨不逢說,你走吧。那個時候,她才知道,她愛他,但最想要的果真不是他。

  恨不逢是個初生的雛兒,以為江湖如此簡單。他說他不走。

  這就是第三次了,謊言、作戲、欺騙已屬小技,她把魔界分布圖交給了他,畫到天荒道時繪筆遲遲不落,一點、一點的回憶漫延成一片莽莽水澤。恨不逢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筆尖觸到了紙就不再停下。她想,她對元禍總是有點殘忍的,但是,為了她自己,一切還有可在乎的嗎?魔界教給她的冷酷、無情,她真是運用得徹底成功了。

  「莫忘承諾。」她的聲音像覆舟之後本能地伸手抓取一根浮木,有點掙扎,有點無力。

  魔界的覆滅並不會快過格殺令的來臨,她是清楚的。她的劍強不過元禍天荒的刀,也是清楚的。但是這個結局也並不糟糕,是吧,生命只剩一點燭火不斷摔落,也不覺得可惜了,她扶住了元禍天荒強而有力的臂膀,氣若游絲地說想再見他一面。她讓元禍天荒抱著她飛奔而去,感受最後一次令人安心的氣息。

  恨不逢果然還是騙她了,欺騙與作戲,和她一樣,都是熟能生巧的吧,她並不想做他們口中的可愛的女人,佔有慾和濃烈嗆鼻的愛促使她提劍殺了他身邊的女人,然後用罄了此生所有氣力似的倒入他懷裡。


  「你……真的愛我嗎?」


  「當然,我最愛的只有妳啊。」她看見他的眼裡泡沫似的淚滴子一個一個跌下來,很心甘情願的樣子,最後也不過摔得粉身碎骨,渣也不剩。眼淚是最容易假造的東西,所以她從來不哭。然後她便理所當然地笑了,和秋末的樹影一樣荒疏:「呵,到死,你都要騙我……」只是他必定感覺不到。他必定以為她也是在哭的。

  她在那一瞬間想起了所有遺忘的事情,她的母親、她的父親不存在的家、還有悲傷的能力。母親說,不要走娘的路,刀一橫,血就噴在她臉上。那時她覺得母親很笨,但現在都懂了。她的眼神越過恨不逢,看見了北星宿寬闊的天空,兵荒馬亂的星群。之後她的靈魂會到哪裡去呢?誰知道,也許會回魔界吧。但那又如何,反正她死了,也沒感覺了。到底最終誰也沒有得到她的,沒有人是贏家,也沒有人是輸家。她闔上眼睛前突然看見小時候母親翻開了一本大佛頂首楞嚴經,魔界的人都不信神佛,偏偏多得是愛講經論禪的魔,母親指著經書說,狂華,妳的名字就在這裡。線裝燙金的楞嚴經上面,八個書體工整的小楷字靜寂仰臥:




  則於虛空,別見狂華。





(完)


2008.5.8

與流煙的交換生日禮。
關於末八字的經義,請愛用辜狗大神。
 

[霹靂]蝴蝶

 
  無極從小喜歡撲著蝴蝶玩。還得讓母親抱著的時候,沒撐住母親肩膀的那隻小手掙扎往天空亂抓,色彩鮮麗的生物如母親偶爾取用的胭脂戲弄似地搽在她手背上,等她翻手要握就順那勢道打個弧線,顫翅飛走,然後繞著她頭頂心打轉。無極抓不到也不惱,只咿呀咿呀地亂喊,跟著把笑聲像一串珍珠一樣丟出來。母親忍不住親吻她軟如海棉的面頰,唇型誇張地說,這是蝴──蝶──。

  蝴──蝶──無極學會說話得早,一張嘴沾了蜜,從早到晚甜甜喊著爹爹,媽媽,見到人就招呼,笑容如稻田裡抹上陽光的金穗。村裡人都喜歡她,說無極真是美人胚子,又乖巧又不哭鬧,長大了親事一定接不完。無極當然是不懂的,到很多年後她還是不懂為什麼女人嫁了人就算過完了一生。她只是一逕兒在院子裡撲著蝴蝶,蝴──蝶──身子像條彩帶奔過來跑過去。

  她天生有舞蹈細胞,如果正逢暮春,粉紅色的花瓣被大把吹落,撲蝴蝶的無極在花雨裡像隻精靈,連奔跑的姿勢都彷彿習練純熟的舞步流暢輕巧,鄰家的男孩們會趴在院牆上偷看,有一次男孩看得入了神,脖子愈伸愈長,沒仔細竟一個倒栽蔥翻過牆摔了下來。無極嚇了一跳,回過頭見男孩滿嘴的泥土和草根,哼哼唧唧站不起來,倒是牆造得矮,男孩肉結實,沒怎麼受傷,她就禁不住直笑,笑得宛如生根的花朵,落花從她身上一瓣一瓣分離出去。蝴蝶逆著落花從容離開,像流水奔走就不再回頭瞧一眼。

  白色的雲紋粉蝶、水青粉蝶,黃色的淡黃蝶、雌白黃蝶,兩片葉子搖搖欲墜似的枯葉蝶、華美高貴的大琉璃紋鳳蝶……院子裡的蝴蝶好多,無極最喜歡的就是大菊紅的孔雀蛺蝶,四片紅椒色的翅膀四顆黑色大眼圈兒,看起來笨笨的樣子,偏是最難捉摸,她一傾身撲過去,重心不穩往地上趴倒,卻見那蛺蝶從她眼前悠哉悠哉斜斜飛開。無極嘟了嘴,咕噥著唸了聲,壞蝴蝶!卻突然斜刺裡一隻碩大蜻蜓迅速衝來,一張口把蛺蝶叼走,所有的動作皆如此一氣呵成不帶遲疑。無極愣愣看著蜻蜓撲吱撲吱狂妄顫翅,銳利聲響像道箭矢射過院子然後落於簷角,將蛺蝶一口吐出,開始大快朵頤。之後她哭了整整一天。

  母親喜歡倚在門邊看她追逐蝴蝶的模樣,那總使整個院子變成一座華麗舞臺,背景是為她一個人設計的,鄰家的男孩還是會躲在院牆上偷看,有時女孩也來,毫不遮掩地拍手叫好。母親常常會喊著無極的名字說,無極,長大了想做什麼?跳舞!無極天真回答,揮舞著雙手,朝母親那裡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轉身將自己舞成一隻款款而飛的蝴蝶。

  饑荒吞滅了她的村人,她的父母,那是平凡村落常常難以逃脫的命運。她親眼看著大水沖過堤防,濁黃色的泥流粗暴碾過大片稻田,稻子長得好高,已是將近收割的時節,泥流卻淹過頂上,它們哀哭嚎叫,東倒西歪,許多抓不住土地,被殘忍地連根拔出。無極嚇壞了,竟忘了要跑,焦急的父親奔出來找她,見她愣傻傻站在泥流快要撲上的地方,驚得一把抱起就逃。房屋全被沖垮,水面上漂著無數雞鴨的屍體,還有人,惡臭一陣陣順水蔓延著。

  他們逃過了大水,卻沒逃過接下來的饑荒。她開始流亡,和許多倖存的村人一起,瘦得衣服鬆垮垮挨在她身上,可是她沒有哭,起著膿包的腳掌奮力抬起,擦過地面,抬起,放下,不曾停止地一直走著。蝴蝶沒有了,她也不再有力氣跳舞,臉容黯淡如褪色的落花被塵土拍打掩埋。有個人將她撿了起來。那個人叫金八珍。

  請救救我的村人吧。她平靜地說。

  金八珍將他們安置在一個富足的村落,給了他們一筆錢讓他們重建生活。

  無極跟著金八珍走了。她說,她要去跳舞,賺了錢把屬於他們的村子變回來。

  她成為笑蓬萊兩大紅牌之一,身價極高,金錢不計多少,論到底還是她自個兒願不願意。看得上眼的只付一吊錢她也願跳,看不上眼的金磚堆上三丈高,她也深鎖房門,布簾拉起好幾層,只叫丫頭傳話說她睏了,歇著呢。另一個紅牌傾君憐就常笑她說,妳是舞姬呢,哪裡這麼任性,瞧妳現在一個月只跳兩三場,再過不久,會不會把舞步都忘了?

  無極撇撇嘴說,妳瞧那姓蔡的小子猥瑣的樣子,懂什麼舞?把金子塞滿了笑蓬萊我也不跳。欸,妳那根木頭沒來?

  妳怎麼老叫他木頭?

  他是木頭嘛,說一是一,說二答二的,說他是殺手我還真不信。

  傾君憐假意著惱呵她的癢,她也不甘勢弱將透著璃光的修長手指往傾君憐腰間探去,兩姊妹笑著扭成一團。然後傾君憐整整掙開的髮束和衣衫說,無極啊,我看你這樣,什麼時候嫁人吶。

  無極歪身靠在床柱上,說,嫁人有什麼好,一點也不自由,如果找不到可以愛的人,那就不嫁了,我賺的錢夠我吃一輩子呢。

  金八珍一段時間就放她假,她會回到她的家鄉,在已然平靜無波的河流旁站著,摸摸結著飽滿穗粒的稻子,蹲下來抓一把土,仔細用帕子包好。村人們還是那麼喜歡她,她會順著田梗一路走回來,像幼時一樣見人就喊,只是她的聲音不再童音軟軟。村人就會說:咱們無極,現在是個成熟迷人的大美人兒。

  可不是,我同你們說,無極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才幾歲就迷死了村裡的小男孩。

  噯,無極也不小了,可找到婆家沒有?要找到了,可別忘了把男人帶回來給咱們看。

  無極淺淺笑著,倚在柴門邊說:張大媽,妳家的雞還是養得這麼漂亮呢。

  後來她遇到一個比她還貴的人。那個男人,他的黃金的確可以將整間笑蓬萊塞得密不透風,可她知道他不會那麼做。

  蝴、蝶、君。她在華羽火雞的嘴裡挖出這個名字。她早知道鳳飄飄是男人。君憐真笨,跟男人吃醋,戀愛中的人都會變笨嗎。她這麼想著。但是她又聰明到哪裡去,她拋下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包袱款款出走去跟隨一個不可知的未來。一隻孔雀蛺蝶模樣笨拙地飛出笑蓬萊,那時月亮像一面銅鏡,高高映照出蛺蝶那傻愣眼圈兒癡絕的目光,她的身子被整個遮去,只照出一條紅衣帶,不斷伸出來在風裡獵獵飛揚。

  蝴蝶谷的蝴蝶全是金色和紅色的,是她從未見過的品種。但是她不撲了,她好好站著,蝴蝶們就會慢慢飛過來停在她肩上,頭上。唯獨那隻孔雀蛺蝶,她想起被蜻蜓一口叼走的駭人畫面。她始終沒有抓住過。

  她突然想跳舞,凌波舞,金蓮步,陰川的水被水底的黃金照得熠熠發亮,即使在晚上也華麗如夢,她在月光下擺動身體,把自己舞成一隻翩翩而飛的蝴蝶。公孫月走了過來,由衷讚賞說:無極跳舞真美。

  無極收翅而立,朝她一笑,說:是啊,可惜千萬人都欣賞,唯獨一人不看。

  她知道蝴蝶君不愛她,但除了知道她也無法實際做什麼。她沒興趣做那什麼破壞人家情侶的第三者,可她又走不開。愛情本來就是一齣荒謬劇,那樣的劇本跳躍、違反邏輯,開頭和結尾有時毫不相關,可能連作者都不明白每一幕存在的目的。至少蝴蝶君認定她,是朋友,就這麼一點點,她就離不開那個舞台,即使她只是一個被柔焦處理的背景。

  蝶──君──又來了!蝴蝶君從樹下躍起,手中的月琴一把扛到肩頭,對著走來的人不耐煩地說:色無極,你別老這樣喊,被阿月仔聽到當真了怎麼辦。

  無極甜甜一笑,說:這樣不是正好,你們玩完了我就趁虛而入了啊。

  喂,我警告妳喔,我蝴蝶君這輩子就只看得上阿月仔一個女人,她走了我就追,妳別想沾好處。

  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是笨蛋,拆散你們我又怎麼會好過。風從蝴蝶君的方向掩過來,無極不著痕跡打了個寒顫。

  蝴蝶君扛著月琴走進裡面拿了件外衫扔過去,妳本來就是笨蛋,笨死了,冷也不會穿衣服。說完轉身便走,也不理她穿上沒有。

  她接住衫子捏著,手掌輕柔地來回摩挲,淡淡笑了,一滴眼淚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輕輕顫動。

  如今公孫月躺在蝴蝶君的懷裡,她躺在木板邊,他們在同一條船上。她正在做夢,夢到家鄉的稻田,屋瓦,夢到院子裡的一株花樹,好多好多的蝴蝶,雲紋粉蝶、水青粉蝶、淡黃蝶、雌白黃蝶、枯葉蝶、大琉璃紋鳳蝶……她最喜歡的還是那模樣笨拙的孔雀蛺蝶,她一撲,蛺蝶就動作靈巧地從縫隙間溜走。村人說,找到婆家就帶回來給咱們看。噯,會回去嗎?帶著人?不,是她一個人。在意識將醒未醒之間,她彷彿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異域,她甚至什麼都還沒準備好,船便喀拉一聲靠岸了。



2007/10/12
 

[霹靂]迢迢

 
  往宮燈幃的路途並不十分漫長,但他們卻彷彿用盡一輩子去走也走不完似的。

  細雨在他們的傘上頻頻低語,一路迤邐身子都不見濕,雨益發高談闊論起來,竟像是要替他們洗盡這一身拂不去的紅塵沙土。然而怎麼洗得盡呢?雨是傻的,如同他們。

  劍子就想起了他們初識的時候,那時宮燈幃的樣式稿還不存在於他們的肚子裡,沒有疏樓西風更不知豁然之境,唯有雨下得自適瀟灑旁若無人,劍子才進樹林就被全身都是亮光的東西刺得倒退了兩步,定睛一瞧竟是一個紅衣少女打傘遮著一個珍珠暴發戶。哎呀可巧,這林子荒僻無人,除了風聲雨聲落葉聲,竟連鳥叫蟲鳴也遁逃無蹤,如今與此人在此相遇,緣份簿上大可多添一筆。其實劍子一身清貧兩袖清風,餓了可食山中素果,睏了可枕樹底落葉,跟有錢人打交道這檔事他不常幹,更何況是個暴發戶?但他向來好交,真落得沒米沒柴沒茶喝,一點點資助那是受之無愧,正可謂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於是他堂皇開口:

  「借問……」

  暴發戶極其優雅一個轉身,紫色髮絲被風拍開,在紅衣少女的脖頸上拂了一下,身子微微側著沒全轉過來,大半邊臉頰向他,從鬢邊到下頷勾出一道柔和線條,狹長的眼眸含著傲氣瞅著他。劍子站得不近,卻還依稀可見那人睫毛之濃密修長彷彿可以撐得住天上落下的雨滴,心中不免打個格登,暗暗嘀咕:「這暴發戶長得不像男人,那可危險。」於是更急著把未完的話頭拉長開來:「如今世道不平,閣下帶著一身家當行走,不怕遭遇盜匪?」

  暴發戶明顯不以為然,唇角一挑便道:「此處別無他人,若有盜匪,也只能是閣下了。」

  哎呀暴發戶不會做人,劍子暗地再下評語。

  「咳,在下一片好意,天地可鑑日月可昭,閣下何必拒人千里?罷了罷了,在下劍子仙跡,相逢自是有緣,敢問隔下尊名?」

  暴發戶持疑了半晌,方才緩緩開口:「疏樓龍宿。」

  他們的相識就是這般了,聽起來絲毫沒有華麗的味道,簡單得若讓說書人說上幾回,茶館的生意就要因聽眾們百無聊賴而清冷下去直至倒閉了,就像被蠹蟲蛀過的書頁一角,泛著黃漬,手指輕輕一捏就會剝落下來,被風遠遠送走。

  對於素來高傲的並以華麗自詡的龍宿而言,這簡直是個恥辱,他回想起來,那日還肯搭理劍子壓根兒只是因為自己心情好。他們交換了紫金簫與白玉琴,雖然龍宿覺得自己根本是被誆了,說什麼相逢既是有緣,不如交換一件貴重信物作為友誼的見證,劍子信誓旦旦說且待龍宿取出信物,他自有相應的貴重物事贈予,結果紫金簫給那人珍之重之地揣進懷裡,怕是欠了一屁股債要趕緊拿它去抵,龍宿手上卻多了張白得寒酸至極的樸素古琴。劍子見他神色猶疑,笑道:「欸,那可是上等古漢玉,龍宿你莫要不識貨。」龍宿本是闊綽大方之人,哼了一聲就把琴交給紅衣少女層層裹好收藏起來了。

  那時雨水像塊布簾在他們中間囂狂垂落,使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渺遠,龍宿記得,劍子持著傘柄的手依舊指節分明,和傘柄形成一種對比又融洽的矛盾。後來當他們在宮燈幃相約見面的時候竟泰半有雨,龍宿幾乎要懷疑是劍子上仙施法喚雨,以至他姍姍來遲時,龍宿就能從那撐傘緩步的形影裡看見從前。於是那時龍宿總忍不住吸上一口煙,在煙圈還劃著完美圖案時懶懶問道:「那管紫金簫,汝可拿去抵債了沒有?」劍子就哈哈笑道:「抵了,你那管簫真是價值連城,把我積欠了五百年的債全給還清了,還替我那只有一座涼亭可避風雨的豁然之境裡裡外外重新裝潢了一遍。」然後慢吞吞地取出簫來就口便吹。

  時間在他們之間逆向流動,他們像兩隻回溯過往的魚搧著魚鰭向宮燈闈悠悠游去。

  猶記第一次聽到劍子唸詩號,龍宿差點沒一口茶噴出來。你是幹麻?劍子一臉疑惑。汝再唸一次。龍宿以扇掩嘴。

  「何須劍道爭鋒?千人指,萬人封,可問江湖頂峰?三尺秋水塵不染,天下無雙。哪裡有問題?」龍宿躲在扇後的臉似乎在顫抖,劍子非常疑惑。

  「吾說劍子,看不出來汝這表面謙沖自牧的得道高士,詩號居然這麼臭屁。」

  「欸?高傲得華麗無雙的龍首大人居然也會知道臭屁兩個字怎麼唸,你是中邪了還是轉性了?」

  「哈,說得好,敢問汝是中邪了還是轉性了?」

  「嗯,大概是修行不夠的緣故,我想,也許滿一千歲的時候這詩號就不在了。」

  「得了吧,汝記得汝今年幾歲嗎?」

  「呃,好像是五百二,還是四百八,四百九……?」

  「是不是吧吾說,那麼,就敬咱們這一對世間無雙吧。」還真是本性難移。劍子抽了抽嘴角,杯盞響出了清脆的交擊聲。

  其實時間對他們而言根本無足輕重,當他們未滿百歲的時候還會刻石為記過過生日,百歲之後他們的人生意義忽然變得頭重腳輕,搖搖欲墜。一個百年,兩個百年,三個百年……不過就是在重覆時間輪迴的過程,如同每一個夕陽等待下一次日影西斜的接軌,如同他們在宮燈幃對坐品茗,茶的滋味猶然數百年如一日。

  於是當世人為了時間的急速逃離而悚然心驚拼命追捕時,他們偶爾倒行逆施,像返身迎向起點那樣往與時間相反的方向走去,或者,往前走幾步,再退幾步,有時則故意走上岔路然後順著原路緩緩走回。這就是修行。劍子會這麼說。至於龍宿,他會悠閒的搖搖那把珍珠扇,在珍珠瑩柔光澤的映照下笑著說,這是華麗的消磨時間的方式。

  到底誰比較會過日子,誰知道呢?日子日子,怎麼過這兩個字都還是一樣的形體一樣的筆順。

  後來劍子就常常在茶爐騰起的煙霧後面對龍宿說:你嫌日子不夠長麼,還把自己變成嗜血者?你瞧瞧,你再當幾十年的龍首你那些屬下就差不多輪替一回了,然後再輪一回再輪一回再輪一回,哎幾千年後你的屬下們可不會說這真是妖孽了,怎麼我們的先人都死了這麼多代了這龍首大人怎麼還是好端端坐在那裡,沒多一根白髮一條皺紋呢?

  這時龍宿就會覺得劍子突然同化於煙霧了,變得迷離而難以觸及,如果插上一對翅膀,他就會如蝴蝶拍翅消失在夢的縫隙之中。那種侷促和不安的感覺,就像他往日焚香操琴時被裊繞的白煙阻隔而沾不上的紅塵沙粒。然後龍宿說,等當厭了龍首,吾就會傳下權柄,退隱逍遙去了。他用扇子撫過唇角,這麼道,吾是自私之人汝向來清楚。

  嗯,確實很符合你的作風,要說自私嘛,不如說是善於審度時勢通曉進退之道,對吧。劍子舉起茶杯嗅了嗅,不過我知道其實你是耐不住寂寞的人。

  哦?

  到那時候恐怕連仙鳳的孫女都不在了,多無趣。那也無妨,你要真怕寂寞,大不了我讓你咬一口吧。劍子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呵呵笑了起來。

  龍宿用那雙隱隱閃著妖異紅光的眸子探觸劍子從衣領開口下露出的結實脖頸,經過喉節、頸骨,然後……劍子的衣襟始終鮮潔無瑕,誰能看出那上面究竟沾染了多少塵埃?龍宿極緩極緩地開口:放心吧,吾不會破汝這數百年的道行,永生又如何?吾依舊是華麗無雙的疏樓龍宿。

  他們逆著時間往宮燈闈游去,游了許久許久。為什麼要回溯過往呢?他們始終想不透,或者其實根本沒想過。也許因為未來撲朔迷離如生著瘴癘之氣的森林難以預期,或者在那頃刻他們竟恍惚迷失了未來的路徑。龍宿時常這麼想,與其在乾裂的泥地上翻滾嘶喊,用自己的眼淚和唾沫舔溼對方的背脊,不如起始便相忘於江湖。龍宿活了愈久,愈是打從心底認同道家這番言論。他們是寧願共飲逍遙的兩尾游魚,不是需要時時相濡以沫的渴水生物。

  「看這雨似乎不想停了。」劍子說,白色的傘撐得老高。

  「劍子上仙呼風喚雨的本領太高,雨神怎敢違抗命令?汝這罪魁禍首莫要以言語掩人耳目亂人視聽。」

  「哈,這怎麼怪我?」

  「哪一次我二人會面時這雨是缺席的?不怪汝還有誰能怪?」

  「耶?這麼說來你也有份吶,照理說,雲從龍,風從虎,你這尾興雲致雨的華麗紫龍還不快快現形?」

  「吾是華麗無雙的儒門龍首,何必使用這種小人步數……」

  「怎麼又是小人了?」劍子愣愣地打斷龍宿的話。

  「汝……」讓吾不斷在緩步前進的時間裡回想起……「哼,要興雲致雨,吾不如直接水淹你那寒酸的豁然之境,又豈會替吾自己製造麻煩?也只有修仙煉氣的道門高士才有這等能力不是?瞧汝每每隨身攜傘,不是心懷不軌早有準備是什麼?」

  「哎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吶你這儒門的不肖弟子,淹了豁然之境對你有什麼好處?」

  「以直報怨,消吾心頭之恨。」

  「這這,龍宿啊,我瞧你得改個名兒,別叫疏樓龍宿了,叫公孫龍宿如何?」

  「哦?」

  「嗯嗯,戰國時有公孫龍子好辯,莊子稱其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哪裡不得已?」劍子側頭看他。

  「面對汝這般腹黑狡詐之徒,需得先封汝之口,才得以言大道。」

  「唉,這就是你的執著了,老子有言,道可道,非常道。」

  「哼,別用這句來塘塞我。」

  「不信,不然你現在對我說句你最想說的話,看是不是能服我之心。」

  龍宿的唇角揚起一個高深莫測的弧度,以從容優雅的語調說了三個字:「汝去死。」

  「哎呀呀。」劍子倒退三步。

  龍宿冷眼瞟他,「別學慕少艾的口頭禪。」

  「哎‧呀‧呀……」劍子極其誇張地搖了搖頭,「好友對於寧闇血辯的怨念還真是大得驚天地泣鬼神呀。你那時不也傷過我的心嘛,瞧我這疤都還沒消,這一報還一報,很自然嘛哈哈。」

  「哼,無時無刻計較仇恨,心安理得推人入火坑就是好友二字的真義。」龍宿冷冷覷了眼劍子尷尬的笑容,抬手拈去黏在下頷的一小束髮絲,「傘撐好了,溼了吾的衣服汝得照價賠償。」

  「劍子身無長物,哪裡有東西賠你那天價的衣裳?好友若不嫌棄,豁然之境送你好了。」劍子慢條斯理走上來,白色的傘遮去兩人頭上的天空。

  龍宿剎時明白了,他不願在劍子頸上留下齒痕的理由,不過是因為有朝一日當劍子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還記得龍宿二字時,他卻可以在那之後的幾百年幾千年間選擇遺忘劍子。都說了他是自私之人,龍宿闔上眼睫,其實他只是害怕被人遺忘。

  他們游了許久許久才看見宮燈闈的入口,長路迢迢,因為他們用了彷彿一輩子的時間去走。然而如今他們雙雙停在原地沒有踏出下個步伐,深谷似的目光望向那座亭子,亭子裡的石桌石椅,石桌上的茶爐、杯盞、棋盤……。

  「進去嗎?」一直到雨噤了口歇了足步,劍子才這般開口。

  「進去之後,能找回過往的源頭嗎?」

  「找不到,就繼續前進那也無妨,源頭和終點終究是一樣的。」

  他們收攏了傘,傘上的雨珠輕輕巧巧順著倒過的傘面滑至傘尖,一隻禽鳥從亭間簌簌飛起,轉眼在灰暗的天際線外消失不見。他們頓時回想起百年前似乎見過在宮燈闈中盤迴不去的那隻鳥,生得一模一樣。



2007/08/17
 

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霹靂]命中注定

 
  好熱。天忌將千斤藏卸下,伸袖抹了抹額上的汗。一旁的也呆早熱得昏昏沉沉,雪白的長毛給汗水浸得糾成一撮一撮,晶亮的水珠凝結在長毛尾端,像嵌上去似的,還微微晃著。他們一停下腳步,沒多久地上就出現一灘小水窪。天忌走到溪邊,取出一塊巾子泡進水裡,絞乾了給也呆擦臉,一絲清涼讓也呆瞇起了眼睛。  

  「天忌,你不熱嗎?」瞇瞇眼的也呆沒忘了問。開玩笑,他披著黑得發亮的大斗篷耶,黑色會吸熱,會吸熱!他不知道嗎?(喔,當然牠的語言絕對不會這麼正常──你們知道的,對人類來說的正常。但為了行文方便,我們依舊得將之轉譯成人類看得懂的文字。)

  「還好。」

  「呃。」也呆用牠那那隻只有三根指頭的小爪子搔了搔頂上的白毛,牠想也許是因為天忌沒有長毛吧(那時牠沒有想到天忌是人類,當然沒有長毛)。不過像天忌這樣的人,再熱也會說還好、還可以、還頂得住、嗯,除了面對仇恨,翻遍他的字典也找不到很、非常、絕不這類的字眼。「天忌,那我可不可以跳下水去洗個澡?」於是牠這麼問,禮貌性的,反正答案一定令他滿意。

  「嗯。」你們聽,就是這樣。「那就在此稍作休息吧。」

  「你要不要一起下來?」

  「不用了,你洗吧。」天忌摸了摸也呆的頭,倚著樹坐了下來,閉目養起了神。

  「喔。」嘩啦一聲也呆把自己扔進水裡,濺起的水花砸碎也呆的沙啞歡呼,瞬間把午後寧靜一筆勾銷。天忌充耳不聞,專注地靜他的心,養他的神。

  等也呆戲水戲夠了,太陽已經西移到樹叢後頭,水面的陽光也淡了好些,牠爬上岸,呼咧呼咧抖乾身上的水,幾滴水珠就這麼飛到了天忌臉上。天忌睜開眼,站起身,高瘦的影子將地上的水漬掩去大半,只臉上的幾滴水珠還可反射隱隱日光。「你洗好了?」他問。也呆咧著嘴笑,點點頭。「那我們走吧,日落之前要趕到○○村(空格之中可填入任何詞彙,諸如梅花杏花李花還是鏡花彼岸花)。」他揹起千斤藏走過去,又摸了摸也呆的頭,也呆便受用地瞇起眼睛。




  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簡單乾淨,日復一日,但誰也不覺得厭煩。怎麼會厭煩呢?對於自己,天忌是從不問為什麼的人,比如為什麼我老是要跟也呆在一起呢?為什麼不能換一種相處方式呢?為什麼我要從駐立高峰的劍客變成持符唸咒的道士呢?為什麼我莫名奇妙就變成正一天道的傳人呢?問什麼呢,他也不是一個懷疑主義者,「為什麼」三個字往往是滋生事端的來源,太麻煩了,對他而言,一切的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儘管他從未如此表達過),他與兵燹、他與策謀略、他與容衣、他與刑天師、他與也呆,都是。

  所以他們一路平和,順利在日落之前到達了○○村。

  ○○村並不稀奇,一樣的田梗小溪、牛車石井,竹籬茅舍點狀散落圍了整個村子半圈,炊煙從每一戶人家的廚房升起如裊裊舞動腰肢的水蛇,空氣中混雜著青草、泥地、飯菜的香氣和因肌餓而有氣無力的犬吠聲。(就像他記憶中依然清晰可見的那個小村,他甚至還唸得出小時候住在隔壁李大叔一家人的名字,還有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天忌思索了片刻,找到一間看起來比其他茅舍的要豪華一點的茅舍,敲了敲那扇緊閉的門。

  應門的是一個老人,也不頂老,最多六十出頭,疑惑地看了看天忌和也呆。「年輕人,你是……?」

  「請問老丈是這個村的村長嗎?」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這裡有惡鬼,來捉鬼的。」

  「呃。你是……道士?」

  「……算是吧。」

  老人又疑惑地看了一人一獸一眼,「那麼請進。」最終他如此說。

  「我從沒見過那麼年輕英俊的道士,呵呵,所以覺得奇怪。不過,那女鬼很厲害的。」

  「@%^&@!」也呆張牙舞爪了起來。

  老人一驚,往後退了一步。

  「牠說:我們不怕。」

  「牠,牠會說話……」

  「@#$$,@#%$^%&!」

  「牠說:牠是靈獸自然會說話。」

  「呃,呃。」老人愣了半晌才從驚懼中抽回神思,喃喃對自己耳語,噯,看來是法力高強的真道士不可以小看了年紀不代表一切我們村子有救了……

  「那麼可以請老丈詳述惡鬼作亂的情形嗎?」

  當然,老人欣然說。請您看看那個小丘,老人從窗戶指出去,天忌看到了遠處一座雜草叢生的荒蕪小山丘,半年前,老人繼續說道,每到夜裡,就會從那裡傳來女人的哭聲,好可憐的哭聲啊,害我們村裡的人都睡不好覺,後來有幾個膽子較大的壯丁結伴過去探,回來只說看到一個白衣女鬼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哭,正要開口問的時候那女鬼就不見了,一轉頭居然又出現在他們後面說啥你們這群沒用的男人給我走之類的,哎呀,可嚇死他們,不過回來後幾個結結巴巴也說不出什麼細節,到底後來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總之後來他們每晚都作噩夢,還有一個人從此害了身病,一個半月前死了,一定是給那女鬼,不對,我看是妖怪下了詛咒,他呀還留下一個寡婦,怪可憐的。我們村子也沒什麼錢,請了兩個道士,都給嚇走了,唉,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聽起來是個普通的鬼故事。天忌這麼想著,不過他沒說出來。「老丈放心,今晚就見分曉。」

  「謝謝您了,請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天忌看看天色,「有勞了。」他這麼說,他其實是個很有禮貌很有家教的人,雖然他自己並不這麼覺得。「@#$%^。」但也呆認為自己是很有禮貌的獸,雖然牠一說話就必須經過翻譯。天忌看了老丈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牠說:有勞了。」


  月光將小丘上蔓生的雜草泡得軟軟的,不像白日裡粗獷暴亂的野模樣,這種氣氛正適於捉鬼,柔美得非常荒謬。天忌把所有家當都帶上了小丘,說是所有也不過那些:他的劍、千斤藏、還有也呆。

  哭聲。

  淒淒冷冷像流水淅零淅零流過他們的耳朵,流過去,把月光攪成漩渦,多麼契合,彷彿這裡就該是她的故鄉,而小丘下的村子才是外來之客,鳩佔鵲巢。天忌在那一瞬間確實是這麼想的。但他向來是個敬業的人,捉拿惡鬼是他的使命,這使命使他打開了千斤藏,足踏罡步,他要與這女鬼打上一夜的交道。

  哭聲剎時流成了歌聲,幽幽忽忽,像香爐裡縛手縛腳竄上去的細煙,隨時都會消失的樣子。

  天忌感到那歌聲清清楚楚地流進他耳裡,一字一句都那麼清楚,但他卻聽不懂。他感到非常納悶,因為他雖然聽不懂,他的心口卻因此盤上了一種很深的鬱結,並且蠕蠕而動,就像蠱蟲扭動著身子。他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從不是個感情氾濫的人(他的眼淚曾經遺棄過他好長一段日子,在那些仇恨把他的感官全塞滿的時候)。

  也呆早已淚流滿面,牠正胡亂用牠的爪子抹著臉。

  怎麼能這樣就輸呢?天忌目光炯炯如鷹,瞪向坐在大石上的女鬼,不甚甘心的開了口:「妳……」

  「公子。」女鬼止了歌聲。

  (公子?那個公子?眼前月光下的白衣女鬼和容衣的身影疊在了一塊兒。他想起與容衣道別的那夜,她被鬼差前後護著,白衣像雪原上的融冰一樣渺茫透亮,風吹得她的身子白紙般獵獵作響。然後他抓住了那雙手,又放開。)

  「公子。」女鬼輕輕地說,「以前曾經有很重要的人這麼喚過你,是嗎?」

  天忌的心裡湧上一股很深切的悲哀,幾乎要從他的五官滿溢出來。

  「我終於等到,有能力的人來了。公子,能請你聽我說嗎?」

  天忌沉默片刻,收回罡步,慢慢地坐了下來。「妳說吧。」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非常柔和。

  也呆挨著他的身子也坐了下來。

  「我從來沒想過,當鬼是這個樣子的,」女鬼此時就像一個穿著白衣的妙齡女郎,如果天忌覺得她有什麼跟人不一樣的地方,那一定是因為月光的緣故。「我本來也是一個善良人家的獨生女,爹爹媽媽好疼我的,把我當寶貝一樣養著,家裡雖窮,但爹娘努力工作,生活猶然踏實愜意。每日爹爹扛著鋤頭回家,我和媽就把做好的飯菜端出來,問他:今天收獲怎麼樣了?爹會呵呵笑著說不差,開春可以做好些套新衣給咱們丫頭,丫頭愈來愈漂亮了,將來定嫁得個好人家。那時我就嘟起嘴說,爹我不嫁人,我長大了要養你們呢。爹和媽給我逗樂了,就笑著摸我的頭說:傻丫頭,吃飯吧。每天都是如此,平凡、安樂,沒半點值得擔憂的事。」女鬼說到這,輕輕笑了好一陣。

  (那個小村子再度從天忌的記憶中搭築起來,李大叔常常來和娘借醬油,娘手裡又是鏟子又是盤子,轉了頭叫他勻點送到門口,他把醬油遞過去的時候,李大叔長滿厚繭的手便會在天忌頭上一陣摩挲,天忌好乖啊,他會這麼說,然後他就傻傻笑著回去幫忙端菜,他娘也摸摸他的頭說,天忌真乖,今天做了你愛吃的滷豆腐。)

  「那天我蹲在一個小土坡上,看蛐蛐兒打架,牠們打得兇呢,我想起有一次村子南邊的安大叔和張大叔為了一棵樹大打出手,據說是張大叔嫌安大叔種在屋子後邊的大樹佔到了他的地,要砍掉它,安大叔很生氣,就和張大叔打起來了。兩人打了一下午,竟打出感情來了,抹了汗搭了肩,一塊兒喝酒去了,後來那樹還留著,兩家的孩子一起搭了個樹屋,每天躲在裡頭睡午覺。瞧,人多好,打架都會打出感情,不像那兩隻蛐蛐兒啊,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置對方於死地呢?噯,我怎麼會說到這兒來了,你瞧我這。」

  天忌說道:「沒關係,你繼續吧。」(有什麼深仇大恨呢?那個戴著面具的變態像揉紙球一般把那個村子徹底揉爛。他想起那個夜裡村子裡的人泰半睡下了,他貪玩,還躲在石頭後邊跳房子,一格、兩格、兩格、一格,月亮懸得好高,把那土房子照得白晃晃的,他想,那大概就是廣寒宮了吧──娘昨晚坐在他床邊打毛線,娓娓訴說這個故事,他只聽到嫦娥奔上廣寒宮後就恍恍惚惚睡著了。後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他今晚要叫娘再說一遍的。)

  「我看蛐蛐兒打架看得入神,沒注意有個人悄悄走到我背後,他說小妹妹你在幹什麼的時候,我還真被唬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我回頭看,是個整齊的男人,我說,看蛐蛐兒打架呢,你是誰,不是我們村裡的人?他說,是啊我找老朋友敘舊呢,妳是誰家的孩子啊?我說,那邊言家的。那人一臉驚奇,說可是言某某?我說是啊。他就非常開心地說,哎呀言大哥的寶貝呀,可巧,我就是來找言大哥的。我說,你是爹的朋友?可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他就說,我住得很遠,這次碰巧來附近的鎮上,就繞過來找言大哥,沒想到多年不見,竟生了個這麼標緻的女孩兒,可長得真像大嫂。我見他說得真,也開心了起來,問他見過爹娘沒有,他說還沒有,剛到而已,又說突然想起沒帶見面禮給你爹娘,不如我們去鎮上買個東西?我說不用麻煩的,他就堅持,還慫恿我,說鎮上好多好玩好吃的東西,有趣的很,你喜歡,我買蛐蛐兒給你。我年紀小,就貪玩,心動了,但得跟爹娘說一聲才行,他說講了沒意思,要給他們一個驚喜,回來爹娘若罵有他在。我想了想,就站了起來,當我回頭一看,一隻蛐蛐兒仰面躺在地上,死了,另一隻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說到這裡,女鬼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妳跟他走了?」

  「是啊,我多蠢呢,怎麼會相信他呢?」

  「他把妳帶到哪兒了?」

  「青樓。」女鬼極輕極輕地拈著自己的長髮。

  (策謀略那張醜陋的臉孔至今仍在他記憶裡搖晃著。他老覺得自己正對著一具焦屍說話,他非‧常‧不‧想聽命於一具焦屍,怎麼就不像那個村子裡的所有人,在火燄的熱烈擁抱下化為灰燼?於是他瞪著那張臉孔說:我幹麻聽你的?策謀略翻起兩個焦黑的鼻孔,陰惻惻地對他笑,說,因為我對你有恩。策謀略真是太瞭解他了,老天,他怎麼沒想過報恩是這麼痛苦的事情,偏偏他不能當個有恩不報的無恥之徒。於是策謀略把賣身過去的他帶到終年陰濕滴水的惡靈鬼谷,送給他一件黑色斗蓬和一個叫凱的人,說他被派駐的地方海拔極高非常之冷──因為這一點我們也不能輸給風之痕的孤獨峰──叫他等,一直等,等到機會殺了風之痕。那時他覺得自己真像個白痴,他的任務就是拼命吹風想事情,等待時機出場子接那唯一的客。不過其實策謀略也挺可憐的,他有時也這麼想,變成一具焦屍誰都會那麼變態的。)

  「他怎麼會知道妳爹的名字?」

  「大概用了什麼方法向村長問到了所有村民的姓名家世吧。這是他們慣用的計倆。」

  「那妳是怎麼死的?」

  「自殺。」

  「原因?」

  「我愛上了女人。」

  也呆動作遲緩地搔了搔頭。

  「月。」女鬼肅穆莊嚴地用嘴唇捧讀這個字,有如唸誦一個咒語。月光在洗她的長髮,她的身子竟有些邈不可辨似的朦朧。「我愛她。命中注定我要遇見她。但她終究要從良的。她是個多麼規矩又膽小的女人呵。」

  「她是人人爭寵的花魁,身價多麼不凡,又怎能讓人知道她愛的是女人呢。她終究要從良的,可她多傻,男人我接觸多了,管它富比公卿還是貌勝潘安,全都負心薄倖,白日是翩翩公子,夜裡就是衣冠禽獸。我們這些妓女,不就是供男人狎玩的物品嗎,有男人才有妓女,可那些男人在外面全擺出不屑我們這流人的虛偽模樣,真是可笑。取悅這些男人的日子,若不是她,月,我一刻也多待不了。於是在她從良那夜,我就割破手腕自盡了。」

  「妳又何必,妳……你還有父母不是嗎?」

  「都過世了。我託人替我打探消息,得知在我被拐走兩年後,他們就因悲痛過度病死了。」

  (那個夜裡,他躲在石頭後邊跳房子,一格、兩格,火燄就撲天蓋地而來,掃走了他住的房子、隔壁的房子、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他娘的哀嚎聲在他記憶裡依然那麼溫柔,血流泊泊朝他流過來,然後火光就吻上他的眼睛,有冰涼的東西架在他脖子上,一個囂狂的聲音咯咯長笑,告訴他,我不殺你,你來報仇吧。他的記憶停格在那裡。)

  「那妳……」天忌有些沉痛地閉了閉眼,「為何會到這裡來?」

  「人死後的靈魂會尋根歸故,公子你必定知道的。你瞧,蛐蛐兒還在呢。」

  「@#$^」也呆的腳爪突然慌亂地拍動起來,天忌一低頭,一個小黑影極速從也呆的爪下溜走,奔進幾顆石頭底下不見了。

  「這個村子既是你生長之地,現在的村民你也應該都還認識不是嗎?為什麼不向來打探的人說清楚,反而要嚇走他們?」

  「我是個妓女,還是個愛上女人的妓女,我該怎麼向村民說呢?這麼一個保守純樸的小村呵,妓女是污穢的東西,愛上女人則是天譴,管你為什麼當妓女,為什麼愛女人?這就是宿命,公子,宿命就是這個世界製造出來的東西,有人說你不祥你就是不祥,你還能辯駁嗎?」

  (天忌,算命師說你的命不好,要剋死很多人,取個狠硬一點的名字或許能扭轉一些,所以爹娘替你取這個名字,天都要忌你,就不怕了。天忌想起了太多太多,他還想起他在街上流浪的時候,那些惡童用石頭丟他,天忌,你離我們遠一點,你會剋死我們!他渾身是傷地望向記憶中那個小村的方向,天忌、天忌、天忌……這個制度,這個文化……)

  「那麼那個被妳嚇出病死了,留下寡婦的男人妳怎麼解釋?」

  「我沒害他。會被鬼嚇死的人那就是自己心裡有鬼的人。他在外面有女人,他妻子常常遭他打罵,我在他耳裡提醒了他幾句,他就嚇出病了。我在這裡半年,是因為心裡還有牽掛,找不到通往鬼門的路,夜半啼哭,就是為了等待像公子一樣能夠幫助我的人。前面來的兩個道士都把我當成惡鬼不由分說就要收,只有公子願意聽我說。」

  「妳牽掛的是那個女子,或是你的父母?」

  「都有。我托夢給了月要她好好活著,無論如何她都得好好活著,我不擔心她了,唯有我的父母,我很想見他們一面,我很想他們。」

  「好,我可以幫妳。」


  劍起走冥府,硃砂畫靈符。天忌仗劍破陰陽,也呆護陣,靈符喚出亡者魂,一對夫妻鬢點白霜,像一陣煙一樣從陰界而來。女鬼飄然奔去,摟住了他們。哭聲隨著月光擴散,整個村子皆清晰可聞,村民們披衣起身,只看見小丘變得稀軟模糊,像浸在牛奶裡的浮島。他們的視線抓不住。

  「你們只有一柱香的時間。」

  天忌依舊必須這麼說,多麼使人難堪,管他人吶鬼吶,都得對時間棄甲投降。那個時候,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背轉了身子,把容衣的聲音輕輕在耳後放下。但是固執如他,他知道,轉過了身就絕不回頭。

  女鬼什麼也沒說,一柱香的時間該挑去什麼話才夠,什麼是蕪什麼是精,面對時間就全沒意義。三個人,不,三隻鬼抱在一起只是哭,哭得哀哀切切,哭得堂堂皇皇。

  誰真正放下了呢?騙人的,見了面就想長長久久,但放不下也得走,過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什麼悲哀都成泡影。泡影。容衣也是泡影。於是雞鳴破曉之前,天忌向女鬼說:來吧,到妳該去的地方。

  他足踏五芒星步,指畫靈符,口唸法咒,一道狹長微光像張地毯被緩緩攤開,黃泉之路在光中逐漸成形。女鬼一步踏入,夜風徐徐吹來,她像一張白紙在風裡皺了起來。天忌道:「自盡之人要受盡三百世輪迴之苦,妳自盡的動作會在每一世不斷重複,妳有心理準備了嗎?」

  「我明白,我不後悔,也許我來世仍要做妓女,也許仍要愛上女人,呵,這大概也是宿命吧。公子,謝謝你,希望來世有機會報答你的恩情。」

  「這是我的職責,不必言恩。」恩,人總是有窮盡一生都報不完的恩。

  女鬼的身影開始霧化,從天忌和也呆的眼中一分分淡出,直到雞鳴那一刻,黃泉路與女鬼與月光一同被捲起、捲起、捲起,成為一束微光,然後完全消失。「請替我向村民說聲抱歉。」那聲音像細細的風極輕極遠地穿過天忌的尖耳。


  後來天忌推掉了村長辛苦湊成的五兩謝禮,用了早飯,在晨曦依舊明亮的時分離開了小村。他念及他的使命,這一生,報仇、報仇、報仇還是報仇,直到那麼多仇被他的劍砍得血肉模糊不可辨認,他才發現一切都那麼虛假,如霧化的女鬼身影,而且終歸變成同一個面目,同樣醜陋不堪的血肉團子。然後那個誰誰誰又死了。死光了都死光了。他天忌還剩下什麼呢?於是他渾渾沌沌化身道士,專拿惡鬼,人道行不通就往鬼道去,要是又走不通,然後……呢?

  沒有然後,走不通還是得走,反正遇到阻礙就硬闖,遇到岔道就隨便選一條,地球是圓的,總有一天會走上對的路,反正他的時間多到浪擲光陰也是一種幸福,這就是天忌。對於自己,他是從不問為什麼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雖然因為太過信賴宿命導致不斷失去,他依舊深信不疑。他伸袖抹去額上的汗滴,摸摸也呆的頭,千斤藏在他背上安穩入眠。

  長途漫漫,太陽拖著他們的影子費力前進,他們要在下一個黃昏敲門之前到達下一個○○村。




2007/07/29
 

[霹靂]陣雨

 
  雨下得有些大了,慕少艾懶懶地將頭擱在手掌上,望著窗外有好些時刻。

  哎,這種季節,最是引人不經意間心口便抽一下、抽一下地隱隱作疼,尤其是那種突如其來的狂暴雨聲,像是分娩前的陣痛,讓人始終無法因為長時間的疼痛而麻痺,總不由得不在痛楚來臨的那刻凝聚起心神,默默感受。

  只不過那程度要淡得多罷了。

  其實早知道要度過這般時節,心理準備也早經過了二校三校,殺青出版。但他卻仍然無法自抑地在雨下起來的時候走到窗前找個令人心安的位子,坐下來,讀一會兒窗外的景色。這是習慣動作了罷他想,每年都得來這麼幾個月不是?

  但他能說什麼呢?生命不就是這樣嗎?總是會有個百無聊賴的季節,讓你四肢軟如毛蟲,提不起勁,失去任何想要工作的慾望,沒有任何可供炫耀的美麗外衣,只能在泥土上、樹叢中一扭一扭地緩緩爬行,等待季節過去,你便終於破繭而出,榮獲一雙眩人耳目的翅膀,得以向遠方飛去。於是在這種季節,你便不由自主地開始順著忽大忽小的雨流聲,將回憶拉到水一般的長度,或者,就突然比其他時候感到更寂寞些。

  寂寞。他因此想起那些好朋友壞朋友有情的無情的朋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朋友這麼多,還有空讓他寂寞?他倒是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指正在左頰上輕輕攀爬。你們猜他想起了誰?欸,還不就那幾個,阿九啊,羽人啊,素還真啊,還有……。他習慣在有陽光的日子搬出桌底那放滿信件的紙箱,一封一封檢閱,將記憶取出又放入。自從阿九離開之後,每隔半年總還是會寄封信回來,愈益俊挺的字跡書寫著生活涓滴,末尾還得裝模作樣地加一句「你就等著,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找你報仇。」羽人,他那個病人朋友,當憂鬱再度發作,不想開口的時候也會將情緒化入書信中,三句、四句,和他的人一樣沉默,然後趁他出診的時候悄悄扔在他的辦公桌上,或者直接到他家樓下,丟入信箱。素還真和他在同一家醫院工作,天天見面,甭說寫信,別帶麻煩給他就謝天謝地。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失去過生命中的某些元素,而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重新凝視過去,如他讀信一樣。

  至於,噯,他那位涼薄的壞朋友,朱痕是從不寫信給他的。他總無法理解,朱痕究竟是怎麼和寂寞相處的,他那獨來獨往的淡泊個性也不是孤癖,卻是……視寂寞為無物,沒什麼值得傷痛,沒什麼值得喜悅,沒什麼值得回味無窮。他一直是那麼自然而然的,就在那裡了,像一首短詩的發生。

  那麼他呢?他慕少艾是個懶人,不是非得改變的事物他就睜眼閉眼讓它繼續存在了。但總到這樣的季節,那些存在就會像鏡頭一般被放大,使他身不由己地將視線膠著在上頭。時間的作用不過是暫時將人推進另一個場域之中,過去的事會在本來的場域中淡化、發酵,但從來不曾消失。

  悶熱的氣候和雨水將空氣撐得很脹,濕濕黏黏的像蝸牛身上的涎液,使人難受。慕少艾又發了幾分鐘的呆,轉身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話筒。





  夜空因為雨而顯得十分澄澈,彷彿外在的時空都消逝了,只剩下沒有邊際的夜色。

  出門前雨又下了一陣,等慕少艾終於不情不願地拎著雨傘走出去時,雨就玩笑似地停了。雖然他覺得其實雨一直都在下著,停止只是使人放鬆戒心的假象。

  他現在和朱痕將手臂靠在仍然承載著沉重雨珠的圍欄上,看著柏油路上一灘一灘的水窪。

  「過得怎樣?」朱痕淡淡地問。

  「就那樣啊。」慕少艾淡淡地答。

  「阿九呢?還有寫信給你嗎?」

  「有啊。他呀,真是越大越不可愛,還死鴨子嘴硬,分明想我的。」

  「你也好不到哪去,分明希望他回來。」

  「呼呼,是啊,但他不願意回來我有什麼辦法?」

  「他還記著那件事?」

  「怎麼可能忘了呢你說?和親生父母有關呢。」

  慕少艾從外衣口袋拿出一包煙,抽了一支出來,然後開始東翻西找尋打火機。朱痕眼裡看著,什麼也沒說。最後慕少艾還是放棄了,嘆了口氣。

  「瞧我這記性,怎麼老是忘了帶打火機?朱痕,借一下吧。」

  朱痕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沒帶。」

  「騙人。」他嘻嘻一笑,手一伸,熟練地從朱痕的胸前口袋取出打火機。

  「你總是不會忘的。」啪地一聲,火光點燃的瞬間他左頰上美麗細密的圖騰就被召喚出來,像一個古老的部族舉行的儀式,隱隱篝火邊眾人秉氣凝神,只為等待神蹟降臨的那一短暫時刻。那使得他的側臉變得詭譎、神秘、充滿宗教式的不可臆測性。而朱痕看見了。他總是會看見。

  「不抽惡魔了?」

  「嗯……從翳流回來後就再也找不到那個牌子了。不過也好,失去了原來的味道,重新新的生活。」他把香煙盒翻轉過來,微光燒著「長壽」兩個字。

  「是嗎。還是少抽點煙吧,醫生。」

  慕少艾淺淺一笑,「戒不掉,你知道,癮這種東西是無法由理性去克制的。」他頓了頓,又說:「就像你酗酒一樣。」

  「我喝酒是因為我喜歡,你這個比喻很爛。」

  「呼呼……」慕少艾徐徐噴出了形狀誘人的白煙,「我想也該找個日子去你那喝幾杯了,我真想念你的酒櫃。」

  「抽煙又酗酒,你會早死。」

  「居然詛咒我?哎呀呀,真是涼薄的壞朋友。」

  之後他們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專注地觀賞夜色製造出來的澄靜美麗。一輛轎車從街上迅速掠過,嘩啦嘩啦地一汪水漬發出了使沉默更加巨大的聲響。




-2007.05.18-

後:
因為立志要寫個乾淨平淡的清新小品,暫時擺脫過去的臃腫瑣碎,所以有了這篇。沒什麼特別的設定,任由讀者自行填補,我只是想寫那些態度,那些結果,那些已有的存在。
這兩日臺北又下起陣雨,聽說是有道颱風。總是這般時節叫人開始回憶平日假裝忘掉之事。而陣雨過後,一切都將恢復平靜,和往日一般,被推入另一個早已製造好的場域。
 

[霹靂]報告老師!

 
  天才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天才在世人眼裡總伴隨著某種程度上的疾病,或者偏執。只不過這種疾病或偏執通常會內化為天才一部分的生理機制,所以顯現在外的模樣看起來是正常的。如果依照《挪威的森林》裡的概念,那就是「把自己裡面的歪斜全部系統化理論化,因為他的頭腦非常好。」當然也有無法這麼做的天才,因為天才往往也是孤獨的,而這些人無法忍受自己的孤獨。所以嚴重者有精神分裂不斷與自己說話的天才,也有瘋狂割下自己左耳而被送入精神病院的天才。當然也有症狀相當相當輕微的天才比如潔癖,比如嗜睡症。

  才小學二年級的蒼正在寫著明天要交的國語習作,他的沉靜、淡定讓人懷疑他其實謊報年齡,而理由只是為了掩蓋他是個侏儒的事實。當然會從這個角度來思考的,也只有那個從小就愛在自己臉上畫妖豔迷彩妝,把自己打扮成流氓的同班同學。

  隔天辦公室圍了一大群老師,正在研究蒼的作業。

  習作上最後一大題「照樣造句」,題目如下:

  ……,不如……(請造出兩個句子)

  蒼用著嚴謹卻又飄逸的字跡寫著如下答案:

  1、把我餵飽,不如讓我睡飽。
  2、給我一包糖,不如給我一張床。

  老師們紛紛讚嘆,書法老師說:「這小子將來一定會當上大書法家!」
  國語老師說:「這小子有成為詩人的天份。」哦哦,看那工整的用韻。
  英語老師說:「天吶,這小子是數學天才!」哦哦,看那精妙的邏輯。

  數學天才往往是引人嫉妒的,尤其當這句話不小心傳進了數學老師的耳裡。

  數學老師對蒼不滿已久,因為他老覺得蒼在他課堂上帶頭打瞌睡,經由這次事件更讓他積鬱已久的怒氣完全爆發,所以從此他三天兩頭就要找蒼的麻煩。

  比如說,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10+10=20的算式,轉回頭看到眼睛瞇成一條縫的蒼,忍不住便說:「蒼同學,我問你一個問題,十秒內回答不出來就到後面罰站。」蒼依舊用同一個姿勢對著老師。老師提高聲量,問道:「如果今天襲滅天來到你家坐客,帶了一包糖,總共123顆,要平分給你們六個人,一個人可以拿幾顆?十、九、八……」

  蒼不加思索,立刻回答:「報告老師,襲滅天來不會帶著糖果來我家,所以此題無解。」後面的五絃忙附和著點頭,心裡都想著同一件事:「只要別再帶著蟑螂小蛇來就謝天謝地了。」小小白雪飄還開心地歡呼:「大哥萬歲!」

  哦,這必須解釋一下,其實五絃,加上蒼六絃本來叫作「六閒」,因為這六個人是無入而不自得,走到哪都可以睡,那種懶散的樣子總讓人覺得這六個小傢伙好像天天吃飽沒事幹,閒得要命,加上他們每每一起出現,一起消失,所以同學們就合稱他們為「六閒」。後來這外號到了襲滅天來手上就一筆改成了「六嫌」。「嫌什麼呢?」蒼淡淡地問。「老師嫌、同學嫌、家長嫌、校長嫌、主任嫌、天下嫌」,襲滅天來鄙夷地看了蒼一眼。「還好這裡面沒有你,」蒼笑笑,「你不是說你不是我同學嗎,還有你總說你不屬於這個天下。」襲滅天來氣到臉紅,連迷彩妝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至於為什麼會變成「六絃」,那當然是他們自己改的,因為他們同時拜師學古琴,「六絃嘛,多有武林高手的氣勢?」小小赤雲染如是說。

  回到正題。總而言之,數學老師聽到這種回答當然氣結,覺得蒼是存心找他麻煩來著,於是他重重哼了一聲,又說:「排除外在因素,你只要回答我這個『數學問題』就好了!十、九、八……」

  蒼仍然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一個人可以分到二十顆,剩下的三顆我會讓給小白小黃小九,但他們會推回來說要孝敬我,然後僵持不下,於是最後這三顆八成會進到襲滅天來的肚子裡或者變成他臉上的彩妝。所以答案是二十。」

  五絃這次一起歡呼了起來,襲滅天來狠狠瞪了他一眼,數學老師氣到發抖。

  蒼不止是數學天才,還是音樂天才,天才往往容易被人誤解,就像那個將事實真相扭曲成「貓在鋼琴上昏倒了」的口香糖廣告,在以訛傳訛的情況下,也可能會變成百口莫辯的事實。怎麼說呢?

  有一次全班同學要在音樂課練習合唱,蒼理所當然被指定為鋼琴伴奏。當然這是音樂老師讚賞他的鋼琴能力,然而襲滅天來卻不屑地說:「蒼唱歌像殺雞一樣難聽才叫他去彈鋼琴的啦!」

  全班度過了半節樂聲悠揚的美妙音樂課,老師正在對著合唱團作講解,說剛剛的練習哪裡好哪裡不好。下課前老師再度提起指揮手勢,預備拍之後全班都乖巧地張嘴開唱。但鋼琴聲消失了。老師疑惑地轉頭,只見蒼悠雅地將頭枕在譜架,修長的手指還好好的擱在琴鍵上。

  老師一愣,說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此時向來以義氣深重自豪的襲滅天來猛地舉手:

  「報告老師!蒼在鋼琴上昏倒了!」

  天才往往容易被人誤解,所以後來當蒼從夢境中走出來,發現自己居然正躺在保健室裡,從此大家看到他都一臉緊張地說:「柔弱的蒼,你身體還好嗎?」他卻始終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霹靂]尾聲

 
夢的尾聲……
他們行過山巔水湄,草澤荒野,只為了到那裡尋找一個夢境。
他們的足尖在踏碎雪球的時候發出清冷的跫音,他們沉入冰潭,被深入肌膚的寒意翻攪內腑,他們在看到火窟的時候雙雙躍入如受到詛咒的亡靈,他們讓自己大醉一場,揚聲高歌,他們哭過,且笑過。
那些都成為遍布滿身的烙印,要他們永遠記憶。
那麼又如何呢?你死了,我活了,我死了,你活了。
人生種種不可忍受的他們都忍受過了,他們也曾互相被對方的劍背叛。
他們也曾在無法覺醒的夢裡伸手亂抓握不住的天下。
他們也曾被江湖的荒誕洗刷,奏一曲亂人心房的吉他。
而他們來到這裡,在失去一切之後。
他們並肩立在已成冰雕的山崖,祭天地完祭鬼神。
玎玲作響的巫步只為祈求一個不可求的夢境。
他們的生命不比尋常,雖然一樣短促,一樣迷離。
即使抽去名字前兩個字的姓,也阻不住互相殘殺的哀哉天命。
所以他們來這裡渴求一個夢境,
儘管他們根本不曾計算成功還是失敗的機率。
當祭拜的火炬在他眼中點燃,他聽見他說:
「無論須彌或者芥子都是一場昏睡的夢境,
所以我們都不需要醒了。」
 

[霹靂]夢與流水

 
  當北辰鳳先被冰冷的河水沖濕背脊,他便在那個同時跌入了夢境。

  流水的急躁個性逼迫他迅速往下游退去,他胸口汩汩不停的鮮血似乎是為了阻止急流的催逼,刷、刷、刷地一灘一灘湧出與水流互相衝擊。岸上那人已走得好遠了,那僵直的陰鬱背影在他眼中流失得所剩無幾。

  他就這樣順水流著,夾岸的黃土與稀稀疏疏的綠樹林始終沒有更換過,那讓他產生一種一直留在原地的錯覺。日影西移,但他失去了時間感,天色的變化與他無關,他只知道,夕陽正自狼吞虎嚥,好像將那條被鮮血攪紅了的河水整個吞入腹中了,紅得燙人。

  兩岸開始出現農地,成片的農地,田中剛插下秧苗,還發著初生的新綠,幾個農夫捲起褲管仍在探視秧苗的情況。不遠處坐著幾排農舍,白色的煙從那裡裊裊竄出。河面漸寬漸平,水流緩了下來。他從急駛變成漂浮,暫時註銷了順流進大海的命運。雖然,他一直很想越過整座大海,到另一頭去看看。

  他記得自己曾經牽著母親的手,站在被風佔據的山頭,另一手指著大海的方向問道:「那裡有什麼呢娘?」母親便溫柔地撫了撫他的髮絲,說道:「等先兒長大了,就可以坐上大船,自己到那裡去玩。也許……到了那裡也好……。」他困惑地問道:「娘不跟我去嗎?」母親淡淡一笑,神色既溫柔又哀悽。「娘是離不開這裡的。」她幽幽地說。

  他的形跡進入了農夫的覺察範圍,他聽到有人開始嚷嚷:「欸!河上有人!」「那個樣子,是屍體吧?」「搞不好還有救啊,先救起來再說!」接著三四個壯碩的中年農夫分頭行動,有人衝到岸邊解下小船的繩索,有人奔回家拆門板,有人忙著找繩子。他被兩個農夫合力往船上拉,覺得自己好像扯著整條河進了船,啪嗒一聲把兩個農夫都濺濕了。船狠狠地沉了一下。然後他們划往岸邊,將他放在已繫好繩子的門板上,繩子一繞,拖了就走。

  他明明是昏過去了,或者根本已經死了,但他卻清楚看到自己被擱在一間農舍的地上,身周圍了八九對眼睛,燒得他灼灼的,像爆開一樹的桃花。將他救上來的幾個壯漢也在其中,還有年輕的婦人,兩條辮子垂在藍色印花衣裳前的羞澀女孩,兩隻眼滴溜溜轉動的小童,拄著拐杖白鬚飄揚的老人。

  「他流了好多血。」女孩怯生生地開口。

  「全身都是傷吶你們瞧瞧他的胸口。」年輕婦人花容失色。

  「看這身行頭,難不成是……」老人眉頭微皺。

  「是皇帝嗎?」小童興奮地喊著。「爹跟我說過皇帝的故事喔!」

  「小雪不要吵。」褐色頭髮的壯漢低下身檢查他的傷口,「是劍傷,嗯,偏了一吋,還有機會救回來。應該是北嵎的皇帝,這分明是要致他於死,怎麼會流到這裡來?難道是政變?小雪,去拿剪子紗布還有乾淨的水和毛巾來。還有藥。」

  小童應了聲,撒開短短的兩條腿便跑。

  他的血仍然流個不停,壯漢在他胸口四周的穴道上用力按著,血流便從趨緩到消失。他輕輕顫了一下,從胸口擠了聲咳嗽。女孩嚇得忙抓住身旁老人的手臂。

  「爺爺,他會不會變殭屍?」

  「蠢丫頭,剛阿禪不是說了,他還沒死啊。」

  小童拎了滿手的工具回來,壯漢接過一陣忙亂,在場的婦人女孩都被叫出門外,接下來的記憶自此不復存在。


  睜開眼,北辰鳳先感覺疲軟得像被抽去全身骨骼,床舖雖簡陋但很乾淨,有被日光洗刷過的新鮮氣味。心口隱隱作痛,傷正在加速痊癒。此時門板咿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小童與陽光一起躡足走了進來。他輕輕轉過頭。

  「啊,大哥哥,你醒過來了!」小童蹦蹦跳跳地將陽光帶到他的睫毛上。

  「你……」

  「我知道大哥哥想問什麼,我叫小雪,是我爹救了你唷!」

  小雪,那個眼睛滴溜溜轉動的靈巧男孩。他開始搜尋記憶。

  「大哥哥,你還痛不痛?我爹說你好得很快唷!你為什麼會在水裡呀?爹說你是北嵎的皇帝,皇帝不是都坐在很大很大的漂亮房子裡被大家尊敬的嗎?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為什麼會有人要殺你啊?」

  才剛醒過來就被一連串的為什麼大軍給攻城掠地,北辰鳳先覺得頭有點暈。

  「小雪,你覺得我像皇帝嗎?」

  小雪歪著頭想了一會,回答道:「不像。」

  「為什麼?」

  「你看起來不老啊!爹說皇帝都喜歡殺人,都很可怕,可是你看起來就像……」小雪搔了搔頭,「就像一個普通的大哥哥啊!偷偷告訴你唷,」小雪湊進他的耳邊,「我覺得你穿那件皇帝衣服看起來好奇怪,一點也不適合。」

  北辰鳳先淡淡一笑,說道:「小雪,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生下來就是為了當皇帝,你信不信?」

  「你騙人,哪有人生下來是為了當皇帝呢?」

  「那小雪生下來是為什麼,小雪知道嗎?」

  小雪嘟起嘴,想了許久才道:「爹說小雪是爹的乖寶寶,小雪生下來就是為了當爹的乖寶寶嗎?」

  「是了,小雪生下來是為了當爹的乖寶寶,大哥哥生下來也是為了當爹的乖寶寶,所以就得揹負著當皇帝的命。」

  「那兩件事有什麼關係?我不懂。」

  「小雪,很多事情,等你長大了,就自然會懂了。」

  「喔,好吧。那為什麼你會到這裡來,為什麼快要死了?」

  「因為有人不喜歡大哥哥當皇帝,因為大哥哥雖揹著皇帝的天命,卻像你說的,一點也不適合。」

  「所以那個人就要殺了你嗎?」

  「嗯。」

  「好過份喔,我也不喜歡大哥哥當皇帝啊,但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把大哥哥偷偷帶走,然後到這裡來當好朋友。」

  北辰鳳先閉了閉眼,說道:「他不會希望和大哥哥當好朋友的。」

  小雪見他神色哀悽,也跟著難過了起來,竟學著大人伸出手拍了拍北辰鳳先的肩頭。

  北辰鳳先對著小雪微微一笑,說道:「小雪,你有沒有看到,大哥哥的吉他?一種西域的樂器……」

  「命都要丟了,還想吉他?」

  「爹!」小雪奔過去撲到走進房來的壯漢懷裡。壯漢有一頭褐色的及肩中長髮,臉色青如田中菜蔬。「我們把你救上來的時候,就沒看見那東西了。」

  「感謝先生的救命之恩。」

  「謝什麼,看到一個屍體在水上漂來漂去,沒心肝的人才會放你流掉。」他頓了頓,又道:「北嵎的政變我聽說了,你就不用解釋了,好好在這裡養傷吧。傷養好了,要走要留,要去找你的吉他都請便。但我奉勸你一句,無法挽回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你在這裡未必會過得比以前差。」

  「我明白。」北辰鳳先看了眼壯漢的面容,小雪卻搶著發言:「大哥哥,你有疑問對不對,我跟你說,你不要怕爹的臉,爹的臉為什麼會變成青色……」

  「小雪!」

  「爹,我喜歡這個大哥哥,」小雪衝著父親漾開笑,「他都會回答我的問題!」




  北辰鳳先時常抱著小雪坐在岸邊,對著曾經載著他往大海方向流逝的河水說他的故事。小雪很喜歡聽故事,更喜歡在故事中插進好奇心問東問西。北辰鳳先從不厭煩。他告訴小雪,沒有了吉他,脫下了皇袍,他就不是江湖藝人小鳳仙,不是萬人之上天驕子,他什麼也不是。「但我是個凡人了,跟你們一樣。」他這麼說時,手掌便很輕很輕地撫摸著小雪的頭。

  「大哥哥,你會想念你的吉他嗎?」

  「當然會呀。它曾經陪我走過很多地方,我所有的回憶它都保留了一份呢。」

  「那你一定很捨不得。」

  「是啊。但人生永遠是不完整的。得到了這個,失去了那個,也無法分辨出究竟那個是比較重要的。」

  「吉他的聲音好聽嗎?」

  「很好聽,像夜晚的月光一樣溫柔。」

  「哦,我好想聽大哥哥彈吉他喔!」

  北辰鳳先對著小雪充滿遺憾的臉龐笑了笑。

  「你瞧那裡。」他像幼時一樣指著遠方。「我曾經很想越過整座海洋,到另一頭去。」

  「那裡是什麼呢?」

  「也許是自由。也許什麼都不存在。」

  「大哥哥,我跟你說喔,我們村子裡有一個傳說,說如果一直在夢裡面,擺脫不了夢的惡魔的人,只要順著這條河一直流下去,流到盡頭,就會醒過來了唷。」

  「真的嗎?」

  「嗯。而且李爺爺說,其實這個村子裡每個人都在作夢,而且這個村子就是一場夢喔!」

  「那為什麼沒有人想試著遵循那個傳說,把船划下去?」

  「那是因為大家都不想醒過來啊!大哥哥你不覺得這裡的生活很好嗎?其實我跟爹也是從外面來的喔,爹本來是武林高手,後來因為過膩了刀口上的日子,又因為有了我,就帶著我來到這個村子,種田、種菜,從此不想再離開。」

  北辰鳳先一笑,「你怎麼說這麼大人的話?」

  「因為我把爹的話直接告訴你啊!」小雪神秘地眨眨眼。

  「是啊,也許我也在夢境裡吧,我早已經死了。」

  上游的水流騷動起來,似乎是船隻正往這裡駛來。北辰鳳先喃喃地道:「又有人要流進這個夢裡來了嗎?」

  船隻逐漸流進他的眼眸,船上的身影吋吋放大。北辰鳳先猛地站起身來。

  船上那人也看見他了,攙著金色的黑色髮絲隨風輕輕舞著,唇邊印了一抹微笑。

  小雪睜大了眼睛,指著船叫道:「大哥哥,那個人,跟你好像……。」

  北辰鳳先只是默默地站著,直到船隻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小雪,你先回家好嗎?」小雪望望北辰鳳先,又望望船上人,乖巧地點了點頭,往家的方向跑去。

  「鳳先,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來找你。」

  「我已經死了。」

  「不,你還活著。」

  「元凰,這裡不是你的天下,我已經不在你的天下裡了。」

  「可是你現在站在我眼裡。鳳先,我不會把你帶回去。」

  北辰鳳先望著他的眼睛,說道:「你……」

  北辰元凰走到他面前,一把摟住了他,低低地道:「鳳先,你沒看見我穿著什麼?不是皇袍,不是宮裡的衣服。」

  「你……你想留在這裡……」

  「對,我不想走了,任他宮廷耳諛我詐,槍來箭往,我是我,北辰元凰,不屬於任何一方。」

  「那你的天下?你的百姓?」

  「自有三王爺一肩挑起。」

  北辰鳳先推開他,望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又在騙我對不對?你是來趕盡殺絕的?我已經在你手下死過一次,不怕再死一次。」

  「鳳先,我現在要殺你,需要騙你嗎?」

  兩個人對望著許久,風從他們之間輕輕穿過,北辰鳳先終是笑了,「你這個不孝子。」

  北辰元凰慧黠一笑,「我當了太久的孝子,也該退休了吧。」

  他與北辰鳳先並肩立在岸邊,他指著遙遙的那一方說道:「鳳先,我知道你想要到大海的另一邊,我帶你去,好不好?」

  「真的嗎?」北辰鳳先突然想起什麼,顫了顫身子,說道:「不,我不想離開這裡。」

  北辰元凰回頭望他。他蹲下身子,摘了朵花,輕輕放進水中。花朵被水流一激,緩緩漂去,他就這樣看著那朵花往下游處流去,直到從視線中消失。「讓它就這麼去吧,替代我。」

  「好。」北辰元凰跟著坐了下來。此時的夕陽就像北辰鳳先流到這裡那天的顏色,大口含住河流與他與整片農地,只是少了鮮血,變得溫暖。

  許久許久,當夜色把他們都塗得黑透了,北辰鳳先才開口說道:「元凰,我明白了,其實我們一直都在這裡,對嗎?」



-2007/04/07-
 

[霹靂]夢與白髮


  當北辰元凰被醒惡者推入洞內,他就醒了。方才的夢把他的意識游絲牽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像飄飛的柳絮尋找墜落之處,城門,街道,簷角,宮庭,最後輕輕落在繡滿黃龍的錦緞龍椅上頭。殿下立滿文武百官,一齊望向他的表情堆滿錯愕。他依稀看見北辰胤、玉階飛都位列班中,而且也帶著相同的錯愕表情。他開始覺得身體很輕,臀部下面的錦緞軟得沒有著力點,像浮在江心的一艘無槳無篙的小船,順著江底的漩渦滴溜溜打傳。

  直到錯愕切換成欣喜,立在殿下的長孫祐達圓潤的軀體左右扭動,眼淚把他的臉頰洗得更加白了,北辰元凰疑惑地道:「二國舅?你怎麼哭了?」長孫祐達張了張口,遲疑了半晌才道:「陛下……,是你嗎?」他的語調行走在鋼索之上,小心翼翼,搖搖晃晃。

  「是啊。是我。」

  「真的是你,陛下!我們等你好久了陛下!」

  「等我?」

  「對啊,陛下,你怎麼就消失了呢?你去哪裡了?」他往前踏了好幾步,一旁的長孫護忙拉住他,叨唸了幾句不得無禮。

  「我去哪裡了?我不在這裡嗎?」

  「不,您一直在這裡,陛下。」北辰元凰看向發話者,是那個神情溫潤一如從前的綠衣書生。玉階飛。他的太傅。「這裡是您的家,您一直都在這裡。」

  北辰元凰感覺自己正往椅中沉溺,錦緞很軟很舒適,他逐漸捲進漩渦之中,但他一點也不想站起來。

  糾纏的白髮將他的身體拉出了水面,拉得好高,他醒過來,眨眨眼睛,洞內只有立在兩旁岩石上的一星燭火,然後他與白髮喊出了同一個名字。慕少艾。也許白髮喊的是認萍生,這兩個名字挺像的,所以他沒聽仔細,總之他現在被懸掛在一個類似枯木的東西上頭,背後有牙齒在咬他的脖頸。白髮纏住他的軀殼如枯藤,纏得好緊好像要陷入肉裡,彷彿灌溉了百年千年的遺忘才長出如此恨意。他感覺後頸冷冷黏黏的,體內的龍氣不斷往外掙脫,他痛苦地張嘴大叫,白髮持續收束,每一絲都悽愴憤恨地喊著慕少艾。慕少艾。認萍生。認萍生。

  有人走進洞來。黑衣黑髮的少年,揹著木吉他,立定在他面前,望著他,沒有說話。

  北辰元凰痛苦地撐開眼皮,少年炯炯的眸子像月光一般瑩亮而柔和,有些哀哀的照射著他。他忽然覺得這個洞穴亮如白晝,每一顆碎石都長了青草,底下還有流水潺潺的聲響。

  「你還活著。」

  「對,我還活著。」

  「鳳先……」

  「我是江湖藝人小鳳仙。」

  「小鳳仙,對,你是小鳳仙,你沒死,你還活著,你怎麼活過來的?」

  「我順著流水流到了郊外農地,農夫救活了我。事實上你沒有殺我。」

  「我沒有殺你?」

  「你不想殺我,你的劍偏了半吋,我就活了。」

  「我不想殺你,我不想殺你……」北辰元凰抿緊了嘴唇,「對,我不想殺你,我希望你活著,鳳先……。」

  小鳳仙淺淺地微笑了起來。

  「那麼你到哪裡去了?繼續你的賣藝生活?」

  「我一直在這裡啊。」

  「這裡?」

  「對,這裡。」小鳳仙解下了揹著的木吉他。「我在等你,元凰。」

  「等我?」

  「等你一起浪跡天涯,我知道你想看見外面的天空,沒有界限的。」

  北辰元凰把目光調往遠處。

  「你想聽我彈吉他嗎?」

  「你要彈給我聽?」

  「你想聽,我就彈。」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彈了首很瀟灑的曲子,那首曲子叫做……」

  「浮雲。」

  「是了,浮雲,是我起的名字。」北辰元凰笑了。

  小鳳仙趺跏而坐,將吉他擱在雙腿盤心,撥片一掃便彈了起來。美麗的蝴蝶,他的手指。北辰元凰陶醉在流雲一般的琴韻裡,感受那比初聽見時更瀟灑的意蘊。

  「可惜我沒有帶琴來,我們那時還合奏了瀟湘水雲,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北辰元凰從來不知道小鳳仙的微笑這麼單純,像沒有染上丁點塵埃的雪花。

  「我想要我的琴,我想和你合奏。」

  「那麼,我帶你去取吧元凰。」

  「你帶我去?」白髮已經侵略到他的脖子,他感到一陣冰涼的恨意貼在頸中。他機伶伶打了個冷顫。「好,你快帶我走,你要帶我去哪裡?」

  「天涯。」

  小鳳仙將吉他揹回背上,伸出右手,像接引的使者。北辰元凰也伸出了右手,不斷掙扎,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吋一吋消磨,直到手指尖碰到了一塊兒。小鳳仙一蹬足,握住了元凰的手,一陣顫慄感便沿著掌心傳進北辰元凰的心裡。他聽到小鳳仙欣喜地說道:「元凰,我們走吧,放下你的霸業,不要再回頭了。」

  「霸業?」白髮猛地收緊,在他耳邊喊著:慕少艾。慕少艾。認萍生。認萍生。

  慕少艾?慕少艾……不對!霸業!他的霸業!他和慕少艾一同擘畫的天衣無縫的計策!

  他用力甩開小鳳仙的手,在看到那錯愕的表情之後悶聲喝道:「你已經死了!」

  小鳳仙一臉哀悽的望向他,說道:「不,我還活著,元凰,你不想殺我。」

  「你以經死了!是我親手殺了你!這世上再也沒有北辰鳳先,再也沒有小鳳仙!」

  話語一落,小鳳仙輕盈的身子便像紙鳶一樣往洞口飛去,連帶他的稀薄影子也被拉扯著一同飛走,飛向洞外,飛向洞外的天涯,最後消失在陰沉的夜色之中。

  北辰元凰痛苦大叫,兩隻懸空的腳用力踢著,龍氣悉數灌進了咬著後頸的牙齒中,白髮緊緊勒住他的脖子,直到白髮喊出了最後一個聲音:「萍生!」他與白髮與類似枯木的東西便一同爆裂,撒出一把夢境似的白色粉沫。




  此時北辰元凰正昂然立於天之界限的藍色簾幕之內,他對著侍立在側的姬小雙說:「這裡就是天的界限,我不需要再往外尋找了。」他的脖頸有一道不顯眼的痕跡,煩惱三千,正因恨意才永不消退。那天爆裂的如夢境般的白髮,一直都埋藏在他的身體裡面,獵獵飛揚。但是他已經失去感覺了。




-2007/04/02-
 

[霹靂]燈節

 
  響琴瑟,鳴簫鼓,華燈萬點歡聲入。

  北辰元凰折扇輕扣矮几,和著曲調,眼神悠悠然放置在對面那個彈著域外樂器的布衣少年身上,在那背後,是懸掛萬簇紅燈的龍蟠飛簷和時不時曇華一現的綺麗煙火。

  少年本來是跟著樂團班子的,北辰元凰對那個與阮咸有些相似的西域樂器很感興趣,要他單獨留下來為他演奏,團員紛紛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鳳仙,這位公子可是貴人,你好好表演說不定就一步登天呢,屆時可要提拔提拔我們啊。」少年淡淡一笑,沒有欣喜沒有恐懼沒有擔憂,彷彿這一切都像沾染在他黑色布衣上的塵土,輕輕一拍便落得乾乾淨淨,沒有痕跡。那一張俊臉上晃盪著江湖的波紋,微微一個揖身,問道:「請問公子想聽什麼?」

  少年的聲音很好聽,溫潤之餘還帶著瀟灑的況味。北辰元凰聳聳肩,說道:「我不懂這個,你就彈你拿手的曲子吧。」

  少年思索了片刻,矮身落坐,左腿一跨右腿之上,樂器擱好,彈片撥了撥弦,流麗的音符便如沙一般流進北辰元凰的耳朵。少年的左手在琴格上飛舞游移,讓北辰元凰覺得很像一隻蝴蝶。抓不住撲不著的美麗蝴蝶。那種翅膀絲帶為黑或白的黑鳳蝶。也許披上金色的外衫一展翅就會變成一隻耀眼的鳳凰。當然他並沒有想那麼多,他很專注地將全副精神放在了少年的音樂上。

  北辰元凰是懂音律的,身為當朝太子,那是重要的課程。他現在十分感激太傅曾在他頑皮的幼時親執教鞭督促他的樂藝,讓他欣賞之餘還能藉此分析眼前這位看似平凡的少年。他感到少年的琴音有刻意將人拒於心門之外的意味,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卻絲毫不費力地就一腳踏入了門內。很多年以後,當少年和豔紅的鮮血一起躺在他的懷裡,他才想起,如果從來不曾瞭解對方,也許那個悲劇對他而言將是輕如片羽。
  
  琴音很俐落,串珠似的,一顆一顆串在一塊兒,鬆了繩節,手腕一抖便又散落滿地,還原成珠;又像飄浮不定的流雲,倏忽而來,倏忽而去。他應是一個灑脫曠達、任真自適的人。北辰元凰在心中這麼說道。他繼續聆聽,琴音雖然流暢,轉音與轉音之間卻又存在明顯的滯礙刻痕,乍聽是瑕疵,聽久了方才發現那種刻痕竟是自然而不容挑剔。

  一曲既了,少年站起身來又是禮貌地一揖,北辰元凰雙掌擊出清脆的聲響。他好奇地問道:「這首曲子叫什麼?沒想到西域的音樂也能這麼好聽。」  

  「謝公子讚賞。」少年的聲音始終這麼溫和有禮,「這首曲子尚未命名。」

  「這樣啊,那麼,」北辰元凰的折扇輕輕扣著自己的左手,凝眉片刻,喜道:「曠達悠遠,任情四方,居無定所,萬般皆浮雲。不如便叫它『浮雲』吧,你意下如何?」 
 
  少年一笑,「謝公子賜名。」

  「這樂器是什麼?能給我稍稍介紹一下嗎?」

  「當然。這叫吉他。據聞是由大食帝國的魯特琴所演變而來。撥弦樂器。」

  「它的音色真美,與中原的阮咸樂器倒有點像。」

  「是。彈奏的方法也很類似,是以我也會一點阮。」

  「真的嗎?我帶了琴來,中原的古器和西域的撥弦樂器合奏起來不知道是何感覺,有幸與你合奏一曲嗎?」

  「承蒙公子不棄,自當從命。」

  北辰元凰雙掌一拍,被他屏退於簾幕之外的便衣侍衛便神色恭謹地走了進來。「琴。」一個短短的指令,侍衛解下背上布包,小心翼翼將一臺泛著光澤的黑木琴擱好几上,一躬身又無聲退出。

  「那是一把好琴。」

  「你的吉他也很好。」北辰元凰對著少年笑道。「你知道瀟湘水雲嗎?」

  「知道。」

  「我覺得很適合你,合奏這首好不?你能用吉他彈嗎?」

  少年想了一想,答道:「可以。」重新調了弦,回到演奏姿勢。

  北辰元凰修長的手指搭在弦上,登登兩聲,雲水蒼茫,立即與閣樓外的喧囂鑼鼓凝成兩個不同的世界。少年適時加入,吉他取代簫韻,竟是意外的絲絲入扣。莫名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繚繞,北辰元凰退居伴奏時,少年便巧妙地引弦接上主奏。樂音像一對遨遊雲端的鳳凰,展翅於迷茫的水雲之間,時而雲起成濤,牠們便在漰湃浪中相偕而戲。

  最後一個音符在兩人的弦上歇了腳,靜默便從這裡擴散出去,蓋住了整座閣樓。在短短的半柱香內,誰也沒有開口。閣樓外猛然爆開一段煙火,煙花在北辰元凰的眼中簌簌墜落。

  後來,已長成青年的少年抱著那把木吉他出現在宮殿之上時,他並沒有想起這段異想天開的往事。早在披上皇袍之前,他便已毫不留情地一刀剪斷那些對治國無所用處的,回憶的臍帶。

  「這是我第一次遊上元燈節,你能不能賞個光,當我的嚮導?」

  「樂意之至。」




  他們並肩踏過小橋,河流載著畫舫,畫舫載著盛裝的仕女遊客,使得河面上鋪滿一層厚厚的香氣。侍衛遠遠跟在一百步距離之後。北辰元凰顯得很是興奮,對著滿街綢綾紙絹糊成的精緻花燈指指點點,品評論說,還拉著少年鑽入人群七嘴八舌地加入猜燈謎之樂。少年則始終將淡漠的淺笑掛在他身邊,偶爾才短短說上一兩句。
 
  「我聽班子的人叫你鳳仙,你叫鳳仙?」

  「是。小鳳仙,我的藝名。」
  
  「小鳳仙是傳奇女子,是巾幗英雄,你一個男子卻用了這個藝名,是有什麼特殊含意?」

  「人生世上一蜉游,是男是女,喚作何名,有何差別?」

  「哈,說得很是,我真羨慕你。」

  「一個流浪江湖的樂手,有什麼值得欣羨的?」

  「自由自在,不拘囚籠。」北辰元凰沉默了半晌,又道:「那麼你倒說,一個江湖藝人,何以到那種風月場所表演?」

  「掙口飯吃罷了。」

  「我父親認識不少皇親國戚,可以給你的樂團引介,到皇宮去,表演給皇上、……太子聽,日後就不用擔心衣食,也不用四處流浪了,你說好不好?」

  少年深邃聰穎的目光投注在北辰元凰削瘦卻仍十分貴氣的側臉上,淡淡地說:「小鳳仙自由慣了,你說的,自由自在,不拘囚籠。」

  「也是。」北辰元凰有些落寞地將目光拋往遠處,那裡又是一個猛然炸開的煙火。

  他們像帝子皇娥乘桴木而夜遊,歷窮桑滄茫之浦,直到街的盡頭。花燈在他們身後閃閃爍爍,歡聲仍在,長夜未央,少年卻開口,「我該回班子了,團員會擔心。」

  「嗯。」北辰元凰試著搜括腦裡存有的詞彙,卻突然覺得一切都是無謂的。他看著少年乾淨的俊容,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萍水相逢的人總是最可愛,也是人生種種最美麗的片段。如果僅止於萍水相逢,這個世界將會變得非常單純,像三月花開,六月花落。雖然那個時候北辰元凰並沒有體認到這一點。少年輕輕揖身,朝原來的方向離開,沒有留下任何後會有期之類的言語。沒有必要。他們都知道。時間在他們之間被劃分開來,北辰元凰轉身往街道轉角的另一個方向離去。

  因為沒有誰會為了誰而停下自己的腳步。很多年以後,北辰元凰冷冷地下了這個結論,那時他的皇袍正在夜空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2007/03/04-
 

[霹靂]春盤

 
  劍子覺得自己不是睡眠不足導致老眼昏花不然就是根本還沒從夢神手上逃脫,於是他揉了揉眼睛,決定重新走一次剛剛走過的路。他轉身,倒帶回宮燈幃的入口,深吸一口氣,再舉步踏入,他聽著衣帶撫過青石板縫隙間雜草的窸窣聲響,一如他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的頻律,撫過長長的小徑,撫過階梯,然後再度愣在亭間的石桌之前。 

  「劍子,汝是入魔了還是怎地?」紫色華衫的儒者瞪了瞪眼前微微張口一臉獃樣的白衣道者,水煙管輕輕巧巧一個旋轉,就口便朝面前呼出一道形狀完美的白煙。

  「咳,咳咳……」甫回神的劍子那道挑釁的白煙給嗆了一口,說道:「那個,龍宿,我看你不大對勁,這真的非常沒有你的風格。」說著他指了指桌上擺放的東西:三個素面白瓷圓盤、盤上拼裝著各樣蘆蒿、竹筍、香菇、素果、幾瓣百合、一盞清茶、兩只素面白瓷小茶杯。

  「這比我入魔還令人不可思議啊,像此等簡陋鄙薄的山中野蔬,合該是我這種寒酸小氣的修道人平日吃的不是?」劍子笑得有些促狹。

  龍宿絲毫不為其笑容所動,依然優雅地吸一口水煙,懶洋洋地說道:「蘇大學士有詞云:『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這般閒適的春日雅興,豈不正是吾儒門先人曾子所謂『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境界嗎?」

  ……,為什麼有一種強辭奪理的感覺?

  「更何況吾也不是請汝來吃飯的,不坐嗎?」

  「是是,龍首說的皆是至理名言,龍首有命,劍子怎敢不從。」微微嘆了口氣,袍子一撩便坐了下來。

  「在這裡,吾非儒門龍首,汝也非道門先天。」

  劍子會心一笑,伸手拿起了茶杯,觸手生溫,就著鼻端輕輕轉一圈,仰首飲了,閉眼讚道:「嗯,這天心巖上的武夷大紅袍,果真是茶中之聖。龍宿飲食之物即便不華麗,也絕非凡品!」(註1)

  那盞茶還在爐上溫著,裊裊的白煙從壺嘴徐徐鑽出,在兩人中間刻著大大小小的篆字,龍宿在煙的背後看著劍子,人就變得有些矇矓,他那頭鮮潔的白髮、白眉、白衣都在白煙裡被稀釋了,或者應該說,和白煙渾融無間的交織在一起,沒有絲毫隔閡,這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仙人。道家的自然無為,彷彿就體現在這裡。

  龍宿搧了搧眼睫,都說此生別再見面,怎知他倆還能對坐於此,怎知他還會如現在一般,堂而皇之地在煙後凝視眼前之人。眼前之人倒是坐得安穩,還沉浸在茶香之中,神情淡定一如……一如既往。

  「龍宿,是我的眉毛歪了嗎?」劍子說罷還當真伸手順了順兩道白眉。

  「……嗯?」

  「不然你淨是盯著我作甚?還是我的瀏海更加性格了些?」

  「…………。」

  這人居然比吾還要自戀。龍宿感覺自己的嘴角上下跳動了幾下。但一種熟悉的感覺隨著白煙竄動了起來。相交百餘年,真正有多少日子已數算不清了,即使兩人真的提劍相向,也沒有真要致對方於死地的念頭。如果要說是因為彼此間友情多麼深厚那不免顯得有些矯情,龍宿心想,或許真是因為熟悉吧。熟悉在宮燈幃泡盞名茶等待姍姍來遲的劍子(雖然他篤定劍子是故意的)、熟悉劍子取笑自己的華麗,自己嘲諷劍子的寒酸、熟悉自己躺在梳樓西風的軟椅上任由仙鳳替自己搥肩捏腿時劍子以比平日快一百倍的速度闖進來等飯吃,熟悉自己焚香操琴之時劍子在遠處引簫相和,合奏完還不免來番唇槍舌戰,蠢蠢欲將樂器搶回來……,老實說真讓劍子死了他還捨不得,對,捨不得,他疏樓龍宿到底是個自私的人,友情對他而言沒那麼偉大崇高的價值,類似要為彼此犧牲這種大義他做不來,小時候他還曾經當著夫子的面,批駁孟子「捨生而取義者也」的言論,對他而言,沒有生命,那麼一切便都是空談。所以選擇成為嗜血者,他最終是沒有後悔。

  而劍子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儘管百年修行,因任自然的處世態度,依然還是無法勘破這一關。捨得。他捨不得將這百年的情感任兩人身上汩汩流出的鮮血給洗刷殆盡。他們終究是凡人之軀吶。哎,想到這他就不免思念起遠處的佛劍。

  「嗯嗯,這蘆筍鮮嫩翠綠,又炒得極入味,是仙鳳的手藝吧?」劍子不知何時已舉箸挾了幾根蘆筍,搖頭晃腦品嚐起來。

  「汝眼前看到的這些雖然簡單,卻都是鳳兒花了不少心思準備的。」

  「哎,哎,有仙鳳真好。」

  「別哎,還不是給汝拐去當了幾個月婢女。」

  「是仙鳳自己要跟我走的啊,更何況她是去當學生的,這可不能說錯。」

  看著劍子裝模作樣的無辜表情,龍宿忍住一煙管敲下去的衝動。其實那裡面也充滿了熟悉的感覺。百年來都是如此平靜渡過,唯有這幾年發生的一切已可勾勒成一部傳奇。我刺你一劍,你還我一刀,中原叛龍,嗜血者,寧闇血辯,夜重生……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是誰負誰多些早就無法清算,也無須清算了。但那又如何?不去計較非是放下,而是既然眼下一切都恍若從前,那又有什麼理由不安坐現在?儒家還算是個講求實際的學派啊。他終於是懂了。懂了。

  雖然不可能為對方犧牲性命,但小小的牽就有時也是一種喜悅,龍宿看著桌上的春盤茶盞,淡淡笑了。

  「龍宿啊,我說你這一笑,不知道要迷倒多少才女閨秀了,別老用那把會把人閃瞎的珍珠扇遮住臉才好。」

  「吾是怕連汝也迷住了,要破汝百年清修之身吶。」

  劍子大笑了起來。

  在這裡,龍宿是龍宿,劍子是劍子,唯有宮燈幃才能讓彼此撢盡身上紅塵,不再有外務官銜的鐐銬咬住兩人手腳,所以他們都很有默契地將這般時刻捧在掌心珍惜。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劍子亦了然於心,龍宿沒有唸出的下一句,那是……人間有味是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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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武夷大紅袍:產於福建武夷山,在武夷名叢中享有「茶中狀元」聲譽,是岩茶中的王者。
有關大紅袍的傳說可參看下列網址:
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food/2006-08/08/content_4934614.htm

註2:「雪沫乳花」一詞為蘇軾〈浣溪沙〉,題名:「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泗州劉倩叔遊南山。」。全詞如下:「細雨斜風作小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 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這是首描寫老友重逢的詞作,劉倩叔生平不詳,只知兩人相聚之時他正在官場上失利。但蘇軾不以其官場失利而產生隔閡,末句「人間有味是清歡」正是寫友人之間無利害關係、心靈上毫無煩擾的清逸悠閒。




2007/02/19
 

[霹靂]窮途

   
  因為他們的旅程自開始便南轅北轍,他說,也許總有一天,他會以對方熾熱的鮮血來繪製自己狂妄的地圖。
  

  桑道涼被狂豨死死壓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頭都顯得有些吃力,然而他的表情始終波瀾不興,平靜地彷彿他的身體與意識是兩種不同的存在。

  「大哥,這麼做,便能讓你感到滿意嗎?」他的眼瞳毫無畏懼地承接兄長灼燙的目光,淡淡地說。

  「小弟,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想把你這雙眼珠子挖出來。」狂豨粗糙的手指滑過桑道涼的眼皮,經過鼻樑、人中、嘴唇,最後停在他的咽喉上。「還有,你這個討厭的喉嚨,我一爪把它抓個大窟窿,讓你永遠都不能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說著他的三指成爪,當真施起了勁道。

  桑道涼被按的呼吸困難,面容微皺,咳了起來。

  狂豨看得滿意,力道一鬆,說:「我以為你早就沒感覺了,這就是殺人跟被殺的感覺!小弟,別說做大哥的不疼你,我今天就來教你做人的道理!」

  他扯住桑道涼的兩片衣領,狠狠一撕,一大片白晰的膚色就裸露在他的視線中,原本綴在胸前的瑪瑙飾扣也被扯落,滴溜溜往地上滾圈子,鐺啷鐺啷,敲出清脆的聲響。

  「大哥!」桑道涼總算露出一絲驚慌的神情,狂豨半分也沒錯過。他哈哈一笑,說道:「怎麼?害怕了?怕我對你做什麼?一個大男人,還怕光著身子嗎?我說你從小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好像什麼都不能影響你,用這種黑不隆咚的衣服把自己包得緊緊的,想出家當和尚嗎?我就不相信你不會有人的慾望!」他的手指大剌剌地撫摸著桑道涼的皮膚,也不知是風還是什麼的緣故,一種異樣的感覺讓桑道涼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嘖,果然就是從小被寵的樣子,皮膚還這麼嫩這麼白!小時候那個教書的老頭說什麼做人要溫良恭儉讓,我呸!真是狗屁!所以才教出像你這樣的學生,那句話叫什麼來著?......對了,就是道貌岸然!」

  「所以你就殺了他?」

  「對!讓我不痛快的人就全都該死!」

  桑道涼的眼神帶了點哀憫,像流水一樣流了過來,但狂豨沒有懂,他只因此想到一些過往。

  狂豨天生就有殘暴的性子,血的味道總是讓他感到興奮,所以他喜歡往廚房跑,欣賞廚子一刀砍掉雞頭的精湛刀工,或是一筷刺穿魚身的俐落手法。暴力美學。可以這麼說,他欣賞那些就如欣賞一部唯美的戲劇。

  家人於是懼怕他,自六歲起他便不再享受父母懷裡的溫度。他們撫養他如飼一頭兇猛的神獸,戰戰兢兢且不敢怠慢。奴僕們一個一個躲在門後竊竊私語,他們談論他說:「大少爺是夫人前世的孽障吶!」服侍他的婢女每日戴著驚恐的面具,替他更衣、洗澡......注視他扭斷一隻黃狗的頭、踢破一隻野貓的肚腸。

  直到桑道涼來到人間。當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狂豨便興奮地闖進產房,為的是看一眼自己期待已久的小弟。

  小小的桑道涼在澡盆中扭動身軀,兩片眼皮還賴在下眼瞼上不肯撐開,就這樣閉著哭,哭得彷彿不願意進入這個人世。狂豨看得有趣,突然興起了念頭,想瞧瞧覆在眼皮下的那對眼珠子生得什麼樣子。他伸出兩根指頭,就要去掐小嬰兒的眼皮,產婆嚇得急忙將之抱出澡盆,匆匆拭乾了身子,用襁褓層層裹住,遞給斜倚在床上滿臉汗漬的夫人。狂豨那雙利如鷹隼的眼眸於是將產婆又驚又厭的表情全啣了進去,且此後時時憶起。

  然而他對這個小弟的興趣並沒減去半分,常常趁著沒人的時候溜進房裡,捏著小娃兒的臉頰玩,小娃兒被捏得疼了,嘴一張,哭聲就往外頭鑽,招來奶娘溫溫的聲音:哎唷!咱們的小寶貝怎麼哭了?可是肚子餓了麼?他便踹開窗子,一縱身往外跳,逃得無影無蹤。像這樣的遊戲他總玩不膩,或扯著那稀疏的短髮編成一條一條小辮子,或捂住那小小的口鼻看他掙扎的可愛模樣,弟弟一哭,他胸中便莫名湧起作一個長兄的慾望,好聲好氣地把小娃兒捧在懷裡哄。他那時確實是這麼想的,小弟,屬於他的,自當刻刻在他身後稀釋成一抹陰影,敬他怕他,由他掌管。

  可桑道涼偏不怕他,自懂事以來便如此。他聰穎、好學、穩重、善良,所有狂豨沒有的優點全在他身上攤開如一本書,讓人讀得津津有味。所以狂豨不服。在學堂裡,桑道涼專注於書冊的神情使他喜歡卻也厭惡,當教書先生低下頭去誦讀課文時,他便一甩手,將東西不偏不倚拋到桑道涼的書頁上,或蜥蝪、或蜈蚣、或小蛇,每日變化層出不窮。而桑道涼也總是淡淡的瞥一眼那些在驚恐中急速蠕動的小生物,輕輕拍到地上去,然後又將眼神放回書上(或教書先生臉上)。

  每日狂豨品嚐完挫敗的滋味,便會出現一堆小生物的屍體,在桑道涼的房門口堆疊成一座墳墓。桑道涼既不哭,不憤怒,不找狂豨理論,也不向大人告狀,一個人默默持著掃帚,將那些枉死冤魂拘進畚箕裡,送到外院隱蔽處去掘個小土丘葬了,久而久之倒有那麼點黛玉葬花的意味。

  狂豨更加不服,憤憤難平之下,一日竟扔了件女子的肚兜過去。桑道涼老早被訓練出的臨危不亂讓他的表情絲毫沒有坍塌的跡象,僅慢慢地站起身,將那件還殘留女子體香的溫軟肚兜送回到狂豨眼前。狂豨當然不會棄此機會如敝屣,他瞇起眼睛便喊:「小弟,沒想到你居然會偷藏女人的肚兜!老實說,你的乖巧都是裝出來的吧!」桑道涼也不反駁,放下手上的東西,靜靜走回位子,片刻又彷彿身周築起了層層結界,他獨自一人盤坐其中。

  桑道涼是該死的四書五經。狂豨如是說。這個家留給他唯一的樂趣失了溫度,他便要徹底撕毀,送進火堆裡燒成灰燼。

  那日夜裡雨落得很狂,斗大的雨豆一把一把地灑,灑在屋簷上灑在土地上灑在外院那一抔抔的小土丘上,冤魂無主,在雨中亂舞,除了死亡的輓歌聽不見任何人的聲息和雞犬的吠叫。年僅十四歲的死神挺拔地立在院子裡,手上握著一柄殺雞用的短刀,豔紅的鮮血順著雨勢從刀身滴下,匯成一條血流,泊泊往低處流去。

  血流的盡頭站著一個更幼小的身影,此處唯一的生靈。天際突來一道閃電,劈開了陰沉幽闇的夜幕,剎那間幕後閃現那張未脫稚氣的面容上,平靜冷淡的表情,和那一雙彷彿蘊著水流的悲哀的眼神,緩緩,緩緩,向他流了過來。










  「你也一樣!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忍不住殺了你。」

「既然如此你當初何必留我活口?」

  「你好運吶!再怎麼討厭你們,我也不能殺了把我生下來的兩個老傢伙,不能殺了你,因為你是我小弟!懂嗎?老實說我手很癢,都殺了那麼多人,又幹麻留下你們?」

  「爹跟娘也都死了,你知道麼?現在是只留下我了。大哥,反正在你心中本來就沒有兄弟情,小弟二字掛在嘴邊也不過是一個裝飾品。親情的羈絆對你而言本是可以一刀解決的東西不是嗎?」

  「如果你再講話,我很可能會這麼做。死了正好!省得老子看得心煩!」狂豨瞇起了眼睛,又說:「告訴你,教書老頭只說過一句讓我同意的話,那就是長兄如父。所以現在我要對你做什麼,你都別想反抗!」

  「如果你心中還有人倫的話。」

  狂豨大笑了起來,笑聲浸在悲涼的猖狂裡,泡得軟軟的。「說的也是!反正你也反抗不了,我幹麻跟你說這麼多?」

  桑道涼被撕到將近腹部的兩片衣襟無力地癱在他光潔白淨的皮膚上,墨黑與素白的強烈對比令狂豨感到十分刺眼,他狠了心,雙手揪住衣襟又是猛地一撕,以使刀的力氣直撕成兩半,裂帛之聲在靜謐中傳來好大的迴響,縫在上頭的扣子便零零碎碎散了一地,慌亂無章。

  「大哥,別這樣!」桑道涼那張長得過份正經的臉終因驚惶而皺在一塊兒,像被風攪亂的一池清水,水中漂泊著的長長的劍眉、小小的薄唇被逼攏起來,在狂豨眼裡突然變成了可愛以極的景象。

  「求我!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考慮緩刑,嗯?」

  「哼。」桑道涼想也沒想地偏過頭去。

  狂豨撥開兀自逗留在桑道涼身上的兩片衣衫,讓腰部以上的身體全裸露在他眼中,然後以了然的語氣說道:「對,你驕傲,我一向都瞭解嘛!那這樣呢?」他的手掌從桑道涼的脖頸一路撫到腹部,勁道一吐,竟是電流之力。「怎麼樣?我幫你疏通全身筋脈啊!乖,要是頂不住了,求我一聲我就停手,對你可好了吧?」

  桑道涼臉上出現痛苦的顏色,腹部微微痙攣,但他卻索性閉上雙眼,打算來個不理不睬。

  「你最近是出名了嘛,忠烈王府留名,嘖嘖嘖,又是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蛋。」狂豨也不生氣,只是好整以暇地摧動電力,欣賞桑道涼變化多端的表情。

  桑道涼只覺腹中火燒一般,漸漸往上下延展,行到敏感之處,一陣錐心麻癢,他便渾身顫抖起來,原本白淨的臉頰噗地紅了,像雪中的火祭。

  狂豨心情極好,笑著道:「感覺不錯吧?我就說,你怎麼樣都是個男人!哈,你大哥我好事做到底,替你找個女人來玩玩如何?」

  桑道涼整個身子好像被丟在火堆裡,覺得自己就要被烤熟了,他努力將飄飛的思緒抓回,全神抵抗那令他感到陌生的折磨,一聲不吭。直到他終於敗給源源不絕進入他腹中的電流,痛苦的呻吟方自口中潰堤。狂豨收了招。他有一種打了場大勝仗的感覺,心情的愉悅使他不想趕盡殺絕。他吹了聲口哨,滿臉笑容地從桑道涼身上起來,拍拍自己的裘衣,說道:「聽著,這個世道就像你的名字一樣:道涼。很快,你們口中那些無聊的仁義道德就會死得一乾二淨,冷了,沒人理了。」

  他冷冷地看著桑道涼緩緩坐起身,把兩片衣襟重新合攏,並用下襬的衣角打了一個結,又說:「你可以滾了。去走你的陽關大道吧!我的獨木橋還穩得很,等你那裡陷成一個大坑,它都垮不了呢!」

  桑道涼默默地離開了,那件殘破的衣衫勉強掩住了他一半的身體。扣子散落一地,狂豨將顆鳥蛋大小的瑪瑙飾扣揀出來,在指縫間一溜一溜地把玩。地上還遺留著火燼般的餘溫。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他想,心裡燃著一簇興奮的火苗。他恐怕不自知,小時候說書老頭還教過一個成語,獨木難支,不知為何他一直記得。所以他的獨木橋雖然造得很穩,卻早在搭建之初就設想了另一個人的位置。










  那會是誰呢?死人成為阜,流血塗草莽。狂豨的刀屠過三百個村子、五百座城池,鮮血匯流成河,他溯河而行,用探索源頭的瘋狂與癡愚去找尋答案,而當他的臉頰下頷爬滿鬍鬚,他來到這裡。夕陽冷冷,把天與地渲染成一座浩瀚的血海,海裡堆滿了沒有名字的死亡。有一個傲立的身影,噙著嘲諷的笑,手上的長刀反射血光,使他整個人彷彿沐浴在紅色的海域中,震駭、罪惡,卻又接近聖潔。在某一瞬間,狂豨突然覺得那種站立像極了一句虛無的論述。

他大步走上前,促使那人抬頭看他。他於是發現那人的有一對倒生的火燄型長眉和炯炯的大眼,含怒含威的五官,卻掩不住俊朗的相貌。

  「小子,這些人都是你殺的?」他問道,聲音帶著激賞與興奮。

  「怎麼?殺到了你的人嗎?」

  「反正都該死,誰殺的有啥差別?為什麼要殺人?」

  「我高興。」

  狂豨仰天大笑,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滿意的答案,他又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聳聳尖,無所謂的回答:「十誅戮神狩。」

  狂豨笑著說:「你是戮神狩,我是戤戮狂豨,不錯,看來咱倆注定要當兄弟。喂,叫聲大哥來聽聽吧!」

  戮神狩不置可否,反唇問道:「憑什麼就你做大哥?」

  「小子,看你那樣子,才二十來歲吧?難不成要我叫你大哥?別笑死人了!」

  「這不公平。」戮神狩一擺長刀,說道:「咱們來幹一場就知道,誰功夫好誰做大哥,敢嗎?」

  「多此一舉,真是無聊。不過陪你玩玩也可......」狂豨話頭未斷,戮神狩已持刀攻了過來。「好小子,來這招!」他也不抽刀,迴身避開,翻掌便劈。「你不用刀?」「不用刀也能敗你!」一人掌法密如急雨,攻勢癲狂;一人刀路殊如點星,大開大闔,一時之間高下倒也難分,刀來掌往,頃刻已過數十招。鬥到酣處,猛地戮神狩長刀斜劈,砍將過來,刀上金環一陣亂響,狂豨反勢一推一擋,竟翻手抓住了刀背。戮神狩微微一驚,就怕他那隻手不殘也傷,急忙迴力抽出時,卻突覺一股電流沿著刀身奔來,虎口一麻,長刀脫手飛出。


  「你放電!你卑鄙!」戮神狩捂著握刀的手,瞪著眼睛罵道。

  「禮尚往來啊!」狂豨笑得十分得意,兩隻手往胸前一扠,下巴一昂,又說:「規矩可是你定的,要再來一場我也不反對。怎樣,要來嗎?」

  戮神狩瞪著那雙怒目,很有點金剛羅漢的模樣。他眉頭微皺,夾住搖擺不定的思索。過了半晌,才從鼻中哼出洩忿的聲音,算是妥協。「大哥。」他低低地喊了一聲。

狂豨再度笑開了顏,他用迫切的聲音說道:「好兄弟,再叫一聲。」

  戮神狩覺得狂豨的語音漸漸飛進空中,載著誠懇與希冀,於是不由自主地又喊:「大哥!」這一次他的語氣也跟著攀升,升到了他意想不到的高度。

  狂豨摟住了他的肩牓,笑著說:「走!去喝一杯!慶祝咱倆結為兄弟!」

  戮神狩也笑了,他說:「那酒館裡的人可要倒楣了!」

  狂豨扯了扯他那頭衝天亂髮,說道:「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算那些人好運。」

  他們肩併著肩,用笑容碾過那些屍體,直到在江湖中蜿蜒成一條綿延不斷的血印子。










  其實他們也都忘了殺人的理由。如果有人哆嗦著身子問道:「為什麼要殺人?」他們的回答必定是:「我高興。」也或者是:「我的刀吸慣了人血,不餵飽它是要鬧脾氣的。」說完就刀起刀落,砍了那人的腦袋,當那顆腦袋像皮球一般騰騰地滾到他們腳下,莫名的快感就從足尖一路蔓延至心頭,籠罩全身。

  可是這種日子過久了,他們就覺得厭煩,用完了各種殺戮的方式,再從頭過一遍,那些就顯得老套而且無聊。

  於是狂豨將刀背回背上,對著戮神狩說:「兄弟,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聖域。」

  戮神狩愣了半晌,突然眼眉一動,像聽到了一句好笑以極的笑話,笑得全身抖個不停,喘著氣說:「你想皈依......皈依佛門嗎大哥?認識這麼久......都不知道大哥佛......性哈哈這麼重,以後大哥......大哥把全身毛給剃個精光,拖一個缽,看......看到我就說施主,和尚向你化......哈哈化緣了,阿彌陀佛,哈哈,哈哈哈......。」

  狂豨被逗得禁不住,也笑了起來,罵道:「好小子,膽子大了,敢消譴你大哥!我是要去那裡找點新鮮玩意兒!不是都說佛祖慈悲嗎?我倒要去親眼看看他怎麼救他的天下?」

  「哦,這個主意挺好。」

  「怎麼樣,陪不陪大哥去?」

  「大哥去哪,兄弟奉陪。」

  「好,好,好兄弟,不枉大哥疼你!」

  他們在正午時分到達聖域,陽光像個盂缽由天空罩下來,聳貼在岩壁上的大佛石像便渾身閃耀著金光,尤其是頂上那一顆一顆的石舍利,輝煌地恍若佛祖降臨。

  「嘩,大哥你瞧,多神聖啊!」

  「是啊!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吧!」

  他們都站得直挺挺的,即使在那面前誰都顯得渺小和庸俗,卻也沒有誰因為這種莊嚴而神聖的氣氛而跪落且喃喃祝禱。

  佛渡世人?像他們這樣的惡人渡得過去嗎?笑話!

  狂豨一轉身就抱住戮神狩,二話不說只吻他的嘴。

  戮神狩被狂豨毛挺的落鰓鬍扎得滿臉生疼,他愣了半晌才慌忙推開狂豨,抹去嘴邊的唾沫,瞪著眼睛喊道:「大哥!我都不曉得你竟然對男人有興趣!」

  狂豨像看著玩具一樣看著戮神狩的表情,說:「哈!這麼緊張作啥?我只是想試試這麼做那尊佛像會有什麼反應?」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又說:「事實證明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戮神狩於是笑了,說:「他沒反應,裡面的禿驢要是看了反應恐怕就大了,要不要我叫一個出來看看?」

  狂豨忙搖手,說:「甭了!我這輩子都不想見到和尚!」

  戮神狩將眼神泳於陽光裡,佛像的聖潔此刻便顯得刺目異常。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用平板的語氣唸著。

  「什麼意思?」

  「嗯......看你想解釋成什麼意思,我喜歡解釋成字面上的意思。」

  「是嗎?那就毀了他吧。」

  狂豨一舉手,數道電流便像藤蔓一般攀爬至佛像的膝蓋,轟然一聲響,石像自小腿以下盡數爆裂開來,碎石亂飛,在他們身前落了滿地。在聽到山門內紛起的亂轟轟的呼喝聲及腳步聲時,他們便在哈哈大笑中遁逃無蹤。

  可狂豨還是見到了和尚。當他被號崑崙三人押回萬聖巖,他驚見那抹討厭的黑衣一角平靜地隱於一個藍衣藍髮的和尚身後,在大日殿肅穆的氣氛之下,竟顯得如此調和而不覺突兀。一丘之貉!一丘之貉!狂豨的怒氣瞬間爆出一團火燄,他大喊了起來,桑道涼!桑道涼!我的好小弟,竟然是你!竟然是你跟這群禿驢一起設計我!他以為他的怒氣足以撼動整座大日殿,但在三根貫脈釘的剋制下,那座殿堂仍然屹立在梵唄之中,紋絲不動。他再度見到桑道涼如水的眼神極緩極緩地流了過來。

  桑道涼走到了他面前,用溫溫的嗓音向以掌心抵在他背心靈臺穴上的號崑崙說了聲:「好友,謝謝你。」然後用同樣的語調對著他說:「狂豨,我相信這是最好的方式。」

  「我呸!」狂豨一口唾沫吐在桑道涼臉上,桑道涼宛如不覺,也不伸手抹去,就讓它順著那平靜如雪的面頰慢慢流下,形成一道白沫痕跡。狂豨覺得刺眼極了,在那一刻間,他竟希望那道痕跡能夠從皮膚裡滲進去,與桑道涼的血脈一起流亡。

  一個白衣白帽的和尚緩緩開口,那如冬日暖陽一般溫潤的聲音便縈繞在大日殿的廊柱上。他只說了一句話:「天子,麻煩你了。」狂豨於是回頭看了那和尚一眼,從他臉上見到熟悉的如雪的表情。天曉得他多討厭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那個表情?天曉得!天曉得!在藍衣藍髮的和尚冷冷地將他押離大日殿之前,他看見了無數個那樣的表情,恍若複製的樣品,而那抹討厭的黑衣一角就這樣平靜地隱於其中,彷彿已融進了那座殿堂肅穆的氛圍中。在那個時候,他便在心中刻下了一個誓言,桑道涼的命是他的,最後也只能屬於他。

  此刻他正站在陽光下,瞇起獸般的雙眼享受難得的溫暖。方從萬聖巖暗無天日的地牢中逃脫,他甩了甩頭髮和鬍鬚,試圖讓日光洗去他耳裡重複倒帶的金剛經。他厭極了,經年累月面對那藍衣藍髮的冷面和尚執著長鞭日日監督,金剛經、佛說阿彌陀經、楞伽經、圓覺經、四十二章經......他好奇和尚怎麼都有那麼多閒工夫,弄出這堆經來,煩都煩死了。但那並沒有削去他臉上半分半毫的戾氣,只讓他現在盈滿殺人的慾望。我天生就是個壞胚子!他得意的想。沒有誰能夠改變我,誰都一樣。

  有人來了。來給他殺的嗎?他饒富興致的轉過身來,卻在看到那個多年不見的討厭身影時冷了下來。

  「我來求你一事。」

  「求我?你會求我?笑死人了!當年是誰那麼硬氣,寧可死了也不開口?唷,怎麼,忠王烈府留名的英雄俠士,來求一個被關在和尚窩裡幾十年的殺人魔頭?」

  「我希望你能以電流之招打破極天峰密室的冰封。」

  「我會幫你就不叫戤戮狂豨!你不是很行嗎?自己去想辦法啊!」

  「請你幫我這個忙。」

  「我看到你就討厭,小弟,趁我還沒把你殺了之前,你最好帶著你噁心的仁義道德快滾吧!」

  說完他轉身便走,但背後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又讓他轉回身來。

  桑道涼跪在地上,直挺挺的,沒有半點不甘。

  狂豨微微愣住了,眼前的景象正與他意識裡的身影形成交錯的亂影。他聽見自己用一種自己認不出來的聲音大笑,並且說:「既然你這麼有誠意,不如再磕一個響頭如何?」

  桑道涼二話不說便磕下頭去,動作彷彿理所當然,使那極富力道的響度在狂豨心中碰出一陣漣漪。

  狂豨很快答應了。他驚覺自己並沒有勝了一場的狂喜。反之,他覺得他似乎輸了,輸得好徹底。










  狂豨早聽說他那結拜兄弟為了救他而數度硬闖萬聖巖,但下文是什麼他卻不知,他始終被拒絕於真相之外。於是他帶著濃濃的思念一路打聽到了雲渡山上。但那竄進眼角的,頂著光頭的紅眉和尚卻令他立時瞠目結舌,愣在當場。

  「戮神狩,你當了和尚?」他用一種自己認不出來的聲音問道。

  和尚。和尚。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和尚。

  「小僧悟僧,不知戮神狩是誰。」悟僧合十盤坐,閉目回答。

  狂豨突然覺得那像極了一句虛無的論述。

  就在那一年,桑道涼死了。狂豨怒如虎豹,在桑泊夜宿留下了憤恨的刻痕,他說,桑道涼的命是屬於他的,誰敢就這麼一聲不吭地搶走,他便一聲不吭地砍下他的腦袋。他匆匆離開,並沒有見到樹林中,一顆長青柏樹上刻著一行清晰的小字:「願以我之血,洗你之罪業。」

  悟僧也死了。狂豨背轉了身子,帶著被背叛的不甘將自己埋入酒池之中。

  最後他也死了。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也是個和尚。和尚。和尚。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那些與他截然二分的影子。所以他死也不要死在一個和尚手中,他一縱身,便往崖下跳。他彷彿墜入時光的長廊,過往的一切皆在風聲中向他襲來。雖然他們的旅途自開始便南轅北轍,但他們卻在最後走向了同一個終點。殊途同歸。在失去意識之前,他這麼想著。他仍然沒有找到當年那個令他瘋狂追尋的答案。在那裡,雨落得很狂,天際時不時閃現的雷電是他日後練功的靈感,血流的盡處站著兩個人,一個人表情平靜如雪,眼神像流水一般汩汩流來,另一個人手持長刀,刀光與血光的反射中,映照出那充滿嘲諷的火燄長眉,金剛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