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債臺高築(2007.12.22)

欠了一屁股債,信債文債回帖債,樣樣還不完。
  唉,雜事纏身,嗚呼哀哉。  ○

  雖然我頗問鬼,也很問寂,但也相當問梅,各有春秋,不分軒輊。大概我對配對依然缺乏執念,也不願將自己歸入某一派別,所以極少加入特定配對論壇(幾乎不曾?)也從不覺得什麼就是該的,什麼就是不該的,只要不是原劇存在的配對,就沒有對的,也沒有錯的。當然也有一些特別傾向,比方說朱慕。既有朱慕,那麼就燕羽吧,阿彌陀佛,皆大歡喜。羽豔也甚好,反正燕西已十分完滿,我對女人就是特別偏心,曾見有人因此毒舌鞭撻姥無豔,我只覺得又何必?如果是因為單純不喜這個角色便罷,最奇怪是以「他是某某的,沒有其他人可以搶走他」為由,大喊你閃開啦,遇到這種我都只會浮現一句話:……請問你哪位啊?

  重點即在,同人本來就是一種幻想。

  啊,補充一下以免遭到誤解,我反感的範圍是設定在因為己意覺得某角色就應該是誰的,而沒有其他原因地便對另一配對的另一角色惡意抨擊的情況,如果只是對某一配對執念甚深而有「不管不管他是誰的啦」的賭氣式言語或心態倒不在範圍內。

  於是乎,我對二叔與阿梅的發展也極感興趣。(呼呼呼,好像說了那麼多只為是為了說這句啊……)
  套從前阿fu說的話,看這位美麗大姊姊為二叔跑上跑下辛勞奔波,實在揪感心欸。
  不過二叔這正直過份的石塊(木頭升級版),我看哪年才能修成正果啊,嘆。

  剛回顧《柔腸》,看到問梅於茶館對話的段子,不小心又讓我的腦子kuso成……
 
  問天譴心想,這幾日馬不停蹄來回奔波,也未來得及與島上聯繫,竟生恁多事端!
  「既是三弟引導,梅神官請收好此物。」

  當即,白璇璣的眼前多了一張卡,


  這是──


  「好人卡。」
  

  ………………我真妖孽………………

  ○

  今至五隆取年曆,竟見到一排裸體小雨,害我當場笑了出來。當然是裸上身而已啦。
  是我太久沒去木偶店,大驚小怪了麼……

〈水琉璃〉/fuhsi

fufu的臨別贈禮。她那日說,走前寫篇南宮慕贈你。
  她說她有乾屍癖,一具南宮神翳的枯髏可愛得讓她興奮了老半天。
  我說妳真妖孽。其實我也是。不過我不喜歡乾屍,我要個有血有肉有呼吸的南宮神翳。
  這樣得吧,你說九個關鍵詞,我下去整理成文。不可以惡搞哦,我這次要寫正常的東西。
  於是我出了枯骨、霧、危崖、散髮、歌舞、巫祝、火、撫箏、桂花釀。
  她說妳是看九歌看瘋了,別要巫祝吧,我可搞不出來,還有妳能想像南宮神翳又唱又跳的樣子嗎。
  我說苗文化嘛,我對神秘的東西特別感興趣。噗嗤舞也不是叫他跳。好吧,那就替成薰香。
  結果出來,用了枯骨、霧、散髮、薰香、火、撫箏、桂花釀。我又張口要雪,就成了這個樣子。
  這不過就是,擬把疏狂圖一夢,和故事裡的他和他一般的。
文/fuhsi


一.水一方
這一日初冬天氣。
南宮神翳使人劃一片空地,掘了方池塘,一兩畝前後,滿植蘆花。
認萍生煙管倚著頭,斜在窗洞裏看他。
“別剃了骨頭似的,端是有些坐相。”南宮見不得萍生趴在窗格子臺上。一腦袋散了銀瀉,糾纏了外面的迎春柳條兒,嫩得黃了芯兒,與鵝黃的認萍生纏在一起。
這個樣子的時候,他就揪了那幾撮冥頑不解的頭髮,真解了也傷了那麼些許,且小聲咒這樹曲蟮一般惹人討厭,好像不知道本身也是一隻曲蟮。
“是了是了。”認萍生坐直了身體,“許你挖坑又埋土。獨獨我扒個窗戶不行。”
南宮笑著看他,“你想要個池子,我斷沒拒絕的理由。”
萍生漫得瞅上天去,乾巴巴的露出可憐相,“你這裏怎樣都住不慣的。”
南宮探出手攬了他一把,他就軟軟的依靠著。
“不如給我個幽雅清爽的琉璃閣子,改建了吧。”

 
於是外頭的湖,又展了六七畝見寬二三十丈見深,那頭緊挨著南宮的宅子。

 
上下人人說認萍生閑得慌,他也確實閑得慌。閑便罷了,他還懶。南宮神翳朝了喚他起床,他在院落的亭子裏靠著,曬著日頭呼嚕呼嚕抽水煙。水洗夜幕了再來看他,還在院子裏歪著,眯著眼睛假寐。
就是這麼一個人,不動不言不語的時候,就是可愛的。

 
他沿新掘的池堤溜溜達達,見南宮打遠走來。請了安,南宮就笑了。
“喜歡麼。”
“沒什麼不喜歡的。”
“首座起身走動,難得。”
“呼呼,教主見笑了,又不是懷胎六七月大,動不得身。”
“你是生了六七月後,捨不得動。”南宮過去牽認萍生的手指,藏在袖管裏。
“我們那裏冬天比這兒冷得多了,用不著的。”
南宮當沒聽見。

 
那南宮神翳,說也上心了。督促那塘子之中的琉璃閣,說開春前就要蓋好了它,認首座等著以此藏嬌。
認萍生開得起玩笑,說那就不是琉璃閣子,是金閣子了。翳流下得起本錢,教主蓋得出,萍生就敢住。他飛揚著神情,輕輕的笑著。

 
待那飛簷樓閣落成,只消了個把月的光景,不是金閣子,還是琉璃的。座在方塘中央環著冬水,有幾條淺黃的竹廊子相連閣岸。那日傍晚,南宮神翳提了兩瓶桂花釀,擱在認萍生面前。環繞四周,空蕩蕩的裝扮。
“你的鐵箏呢。”
“房裏掛著。”
“取來吧。”
認萍生抱著箏慢悠悠的過來,南宮便看著他的腳,說若不是它沒得裹金蓮那麼小,真當你是個姑娘。
萍生把箏置在窗下酒壺旁。
——若教主見得這麼一風流成性的姑娘,當是如何呢。

 
南宮笑笑,伸手拉著萍生的。搶回來,放在湖心的閣子裏,當魚兒養著消遣。
他觸了觸萍生的右頰,整個掌伏貼了上去,柔長垂眉斜侵入鬢。認萍生偏頭躲開,轉了身去取小杯,像條滑溜溜的泥鰍。
飲這一瓶桂花釀,萍生平日是不喝酒的。用他的話講,茶溫潤,宜養人。
也不懂酒,每每一喝,第一個滾下桌子的必然是他。醉了不瘋不鬧,頂多睡個一二天,醒來之後吃喝一頓就忘了前因後果,事後也不覺得自己的日子平白就少了那麼幾天,是睡過去的。
這絕對是好性情。
南宮拔了塞子,嘭得一聲潤澤淺黃。還挺香。萍生小覷,南宮又笑了。
來嘗嘗。
嗯。
多無害的花,結果還是酒,萍生扶著臉靠在桌子邊上,咽下去的一路內裏在發燙,這麼燙,看南宮撫箏的雙手也不甚清明了。“也許吧,嗯,我更喜歡這對白瓷的瓶子。”

 
認萍生看見南宮對他笑,便迷迷糊糊舉了酒杯送去南宮嘴邊。
——萍生,醉麼。
——醉了。
——那就醉吧。
擬把疏狂,橫豎都是一醉夢。
南宮打橫抱起他擱在床上拉高被子蓋個蹾脖,返身去窗前掛回了鐵箏,將剩下的一半瓶桂花注進湖水裏。汩汩汩汩。
然後轉身離開,鯉魚白花花翻了一池。

 
二.沾衣


 
第三天清晨,霧結在半空裏。認萍生醒了,叫嚷著肚子餓。
扒著欄杆探出半個身子,凍得哆哆嗦嗦。浮煙似的粘粘糊糊,與湖面接在一起造了個嚴實屏障,看也看不清楚。怎麼也沒個路過的,捎帶去膳食間踅摸些零嘴,就跌跌撞撞的扶著頭臉走出來。

 
南宮神翳習慣天亮了就來找他。遙遠看見他東張西望的走出來。朝半,發現有大霧,想認萍生也該醒了,醉了兩天一定手腳不穩,就是掉進湖裏也要有人撈才好,就憑他那微薄的人緣,生怕是淹死了,連水都懶得浮他。

 
南宮停了腳下動作,也不言語。認萍生在霧裏摸索著是極好看的,一團顫抖的暖洋洋的黃顏色。南宮也不否認這是自己的壞心眼,每每遇到萍生困擾了,必飽看一會兒,不知是眼亂還是心忙。

 
估計是萍生瞧見了濃白之中悄悄多了這麼片不做聲的青黑,明白了是誰,就匆匆的走過去。
“南宮,南宮。”
“誒,萍生!”
“怎……哎呀”撲通。
“…………那裏,有個洞。”

 
南宮神翳過去,提著他的雙臂抱起來,萍生兩腳蕩在空中晃悠悠淌水。
“萍生,你又胖了。”
“南宮神翳,南宮神翳。若不是池子冷得很,我一定拖你下來。”咬牙切齒的聲音。
“首座輕功那麼好,掉下去非是我的責任。”
“好得很。”
南宮實在覺得有趣了。醒惡者老遠過來,“呦,母雞落湯了,真是好眼福。”
“你這耗子,口頭上不饒人。”認萍生看了醒惡者一眼,別過頭去。
南宮抱著萍生向閣子裏走,笑出聲。認萍生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惡惡的瞪。
“呵,南宮你跑什麼,是你那軍師找你。”
“要他等等,馬上過去。”
醒惡者邊走邊說,“別是傍晚,你們翳流人脾氣都不怎麼地。”

 
認萍生悶悶坐在椅子上解衣服,“屬下要更衣,教主請移步。”
“都是男人。”南宮坐在窗邊小椅上。臉上模糊的笑,意思你換你的,我看我的,咱們不衝突。
萍生見他坐定動也不動,斜白了他一眼,扭頭和濕衣服纏鬥起來。認萍生的身體很好看,在寬大的軟黃外衣內裏藏著掖著見著骨骼不凡,脫了上衫,露出一肩一背芙蓉藕白。發梢的水珠順著脊樑蜿蜒,南宮瞧見,走過去抹掉。
萍生遮著掩著背過臉去涼涼的說,“我說教主,寰宇軍師等著您呢。”
南宮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那背影漸遠了。
萍生裹著棉被,鐵箏放在床腳,摸著弦,桃花指瓣,熏香做紗幔。
——“斜了箏廣陵,遭人怨尤,是傾多愁。”

 
那邊的南宮,與寰宇奇藏都聽得見了。


 
三.點燈

 
“天色真是不一般。”
“如何不一般。”
“你看那藍的……白的。”
“是發白了些。”
“就像是……”
“是什麼。”
“黴爛的饅頭色。”
“討打。”
“呼呼。”

 
入冬以來,南宮覺得這一年與往年是大不一樣,把萍生的手褪出衣袖牽著走,不出半刻兩人都涼了。冷得出奇。
“萍生,這湖宅住不得了。”
“住得住得,教主給的,怎麼住不得。”
“西苗不比北方,水氣重,總會給你煨出一身風濕病。”
“若真的病了,就是萍生學藝不精,連自己都救不得,怎麼救別人。”
“反正你天生也不是為了救人的。”
“哎呀呀。”依著雕欄數池魚。
他就這麼一直賴,說什麼也不想搬出去的口吻,個個都沒脾氣,直拖到第一場雪下來。

 
那天的天空枯骨白,空氣是乾燥的。認萍生大大咧咧的嚷,你看,並沒有什麼水氣是吧。
南宮笑笑,斜著身子坐著。
萍生瞄了眼天說,晚上有場雪。然後攏攏衣袖逕自吸水煙。
南宮神翳看看他,往年是沒有雪的,今年反常了,倒像是你故鄉的氣象。
哪有什麼故鄉,身在哪里,哪里就是萍生故鄉。

 
傍晚的,花窗洞外面淅淅簌簌的織雨,南宮眯了眼睛,拈了滴水點。“萍生啊,從今往後的冬天,都這麼過吧。”
認萍生笑而不答,低頭煮茶去。

 
萍生聽見輕輕的聲音,仰眼抬起頭看。冬氣重了,味道頗甘頗涼,就手把門推開,牡丹雪飄颻紛揚落,微微打旋兒的,挨碰著仰的面兒化成一小灘水珠,鼓鼓的晶瑩玲瓏透徹。

 
——南宮,外面點支蠟吧。

 
南宮的手指極靈活狡怪。自袖裏抽了根金紫的細軟絲繩,一根紅蠟,與上面纏纏繞繞,點亮了,掛在了認萍生的窗棚外面。
那人就搬了個椅子撂在門外,一屁股坐在上面,仰著腦袋看微弱的火苗兒。只照亮一小片天,六花繞著,落上滋滋作響。其餘是涼的冷的月色,有雪,就不那麼分明了。
南宮從屋裏看他,看得到青灰的輪廓,一條潤滑的線,一動不動的。南宮抬起手又放了下去。
撲簌撲簌,雪朵細軟溫纏的聲響,落在地上融化了。

 
鵝絨兒落進湖水裏,也成了湖水,這晚的大雪,稀稀密密,飄定在萍生漫了一肩的頭髮上消成了同種晦暗不明的色,亮晶晶的不見了。萍生站起來,伸手去夠那蠟燭,蠟水流下來,順了他滿指,結成臘痂,薄薄的一層。再流下來的覆蓋在上面,臉上不表就不覺得燙灼一樣的。
這一趟,南宮神翳難得沒有言語。看著萍生再任性妄為一把,融了化了都隨他。

 
南宮……南宮。
怎麼了。
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過來和我一起住吧。
南宮抱著他依靠著門闌,萍生柔順的,臉孔鑽進南宮懷裏,埋起來。

 
四.綩發

 
真住在一起之後,認萍生突然活分起來。
南宮神翳捋順萍生亂七八糟的頭髮,認姑娘,你是鑽去哪里搞成這副模樣的。
萍生看著他,誰准你這麼叫我了。扭頭不語。

 
長廊小榭,窗外紅成陣,不知名的花零散地開了一天地,冰澌融泄,周圍鬱鬱蔥蔥白頭,青枝簌簌的掉雪塊。南宮捏著他的下巴左右端詳。我給你洗洗,來。
萍生低下頭,些許赧然笑紅了臉,被南宮牽著走。
——南宮,你真像個太太,會照顧人。
——我的面相沒天份,不及你。
兩個人面對面貼著身子,南宮托他的頭臉,一隻手拆他的發盤。萍生輕輕的推,說你輕點兒扯,會疼。

 
他就側伏南宮膝上,絲釵錦冠扔了一地,腳上繞,華服纏綿。手墊著臉枕著,闔上眼睛聽,南宮一瓢瓢舀水聲。卻不小心的,南宮依那角度,順著領口朝裏看,忽而又停了下來,手指搭在萍生的頸子上,小心解他的扣子。
萍生騰的坐直了身子,伸手捂上,瞪著眼睛看他,
“好好的,怎麼亂動了。”南宮輕輕地說,彎了眉眼。
“該反過來問,好好的,怎麼亂動我。”他越掙扎,被南宮扯得越近,索性不動彈了,只是捂著。
南宮拆開他的手,解了幾個袢子。“不樂意?會打濕的。”他笑笑偏過眼不去看他,衣衫褪在肩頭掛著。
“萍生,趴好了。”
“那就打濕得了。”萍生這麼說著,便不再動了,縮縮下巴趴回南宮腿上,口不應心又乖巧得令南宮無所適從。

 
南宮傾身舀一瓢水,穿雲煙開,臥岸枕水,年少花華,無疑的襯著口鼻小巧玲瓏,令人心馳神往。
再一瓢,潺潺而降落的,萍生笑得直抖。“癢,特癢。”
然後伸手輕輕搡他。
“哎……”南宮噓了一口氣,拉起認萍生,那人些許驚異的回頭望,南宮就真的俯身壓了上來,濕漉漉的一身。
“南宮,洗好了麼……不洗了罷。”“不洗了。”

 
雙雙滾倒,臉上了卻一樁心事似的釋然。

 
END

小花別亂開(2007.11.10)

跟某人說我把鬧鈴聲調成問天譴的出場配樂,這樣早上就會有二叔來叫我起床=///////=。
某人:瘋了哦,寶貝你瘋了哦,你這個大叔控!(狂指)
我:你怎麼知道我是大叔控,捂臉。欸這也是有目的的好不好,二叔叫你起床你敢不起床嗎。

事實證明我還是會按掉繼續睡。

完蛋了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叔控,雖然這已經是很多人知道的事,比方說對蝴蝶君沒多大感覺,卻對寇刀情有獨鍾;對元凰沒太多愛(好啦人家是鳳先命),偏愛北辰胤愛到骨子裡;然後殷末簫、宇文鷹(有鬍渣直接加分)到問天譴,我其實對四非凡人也挺有愛的……捧臉,其實冷傲真也很大叔,以前很討厭頹廢版,老盼望那個劍界傳說冷傲真再現江湖,後來覺得那其實才是做回他自己,不再是一個為了劍途榮辱而生而死的「劍客」。雖然我還是比較喜歡不頹廢版啦(帥啊XD)。

好啦好啦我知道朱痕不是大叔(按掉謎之聲),但他也不青年啊,要承認他也有大叔潛力的!
天氣一冷氣管又變得脆弱,有事沒事就得咳兩聲,害我以為是寂寞侯上身了。
不過如果吐了血之後有問天譴在旁邊幫我點穴輸氣的話我是很樂意吐個幾口啦,XXXD。
哎唷難得花癡一下,小花都開在大叔們身上了,天曉得我對好爸爸是多麼沒有抵抗力。

致空氣(2007.10.31)

無法分辨餐廳的燈光是亮還是暗,外面的日光總是在混淆我們的感官。腳步聲非常雜亂,服務生的上餐與收拾,客人的進來與離開,假設那只是毫不相關的游離背景,於是我們交互說,彼此聽。杯盤匙筷偶爾交擊,交談空檔時我們才會聽見。  那是怎麼開始的,我以為我確實記得,但將記憶完全貼合到那時,卻發現那脈絡本身就像掌紋一樣,近在咫尺但紛亂難辨。從柴米油鹽跳接過去,我仍然翻動著吃不完的飯,然後注視妳的眼睛,聽。

  我向來是優質的垃圾桶妳說,我善於傾聽。但我囫圇吞下許多東西之後卻吐不出渣滓還妳。

  對桌的客人起身收拾東西,哄哄離開,隔壁桌的客人離開,對角的客人離開,餐廳空了一半,我們在幾秒鐘的沉默中推開椅子,拿起肩包和外套──我記得我們今天都穿了風衣──離開。

  妳離開了,但妳的悲傷還在。

  ■

  不是悲傷。
  不是對。
  不是錯。
  不是應該和不應該。
  不是一切可以用語言來稀釋的東西。

  ■

  因為沒有人是另一個人的複製品,沒有人能完全感同身受另一個人的困境。

  我們都自以為瞭解坐在話語對面的那個人,都習慣擺著慣看春秋的姿態,語調故作灑脫地其實是對著一團非常迷濛的霧──不是清晨大霧那般美好的──說:噯人生不就是這樣嗎。「不就是這樣嗎。何必呢。」

  就像前天,對,至今仍使我惴惴不已的前天,就像前天我對另一個人解釋T的問題,其實裡面早已用自己的理解穿針引線織好一件五彩斑斕的華服,可是一點也無法擋風。並且我說,你不要笑,不要把他當成瘋子,那對他來說是非常嚴重的事情。風從每一個密不可見的縫隙中穿進穿出。

  想問為什麼、怎麼能、可不可以,但無法。也說不出任何逆向的話比如若那樣我會傷心欸。
  
  ■

  也說不出那句妳知道嗎,生不是一生個人生,死也不是一個人的死。

[霹靂]蝴蝶

 
  無極從小喜歡撲著蝴蝶玩。還得讓母親抱著的時候,沒撐住母親肩膀的那隻小手掙扎往天空亂抓,色彩鮮麗的生物如母親偶爾取用的胭脂戲弄似地搽在她手背上,等她翻手要握就順那勢道打個弧線,顫翅飛走,然後繞著她頭頂心打轉。無極抓不到也不惱,只咿呀咿呀地亂喊,跟著把笑聲像一串珍珠一樣丟出來。母親忍不住親吻她軟如海棉的面頰,唇型誇張地說,這是蝴──蝶──。

  蝴──蝶──無極學會說話得早,一張嘴沾了蜜,從早到晚甜甜喊著爹爹,媽媽,見到人就招呼,笑容如稻田裡抹上陽光的金穗。村裡人都喜歡她,說無極真是美人胚子,又乖巧又不哭鬧,長大了親事一定接不完。無極當然是不懂的,到很多年後她還是不懂為什麼女人嫁了人就算過完了一生。她只是一逕兒在院子裡撲著蝴蝶,蝴──蝶──身子像條彩帶奔過來跑過去。

  她天生有舞蹈細胞,如果正逢暮春,粉紅色的花瓣被大把吹落,撲蝴蝶的無極在花雨裡像隻精靈,連奔跑的姿勢都彷彿習練純熟的舞步流暢輕巧,鄰家的男孩們會趴在院牆上偷看,有一次男孩看得入了神,脖子愈伸愈長,沒仔細竟一個倒栽蔥翻過牆摔了下來。無極嚇了一跳,回過頭見男孩滿嘴的泥土和草根,哼哼唧唧站不起來,倒是牆造得矮,男孩肉結實,沒怎麼受傷,她就禁不住直笑,笑得宛如生根的花朵,落花從她身上一瓣一瓣分離出去。蝴蝶逆著落花從容離開,像流水奔走就不再回頭瞧一眼。

  白色的雲紋粉蝶、水青粉蝶,黃色的淡黃蝶、雌白黃蝶,兩片葉子搖搖欲墜似的枯葉蝶、華美高貴的大琉璃紋鳳蝶……院子裡的蝴蝶好多,無極最喜歡的就是大菊紅的孔雀蛺蝶,四片紅椒色的翅膀四顆黑色大眼圈兒,看起來笨笨的樣子,偏是最難捉摸,她一傾身撲過去,重心不穩往地上趴倒,卻見那蛺蝶從她眼前悠哉悠哉斜斜飛開。無極嘟了嘴,咕噥著唸了聲,壞蝴蝶!卻突然斜刺裡一隻碩大蜻蜓迅速衝來,一張口把蛺蝶叼走,所有的動作皆如此一氣呵成不帶遲疑。無極愣愣看著蜻蜓撲吱撲吱狂妄顫翅,銳利聲響像道箭矢射過院子然後落於簷角,將蛺蝶一口吐出,開始大快朵頤。之後她哭了整整一天。

  母親喜歡倚在門邊看她追逐蝴蝶的模樣,那總使整個院子變成一座華麗舞臺,背景是為她一個人設計的,鄰家的男孩還是會躲在院牆上偷看,有時女孩也來,毫不遮掩地拍手叫好。母親常常會喊著無極的名字說,無極,長大了想做什麼?跳舞!無極天真回答,揮舞著雙手,朝母親那裡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轉身將自己舞成一隻款款而飛的蝴蝶。

  饑荒吞滅了她的村人,她的父母,那是平凡村落常常難以逃脫的命運。她親眼看著大水沖過堤防,濁黃色的泥流粗暴碾過大片稻田,稻子長得好高,已是將近收割的時節,泥流卻淹過頂上,它們哀哭嚎叫,東倒西歪,許多抓不住土地,被殘忍地連根拔出。無極嚇壞了,竟忘了要跑,焦急的父親奔出來找她,見她愣傻傻站在泥流快要撲上的地方,驚得一把抱起就逃。房屋全被沖垮,水面上漂著無數雞鴨的屍體,還有人,惡臭一陣陣順水蔓延著。

  他們逃過了大水,卻沒逃過接下來的饑荒。她開始流亡,和許多倖存的村人一起,瘦得衣服鬆垮垮挨在她身上,可是她沒有哭,起著膿包的腳掌奮力抬起,擦過地面,抬起,放下,不曾停止地一直走著。蝴蝶沒有了,她也不再有力氣跳舞,臉容黯淡如褪色的落花被塵土拍打掩埋。有個人將她撿了起來。那個人叫金八珍。

  請救救我的村人吧。她平靜地說。

  金八珍將他們安置在一個富足的村落,給了他們一筆錢讓他們重建生活。

  無極跟著金八珍走了。她說,她要去跳舞,賺了錢把屬於他們的村子變回來。

  她成為笑蓬萊兩大紅牌之一,身價極高,金錢不計多少,論到底還是她自個兒願不願意。看得上眼的只付一吊錢她也願跳,看不上眼的金磚堆上三丈高,她也深鎖房門,布簾拉起好幾層,只叫丫頭傳話說她睏了,歇著呢。另一個紅牌傾君憐就常笑她說,妳是舞姬呢,哪裡這麼任性,瞧妳現在一個月只跳兩三場,再過不久,會不會把舞步都忘了?

  無極撇撇嘴說,妳瞧那姓蔡的小子猥瑣的樣子,懂什麼舞?把金子塞滿了笑蓬萊我也不跳。欸,妳那根木頭沒來?

  妳怎麼老叫他木頭?

  他是木頭嘛,說一是一,說二答二的,說他是殺手我還真不信。

  傾君憐假意著惱呵她的癢,她也不甘勢弱將透著璃光的修長手指往傾君憐腰間探去,兩姊妹笑著扭成一團。然後傾君憐整整掙開的髮束和衣衫說,無極啊,我看你這樣,什麼時候嫁人吶。

  無極歪身靠在床柱上,說,嫁人有什麼好,一點也不自由,如果找不到可以愛的人,那就不嫁了,我賺的錢夠我吃一輩子呢。

  金八珍一段時間就放她假,她會回到她的家鄉,在已然平靜無波的河流旁站著,摸摸結著飽滿穗粒的稻子,蹲下來抓一把土,仔細用帕子包好。村人們還是那麼喜歡她,她會順著田梗一路走回來,像幼時一樣見人就喊,只是她的聲音不再童音軟軟。村人就會說:咱們無極,現在是個成熟迷人的大美人兒。

  可不是,我同你們說,無極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才幾歲就迷死了村裡的小男孩。

  噯,無極也不小了,可找到婆家沒有?要找到了,可別忘了把男人帶回來給咱們看。

  無極淺淺笑著,倚在柴門邊說:張大媽,妳家的雞還是養得這麼漂亮呢。

  後來她遇到一個比她還貴的人。那個男人,他的黃金的確可以將整間笑蓬萊塞得密不透風,可她知道他不會那麼做。

  蝴、蝶、君。她在華羽火雞的嘴裡挖出這個名字。她早知道鳳飄飄是男人。君憐真笨,跟男人吃醋,戀愛中的人都會變笨嗎。她這麼想著。但是她又聰明到哪裡去,她拋下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包袱款款出走去跟隨一個不可知的未來。一隻孔雀蛺蝶模樣笨拙地飛出笑蓬萊,那時月亮像一面銅鏡,高高映照出蛺蝶那傻愣眼圈兒癡絕的目光,她的身子被整個遮去,只照出一條紅衣帶,不斷伸出來在風裡獵獵飛揚。

  蝴蝶谷的蝴蝶全是金色和紅色的,是她從未見過的品種。但是她不撲了,她好好站著,蝴蝶們就會慢慢飛過來停在她肩上,頭上。唯獨那隻孔雀蛺蝶,她想起被蜻蜓一口叼走的駭人畫面。她始終沒有抓住過。

  她突然想跳舞,凌波舞,金蓮步,陰川的水被水底的黃金照得熠熠發亮,即使在晚上也華麗如夢,她在月光下擺動身體,把自己舞成一隻翩翩而飛的蝴蝶。公孫月走了過來,由衷讚賞說:無極跳舞真美。

  無極收翅而立,朝她一笑,說:是啊,可惜千萬人都欣賞,唯獨一人不看。

  她知道蝴蝶君不愛她,但除了知道她也無法實際做什麼。她沒興趣做那什麼破壞人家情侶的第三者,可她又走不開。愛情本來就是一齣荒謬劇,那樣的劇本跳躍、違反邏輯,開頭和結尾有時毫不相關,可能連作者都不明白每一幕存在的目的。至少蝴蝶君認定她,是朋友,就這麼一點點,她就離不開那個舞台,即使她只是一個被柔焦處理的背景。

  蝶──君──又來了!蝴蝶君從樹下躍起,手中的月琴一把扛到肩頭,對著走來的人不耐煩地說:色無極,你別老這樣喊,被阿月仔聽到當真了怎麼辦。

  無極甜甜一笑,說:這樣不是正好,你們玩完了我就趁虛而入了啊。

  喂,我警告妳喔,我蝴蝶君這輩子就只看得上阿月仔一個女人,她走了我就追,妳別想沾好處。

  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是笨蛋,拆散你們我又怎麼會好過。風從蝴蝶君的方向掩過來,無極不著痕跡打了個寒顫。

  蝴蝶君扛著月琴走進裡面拿了件外衫扔過去,妳本來就是笨蛋,笨死了,冷也不會穿衣服。說完轉身便走,也不理她穿上沒有。

  她接住衫子捏著,手掌輕柔地來回摩挲,淡淡笑了,一滴眼淚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輕輕顫動。

  如今公孫月躺在蝴蝶君的懷裡,她躺在木板邊,他們在同一條船上。她正在做夢,夢到家鄉的稻田,屋瓦,夢到院子裡的一株花樹,好多好多的蝴蝶,雲紋粉蝶、水青粉蝶、淡黃蝶、雌白黃蝶、枯葉蝶、大琉璃紋鳳蝶……她最喜歡的還是那模樣笨拙的孔雀蛺蝶,她一撲,蛺蝶就動作靈巧地從縫隙間溜走。村人說,找到婆家就帶回來給咱們看。噯,會回去嗎?帶著人?不,是她一個人。在意識將醒未醒之間,她彷彿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異域,她甚至什麼都還沒準備好,船便喀拉一聲靠岸了。



2007/10/12
 

[霹靂]迢迢

 
  往宮燈幃的路途並不十分漫長,但他們卻彷彿用盡一輩子去走也走不完似的。

  細雨在他們的傘上頻頻低語,一路迤邐身子都不見濕,雨益發高談闊論起來,竟像是要替他們洗盡這一身拂不去的紅塵沙土。然而怎麼洗得盡呢?雨是傻的,如同他們。

  劍子就想起了他們初識的時候,那時宮燈幃的樣式稿還不存在於他們的肚子裡,沒有疏樓西風更不知豁然之境,唯有雨下得自適瀟灑旁若無人,劍子才進樹林就被全身都是亮光的東西刺得倒退了兩步,定睛一瞧竟是一個紅衣少女打傘遮著一個珍珠暴發戶。哎呀可巧,這林子荒僻無人,除了風聲雨聲落葉聲,竟連鳥叫蟲鳴也遁逃無蹤,如今與此人在此相遇,緣份簿上大可多添一筆。其實劍子一身清貧兩袖清風,餓了可食山中素果,睏了可枕樹底落葉,跟有錢人打交道這檔事他不常幹,更何況是個暴發戶?但他向來好交,真落得沒米沒柴沒茶喝,一點點資助那是受之無愧,正可謂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於是他堂皇開口:

  「借問……」

  暴發戶極其優雅一個轉身,紫色髮絲被風拍開,在紅衣少女的脖頸上拂了一下,身子微微側著沒全轉過來,大半邊臉頰向他,從鬢邊到下頷勾出一道柔和線條,狹長的眼眸含著傲氣瞅著他。劍子站得不近,卻還依稀可見那人睫毛之濃密修長彷彿可以撐得住天上落下的雨滴,心中不免打個格登,暗暗嘀咕:「這暴發戶長得不像男人,那可危險。」於是更急著把未完的話頭拉長開來:「如今世道不平,閣下帶著一身家當行走,不怕遭遇盜匪?」

  暴發戶明顯不以為然,唇角一挑便道:「此處別無他人,若有盜匪,也只能是閣下了。」

  哎呀暴發戶不會做人,劍子暗地再下評語。

  「咳,在下一片好意,天地可鑑日月可昭,閣下何必拒人千里?罷了罷了,在下劍子仙跡,相逢自是有緣,敢問隔下尊名?」

  暴發戶持疑了半晌,方才緩緩開口:「疏樓龍宿。」

  他們的相識就是這般了,聽起來絲毫沒有華麗的味道,簡單得若讓說書人說上幾回,茶館的生意就要因聽眾們百無聊賴而清冷下去直至倒閉了,就像被蠹蟲蛀過的書頁一角,泛著黃漬,手指輕輕一捏就會剝落下來,被風遠遠送走。

  對於素來高傲的並以華麗自詡的龍宿而言,這簡直是個恥辱,他回想起來,那日還肯搭理劍子壓根兒只是因為自己心情好。他們交換了紫金簫與白玉琴,雖然龍宿覺得自己根本是被誆了,說什麼相逢既是有緣,不如交換一件貴重信物作為友誼的見證,劍子信誓旦旦說且待龍宿取出信物,他自有相應的貴重物事贈予,結果紫金簫給那人珍之重之地揣進懷裡,怕是欠了一屁股債要趕緊拿它去抵,龍宿手上卻多了張白得寒酸至極的樸素古琴。劍子見他神色猶疑,笑道:「欸,那可是上等古漢玉,龍宿你莫要不識貨。」龍宿本是闊綽大方之人,哼了一聲就把琴交給紅衣少女層層裹好收藏起來了。

  那時雨水像塊布簾在他們中間囂狂垂落,使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渺遠,龍宿記得,劍子持著傘柄的手依舊指節分明,和傘柄形成一種對比又融洽的矛盾。後來當他們在宮燈幃相約見面的時候竟泰半有雨,龍宿幾乎要懷疑是劍子上仙施法喚雨,以至他姍姍來遲時,龍宿就能從那撐傘緩步的形影裡看見從前。於是那時龍宿總忍不住吸上一口煙,在煙圈還劃著完美圖案時懶懶問道:「那管紫金簫,汝可拿去抵債了沒有?」劍子就哈哈笑道:「抵了,你那管簫真是價值連城,把我積欠了五百年的債全給還清了,還替我那只有一座涼亭可避風雨的豁然之境裡裡外外重新裝潢了一遍。」然後慢吞吞地取出簫來就口便吹。

  時間在他們之間逆向流動,他們像兩隻回溯過往的魚搧著魚鰭向宮燈闈悠悠游去。

  猶記第一次聽到劍子唸詩號,龍宿差點沒一口茶噴出來。你是幹麻?劍子一臉疑惑。汝再唸一次。龍宿以扇掩嘴。

  「何須劍道爭鋒?千人指,萬人封,可問江湖頂峰?三尺秋水塵不染,天下無雙。哪裡有問題?」龍宿躲在扇後的臉似乎在顫抖,劍子非常疑惑。

  「吾說劍子,看不出來汝這表面謙沖自牧的得道高士,詩號居然這麼臭屁。」

  「欸?高傲得華麗無雙的龍首大人居然也會知道臭屁兩個字怎麼唸,你是中邪了還是轉性了?」

  「哈,說得好,敢問汝是中邪了還是轉性了?」

  「嗯,大概是修行不夠的緣故,我想,也許滿一千歲的時候這詩號就不在了。」

  「得了吧,汝記得汝今年幾歲嗎?」

  「呃,好像是五百二,還是四百八,四百九……?」

  「是不是吧吾說,那麼,就敬咱們這一對世間無雙吧。」還真是本性難移。劍子抽了抽嘴角,杯盞響出了清脆的交擊聲。

  其實時間對他們而言根本無足輕重,當他們未滿百歲的時候還會刻石為記過過生日,百歲之後他們的人生意義忽然變得頭重腳輕,搖搖欲墜。一個百年,兩個百年,三個百年……不過就是在重覆時間輪迴的過程,如同每一個夕陽等待下一次日影西斜的接軌,如同他們在宮燈幃對坐品茗,茶的滋味猶然數百年如一日。

  於是當世人為了時間的急速逃離而悚然心驚拼命追捕時,他們偶爾倒行逆施,像返身迎向起點那樣往與時間相反的方向走去,或者,往前走幾步,再退幾步,有時則故意走上岔路然後順著原路緩緩走回。這就是修行。劍子會這麼說。至於龍宿,他會悠閒的搖搖那把珍珠扇,在珍珠瑩柔光澤的映照下笑著說,這是華麗的消磨時間的方式。

  到底誰比較會過日子,誰知道呢?日子日子,怎麼過這兩個字都還是一樣的形體一樣的筆順。

  後來劍子就常常在茶爐騰起的煙霧後面對龍宿說:你嫌日子不夠長麼,還把自己變成嗜血者?你瞧瞧,你再當幾十年的龍首你那些屬下就差不多輪替一回了,然後再輪一回再輪一回再輪一回,哎幾千年後你的屬下們可不會說這真是妖孽了,怎麼我們的先人都死了這麼多代了這龍首大人怎麼還是好端端坐在那裡,沒多一根白髮一條皺紋呢?

  這時龍宿就會覺得劍子突然同化於煙霧了,變得迷離而難以觸及,如果插上一對翅膀,他就會如蝴蝶拍翅消失在夢的縫隙之中。那種侷促和不安的感覺,就像他往日焚香操琴時被裊繞的白煙阻隔而沾不上的紅塵沙粒。然後龍宿說,等當厭了龍首,吾就會傳下權柄,退隱逍遙去了。他用扇子撫過唇角,這麼道,吾是自私之人汝向來清楚。

  嗯,確實很符合你的作風,要說自私嘛,不如說是善於審度時勢通曉進退之道,對吧。劍子舉起茶杯嗅了嗅,不過我知道其實你是耐不住寂寞的人。

  哦?

  到那時候恐怕連仙鳳的孫女都不在了,多無趣。那也無妨,你要真怕寂寞,大不了我讓你咬一口吧。劍子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呵呵笑了起來。

  龍宿用那雙隱隱閃著妖異紅光的眸子探觸劍子從衣領開口下露出的結實脖頸,經過喉節、頸骨,然後……劍子的衣襟始終鮮潔無瑕,誰能看出那上面究竟沾染了多少塵埃?龍宿極緩極緩地開口:放心吧,吾不會破汝這數百年的道行,永生又如何?吾依舊是華麗無雙的疏樓龍宿。

  他們逆著時間往宮燈闈游去,游了許久許久。為什麼要回溯過往呢?他們始終想不透,或者其實根本沒想過。也許因為未來撲朔迷離如生著瘴癘之氣的森林難以預期,或者在那頃刻他們竟恍惚迷失了未來的路徑。龍宿時常這麼想,與其在乾裂的泥地上翻滾嘶喊,用自己的眼淚和唾沫舔溼對方的背脊,不如起始便相忘於江湖。龍宿活了愈久,愈是打從心底認同道家這番言論。他們是寧願共飲逍遙的兩尾游魚,不是需要時時相濡以沫的渴水生物。

  「看這雨似乎不想停了。」劍子說,白色的傘撐得老高。

  「劍子上仙呼風喚雨的本領太高,雨神怎敢違抗命令?汝這罪魁禍首莫要以言語掩人耳目亂人視聽。」

  「哈,這怎麼怪我?」

  「哪一次我二人會面時這雨是缺席的?不怪汝還有誰能怪?」

  「耶?這麼說來你也有份吶,照理說,雲從龍,風從虎,你這尾興雲致雨的華麗紫龍還不快快現形?」

  「吾是華麗無雙的儒門龍首,何必使用這種小人步數……」

  「怎麼又是小人了?」劍子愣愣地打斷龍宿的話。

  「汝……」讓吾不斷在緩步前進的時間裡回想起……「哼,要興雲致雨,吾不如直接水淹你那寒酸的豁然之境,又豈會替吾自己製造麻煩?也只有修仙煉氣的道門高士才有這等能力不是?瞧汝每每隨身攜傘,不是心懷不軌早有準備是什麼?」

  「哎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吶你這儒門的不肖弟子,淹了豁然之境對你有什麼好處?」

  「以直報怨,消吾心頭之恨。」

  「這這,龍宿啊,我瞧你得改個名兒,別叫疏樓龍宿了,叫公孫龍宿如何?」

  「哦?」

  「嗯嗯,戰國時有公孫龍子好辯,莊子稱其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哪裡不得已?」劍子側頭看他。

  「面對汝這般腹黑狡詐之徒,需得先封汝之口,才得以言大道。」

  「唉,這就是你的執著了,老子有言,道可道,非常道。」

  「哼,別用這句來塘塞我。」

  「不信,不然你現在對我說句你最想說的話,看是不是能服我之心。」

  龍宿的唇角揚起一個高深莫測的弧度,以從容優雅的語調說了三個字:「汝去死。」

  「哎呀呀。」劍子倒退三步。

  龍宿冷眼瞟他,「別學慕少艾的口頭禪。」

  「哎‧呀‧呀……」劍子極其誇張地搖了搖頭,「好友對於寧闇血辯的怨念還真是大得驚天地泣鬼神呀。你那時不也傷過我的心嘛,瞧我這疤都還沒消,這一報還一報,很自然嘛哈哈。」

  「哼,無時無刻計較仇恨,心安理得推人入火坑就是好友二字的真義。」龍宿冷冷覷了眼劍子尷尬的笑容,抬手拈去黏在下頷的一小束髮絲,「傘撐好了,溼了吾的衣服汝得照價賠償。」

  「劍子身無長物,哪裡有東西賠你那天價的衣裳?好友若不嫌棄,豁然之境送你好了。」劍子慢條斯理走上來,白色的傘遮去兩人頭上的天空。

  龍宿剎時明白了,他不願在劍子頸上留下齒痕的理由,不過是因為有朝一日當劍子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還記得龍宿二字時,他卻可以在那之後的幾百年幾千年間選擇遺忘劍子。都說了他是自私之人,龍宿闔上眼睫,其實他只是害怕被人遺忘。

  他們游了許久許久才看見宮燈闈的入口,長路迢迢,因為他們用了彷彿一輩子的時間去走。然而如今他們雙雙停在原地沒有踏出下個步伐,深谷似的目光望向那座亭子,亭子裡的石桌石椅,石桌上的茶爐、杯盞、棋盤……。

  「進去嗎?」一直到雨噤了口歇了足步,劍子才這般開口。

  「進去之後,能找回過往的源頭嗎?」

  「找不到,就繼續前進那也無妨,源頭和終點終究是一樣的。」

  他們收攏了傘,傘上的雨珠輕輕巧巧順著倒過的傘面滑至傘尖,一隻禽鳥從亭間簌簌飛起,轉眼在灰暗的天際線外消失不見。他們頓時回想起百年前似乎見過在宮燈闈中盤迴不去的那隻鳥,生得一模一樣。



2007/08/17
 

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霹靂]命中注定

 
  好熱。天忌將千斤藏卸下,伸袖抹了抹額上的汗。一旁的也呆早熱得昏昏沉沉,雪白的長毛給汗水浸得糾成一撮一撮,晶亮的水珠凝結在長毛尾端,像嵌上去似的,還微微晃著。他們一停下腳步,沒多久地上就出現一灘小水窪。天忌走到溪邊,取出一塊巾子泡進水裡,絞乾了給也呆擦臉,一絲清涼讓也呆瞇起了眼睛。  

  「天忌,你不熱嗎?」瞇瞇眼的也呆沒忘了問。開玩笑,他披著黑得發亮的大斗篷耶,黑色會吸熱,會吸熱!他不知道嗎?(喔,當然牠的語言絕對不會這麼正常──你們知道的,對人類來說的正常。但為了行文方便,我們依舊得將之轉譯成人類看得懂的文字。)

  「還好。」

  「呃。」也呆用牠那那隻只有三根指頭的小爪子搔了搔頂上的白毛,牠想也許是因為天忌沒有長毛吧(那時牠沒有想到天忌是人類,當然沒有長毛)。不過像天忌這樣的人,再熱也會說還好、還可以、還頂得住、嗯,除了面對仇恨,翻遍他的字典也找不到很、非常、絕不這類的字眼。「天忌,那我可不可以跳下水去洗個澡?」於是牠這麼問,禮貌性的,反正答案一定令他滿意。

  「嗯。」你們聽,就是這樣。「那就在此稍作休息吧。」

  「你要不要一起下來?」

  「不用了,你洗吧。」天忌摸了摸也呆的頭,倚著樹坐了下來,閉目養起了神。

  「喔。」嘩啦一聲也呆把自己扔進水裡,濺起的水花砸碎也呆的沙啞歡呼,瞬間把午後寧靜一筆勾銷。天忌充耳不聞,專注地靜他的心,養他的神。

  等也呆戲水戲夠了,太陽已經西移到樹叢後頭,水面的陽光也淡了好些,牠爬上岸,呼咧呼咧抖乾身上的水,幾滴水珠就這麼飛到了天忌臉上。天忌睜開眼,站起身,高瘦的影子將地上的水漬掩去大半,只臉上的幾滴水珠還可反射隱隱日光。「你洗好了?」他問。也呆咧著嘴笑,點點頭。「那我們走吧,日落之前要趕到○○村(空格之中可填入任何詞彙,諸如梅花杏花李花還是鏡花彼岸花)。」他揹起千斤藏走過去,又摸了摸也呆的頭,也呆便受用地瞇起眼睛。




  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簡單乾淨,日復一日,但誰也不覺得厭煩。怎麼會厭煩呢?對於自己,天忌是從不問為什麼的人,比如為什麼我老是要跟也呆在一起呢?為什麼不能換一種相處方式呢?為什麼我要從駐立高峰的劍客變成持符唸咒的道士呢?為什麼我莫名奇妙就變成正一天道的傳人呢?問什麼呢,他也不是一個懷疑主義者,「為什麼」三個字往往是滋生事端的來源,太麻煩了,對他而言,一切的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儘管他從未如此表達過),他與兵燹、他與策謀略、他與容衣、他與刑天師、他與也呆,都是。

  所以他們一路平和,順利在日落之前到達了○○村。

  ○○村並不稀奇,一樣的田梗小溪、牛車石井,竹籬茅舍點狀散落圍了整個村子半圈,炊煙從每一戶人家的廚房升起如裊裊舞動腰肢的水蛇,空氣中混雜著青草、泥地、飯菜的香氣和因肌餓而有氣無力的犬吠聲。(就像他記憶中依然清晰可見的那個小村,他甚至還唸得出小時候住在隔壁李大叔一家人的名字,還有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天忌思索了片刻,找到一間看起來比其他茅舍的要豪華一點的茅舍,敲了敲那扇緊閉的門。

  應門的是一個老人,也不頂老,最多六十出頭,疑惑地看了看天忌和也呆。「年輕人,你是……?」

  「請問老丈是這個村的村長嗎?」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這裡有惡鬼,來捉鬼的。」

  「呃。你是……道士?」

  「……算是吧。」

  老人又疑惑地看了一人一獸一眼,「那麼請進。」最終他如此說。

  「我從沒見過那麼年輕英俊的道士,呵呵,所以覺得奇怪。不過,那女鬼很厲害的。」

  「@%^&@!」也呆張牙舞爪了起來。

  老人一驚,往後退了一步。

  「牠說:我們不怕。」

  「牠,牠會說話……」

  「@#$$,@#%$^%&!」

  「牠說:牠是靈獸自然會說話。」

  「呃,呃。」老人愣了半晌才從驚懼中抽回神思,喃喃對自己耳語,噯,看來是法力高強的真道士不可以小看了年紀不代表一切我們村子有救了……

  「那麼可以請老丈詳述惡鬼作亂的情形嗎?」

  當然,老人欣然說。請您看看那個小丘,老人從窗戶指出去,天忌看到了遠處一座雜草叢生的荒蕪小山丘,半年前,老人繼續說道,每到夜裡,就會從那裡傳來女人的哭聲,好可憐的哭聲啊,害我們村裡的人都睡不好覺,後來有幾個膽子較大的壯丁結伴過去探,回來只說看到一個白衣女鬼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哭,正要開口問的時候那女鬼就不見了,一轉頭居然又出現在他們後面說啥你們這群沒用的男人給我走之類的,哎呀,可嚇死他們,不過回來後幾個結結巴巴也說不出什麼細節,到底後來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總之後來他們每晚都作噩夢,還有一個人從此害了身病,一個半月前死了,一定是給那女鬼,不對,我看是妖怪下了詛咒,他呀還留下一個寡婦,怪可憐的。我們村子也沒什麼錢,請了兩個道士,都給嚇走了,唉,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聽起來是個普通的鬼故事。天忌這麼想著,不過他沒說出來。「老丈放心,今晚就見分曉。」

  「謝謝您了,請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天忌看看天色,「有勞了。」他這麼說,他其實是個很有禮貌很有家教的人,雖然他自己並不這麼覺得。「@#$%^。」但也呆認為自己是很有禮貌的獸,雖然牠一說話就必須經過翻譯。天忌看了老丈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牠說:有勞了。」


  月光將小丘上蔓生的雜草泡得軟軟的,不像白日裡粗獷暴亂的野模樣,這種氣氛正適於捉鬼,柔美得非常荒謬。天忌把所有家當都帶上了小丘,說是所有也不過那些:他的劍、千斤藏、還有也呆。

  哭聲。

  淒淒冷冷像流水淅零淅零流過他們的耳朵,流過去,把月光攪成漩渦,多麼契合,彷彿這裡就該是她的故鄉,而小丘下的村子才是外來之客,鳩佔鵲巢。天忌在那一瞬間確實是這麼想的。但他向來是個敬業的人,捉拿惡鬼是他的使命,這使命使他打開了千斤藏,足踏罡步,他要與這女鬼打上一夜的交道。

  哭聲剎時流成了歌聲,幽幽忽忽,像香爐裡縛手縛腳竄上去的細煙,隨時都會消失的樣子。

  天忌感到那歌聲清清楚楚地流進他耳裡,一字一句都那麼清楚,但他卻聽不懂。他感到非常納悶,因為他雖然聽不懂,他的心口卻因此盤上了一種很深的鬱結,並且蠕蠕而動,就像蠱蟲扭動著身子。他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從不是個感情氾濫的人(他的眼淚曾經遺棄過他好長一段日子,在那些仇恨把他的感官全塞滿的時候)。

  也呆早已淚流滿面,牠正胡亂用牠的爪子抹著臉。

  怎麼能這樣就輸呢?天忌目光炯炯如鷹,瞪向坐在大石上的女鬼,不甚甘心的開了口:「妳……」

  「公子。」女鬼止了歌聲。

  (公子?那個公子?眼前月光下的白衣女鬼和容衣的身影疊在了一塊兒。他想起與容衣道別的那夜,她被鬼差前後護著,白衣像雪原上的融冰一樣渺茫透亮,風吹得她的身子白紙般獵獵作響。然後他抓住了那雙手,又放開。)

  「公子。」女鬼輕輕地說,「以前曾經有很重要的人這麼喚過你,是嗎?」

  天忌的心裡湧上一股很深切的悲哀,幾乎要從他的五官滿溢出來。

  「我終於等到,有能力的人來了。公子,能請你聽我說嗎?」

  天忌沉默片刻,收回罡步,慢慢地坐了下來。「妳說吧。」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非常柔和。

  也呆挨著他的身子也坐了下來。

  「我從來沒想過,當鬼是這個樣子的,」女鬼此時就像一個穿著白衣的妙齡女郎,如果天忌覺得她有什麼跟人不一樣的地方,那一定是因為月光的緣故。「我本來也是一個善良人家的獨生女,爹爹媽媽好疼我的,把我當寶貝一樣養著,家裡雖窮,但爹娘努力工作,生活猶然踏實愜意。每日爹爹扛著鋤頭回家,我和媽就把做好的飯菜端出來,問他:今天收獲怎麼樣了?爹會呵呵笑著說不差,開春可以做好些套新衣給咱們丫頭,丫頭愈來愈漂亮了,將來定嫁得個好人家。那時我就嘟起嘴說,爹我不嫁人,我長大了要養你們呢。爹和媽給我逗樂了,就笑著摸我的頭說:傻丫頭,吃飯吧。每天都是如此,平凡、安樂,沒半點值得擔憂的事。」女鬼說到這,輕輕笑了好一陣。

  (那個小村子再度從天忌的記憶中搭築起來,李大叔常常來和娘借醬油,娘手裡又是鏟子又是盤子,轉了頭叫他勻點送到門口,他把醬油遞過去的時候,李大叔長滿厚繭的手便會在天忌頭上一陣摩挲,天忌好乖啊,他會這麼說,然後他就傻傻笑著回去幫忙端菜,他娘也摸摸他的頭說,天忌真乖,今天做了你愛吃的滷豆腐。)

  「那天我蹲在一個小土坡上,看蛐蛐兒打架,牠們打得兇呢,我想起有一次村子南邊的安大叔和張大叔為了一棵樹大打出手,據說是張大叔嫌安大叔種在屋子後邊的大樹佔到了他的地,要砍掉它,安大叔很生氣,就和張大叔打起來了。兩人打了一下午,竟打出感情來了,抹了汗搭了肩,一塊兒喝酒去了,後來那樹還留著,兩家的孩子一起搭了個樹屋,每天躲在裡頭睡午覺。瞧,人多好,打架都會打出感情,不像那兩隻蛐蛐兒啊,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置對方於死地呢?噯,我怎麼會說到這兒來了,你瞧我這。」

  天忌說道:「沒關係,你繼續吧。」(有什麼深仇大恨呢?那個戴著面具的變態像揉紙球一般把那個村子徹底揉爛。他想起那個夜裡村子裡的人泰半睡下了,他貪玩,還躲在石頭後邊跳房子,一格、兩格、兩格、一格,月亮懸得好高,把那土房子照得白晃晃的,他想,那大概就是廣寒宮了吧──娘昨晚坐在他床邊打毛線,娓娓訴說這個故事,他只聽到嫦娥奔上廣寒宮後就恍恍惚惚睡著了。後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他今晚要叫娘再說一遍的。)

  「我看蛐蛐兒打架看得入神,沒注意有個人悄悄走到我背後,他說小妹妹你在幹什麼的時候,我還真被唬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我回頭看,是個整齊的男人,我說,看蛐蛐兒打架呢,你是誰,不是我們村裡的人?他說,是啊我找老朋友敘舊呢,妳是誰家的孩子啊?我說,那邊言家的。那人一臉驚奇,說可是言某某?我說是啊。他就非常開心地說,哎呀言大哥的寶貝呀,可巧,我就是來找言大哥的。我說,你是爹的朋友?可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他就說,我住得很遠,這次碰巧來附近的鎮上,就繞過來找言大哥,沒想到多年不見,竟生了個這麼標緻的女孩兒,可長得真像大嫂。我見他說得真,也開心了起來,問他見過爹娘沒有,他說還沒有,剛到而已,又說突然想起沒帶見面禮給你爹娘,不如我們去鎮上買個東西?我說不用麻煩的,他就堅持,還慫恿我,說鎮上好多好玩好吃的東西,有趣的很,你喜歡,我買蛐蛐兒給你。我年紀小,就貪玩,心動了,但得跟爹娘說一聲才行,他說講了沒意思,要給他們一個驚喜,回來爹娘若罵有他在。我想了想,就站了起來,當我回頭一看,一隻蛐蛐兒仰面躺在地上,死了,另一隻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說到這裡,女鬼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妳跟他走了?」

  「是啊,我多蠢呢,怎麼會相信他呢?」

  「他把妳帶到哪兒了?」

  「青樓。」女鬼極輕極輕地拈著自己的長髮。

  (策謀略那張醜陋的臉孔至今仍在他記憶裡搖晃著。他老覺得自己正對著一具焦屍說話,他非‧常‧不‧想聽命於一具焦屍,怎麼就不像那個村子裡的所有人,在火燄的熱烈擁抱下化為灰燼?於是他瞪著那張臉孔說:我幹麻聽你的?策謀略翻起兩個焦黑的鼻孔,陰惻惻地對他笑,說,因為我對你有恩。策謀略真是太瞭解他了,老天,他怎麼沒想過報恩是這麼痛苦的事情,偏偏他不能當個有恩不報的無恥之徒。於是策謀略把賣身過去的他帶到終年陰濕滴水的惡靈鬼谷,送給他一件黑色斗蓬和一個叫凱的人,說他被派駐的地方海拔極高非常之冷──因為這一點我們也不能輸給風之痕的孤獨峰──叫他等,一直等,等到機會殺了風之痕。那時他覺得自己真像個白痴,他的任務就是拼命吹風想事情,等待時機出場子接那唯一的客。不過其實策謀略也挺可憐的,他有時也這麼想,變成一具焦屍誰都會那麼變態的。)

  「他怎麼會知道妳爹的名字?」

  「大概用了什麼方法向村長問到了所有村民的姓名家世吧。這是他們慣用的計倆。」

  「那妳是怎麼死的?」

  「自殺。」

  「原因?」

  「我愛上了女人。」

  也呆動作遲緩地搔了搔頭。

  「月。」女鬼肅穆莊嚴地用嘴唇捧讀這個字,有如唸誦一個咒語。月光在洗她的長髮,她的身子竟有些邈不可辨似的朦朧。「我愛她。命中注定我要遇見她。但她終究要從良的。她是個多麼規矩又膽小的女人呵。」

  「她是人人爭寵的花魁,身價多麼不凡,又怎能讓人知道她愛的是女人呢。她終究要從良的,可她多傻,男人我接觸多了,管它富比公卿還是貌勝潘安,全都負心薄倖,白日是翩翩公子,夜裡就是衣冠禽獸。我們這些妓女,不就是供男人狎玩的物品嗎,有男人才有妓女,可那些男人在外面全擺出不屑我們這流人的虛偽模樣,真是可笑。取悅這些男人的日子,若不是她,月,我一刻也多待不了。於是在她從良那夜,我就割破手腕自盡了。」

  「妳又何必,妳……你還有父母不是嗎?」

  「都過世了。我託人替我打探消息,得知在我被拐走兩年後,他們就因悲痛過度病死了。」

  (那個夜裡,他躲在石頭後邊跳房子,一格、兩格,火燄就撲天蓋地而來,掃走了他住的房子、隔壁的房子、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他娘的哀嚎聲在他記憶裡依然那麼溫柔,血流泊泊朝他流過來,然後火光就吻上他的眼睛,有冰涼的東西架在他脖子上,一個囂狂的聲音咯咯長笑,告訴他,我不殺你,你來報仇吧。他的記憶停格在那裡。)

  「那妳……」天忌有些沉痛地閉了閉眼,「為何會到這裡來?」

  「人死後的靈魂會尋根歸故,公子你必定知道的。你瞧,蛐蛐兒還在呢。」

  「@#$^」也呆的腳爪突然慌亂地拍動起來,天忌一低頭,一個小黑影極速從也呆的爪下溜走,奔進幾顆石頭底下不見了。

  「這個村子既是你生長之地,現在的村民你也應該都還認識不是嗎?為什麼不向來打探的人說清楚,反而要嚇走他們?」

  「我是個妓女,還是個愛上女人的妓女,我該怎麼向村民說呢?這麼一個保守純樸的小村呵,妓女是污穢的東西,愛上女人則是天譴,管你為什麼當妓女,為什麼愛女人?這就是宿命,公子,宿命就是這個世界製造出來的東西,有人說你不祥你就是不祥,你還能辯駁嗎?」

  (天忌,算命師說你的命不好,要剋死很多人,取個狠硬一點的名字或許能扭轉一些,所以爹娘替你取這個名字,天都要忌你,就不怕了。天忌想起了太多太多,他還想起他在街上流浪的時候,那些惡童用石頭丟他,天忌,你離我們遠一點,你會剋死我們!他渾身是傷地望向記憶中那個小村的方向,天忌、天忌、天忌……這個制度,這個文化……)

  「那麼那個被妳嚇出病死了,留下寡婦的男人妳怎麼解釋?」

  「我沒害他。會被鬼嚇死的人那就是自己心裡有鬼的人。他在外面有女人,他妻子常常遭他打罵,我在他耳裡提醒了他幾句,他就嚇出病了。我在這裡半年,是因為心裡還有牽掛,找不到通往鬼門的路,夜半啼哭,就是為了等待像公子一樣能夠幫助我的人。前面來的兩個道士都把我當成惡鬼不由分說就要收,只有公子願意聽我說。」

  「妳牽掛的是那個女子,或是你的父母?」

  「都有。我托夢給了月要她好好活著,無論如何她都得好好活著,我不擔心她了,唯有我的父母,我很想見他們一面,我很想他們。」

  「好,我可以幫妳。」


  劍起走冥府,硃砂畫靈符。天忌仗劍破陰陽,也呆護陣,靈符喚出亡者魂,一對夫妻鬢點白霜,像一陣煙一樣從陰界而來。女鬼飄然奔去,摟住了他們。哭聲隨著月光擴散,整個村子皆清晰可聞,村民們披衣起身,只看見小丘變得稀軟模糊,像浸在牛奶裡的浮島。他們的視線抓不住。

  「你們只有一柱香的時間。」

  天忌依舊必須這麼說,多麼使人難堪,管他人吶鬼吶,都得對時間棄甲投降。那個時候,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背轉了身子,把容衣的聲音輕輕在耳後放下。但是固執如他,他知道,轉過了身就絕不回頭。

  女鬼什麼也沒說,一柱香的時間該挑去什麼話才夠,什麼是蕪什麼是精,面對時間就全沒意義。三個人,不,三隻鬼抱在一起只是哭,哭得哀哀切切,哭得堂堂皇皇。

  誰真正放下了呢?騙人的,見了面就想長長久久,但放不下也得走,過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什麼悲哀都成泡影。泡影。容衣也是泡影。於是雞鳴破曉之前,天忌向女鬼說:來吧,到妳該去的地方。

  他足踏五芒星步,指畫靈符,口唸法咒,一道狹長微光像張地毯被緩緩攤開,黃泉之路在光中逐漸成形。女鬼一步踏入,夜風徐徐吹來,她像一張白紙在風裡皺了起來。天忌道:「自盡之人要受盡三百世輪迴之苦,妳自盡的動作會在每一世不斷重複,妳有心理準備了嗎?」

  「我明白,我不後悔,也許我來世仍要做妓女,也許仍要愛上女人,呵,這大概也是宿命吧。公子,謝謝你,希望來世有機會報答你的恩情。」

  「這是我的職責,不必言恩。」恩,人總是有窮盡一生都報不完的恩。

  女鬼的身影開始霧化,從天忌和也呆的眼中一分分淡出,直到雞鳴那一刻,黃泉路與女鬼與月光一同被捲起、捲起、捲起,成為一束微光,然後完全消失。「請替我向村民說聲抱歉。」那聲音像細細的風極輕極遠地穿過天忌的尖耳。


  後來天忌推掉了村長辛苦湊成的五兩謝禮,用了早飯,在晨曦依舊明亮的時分離開了小村。他念及他的使命,這一生,報仇、報仇、報仇還是報仇,直到那麼多仇被他的劍砍得血肉模糊不可辨認,他才發現一切都那麼虛假,如霧化的女鬼身影,而且終歸變成同一個面目,同樣醜陋不堪的血肉團子。然後那個誰誰誰又死了。死光了都死光了。他天忌還剩下什麼呢?於是他渾渾沌沌化身道士,專拿惡鬼,人道行不通就往鬼道去,要是又走不通,然後……呢?

  沒有然後,走不通還是得走,反正遇到阻礙就硬闖,遇到岔道就隨便選一條,地球是圓的,總有一天會走上對的路,反正他的時間多到浪擲光陰也是一種幸福,這就是天忌。對於自己,他是從不問為什麼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雖然因為太過信賴宿命導致不斷失去,他依舊深信不疑。他伸袖抹去額上的汗滴,摸摸也呆的頭,千斤藏在他背上安穩入眠。

  長途漫漫,太陽拖著他們的影子費力前進,他們要在下一個黃昏敲門之前到達下一個○○村。




2007/07/29
 

時間碎片(2007.07.27)

三民書店週年慶,幾乎算全館八折,有些系列如東大滄海叢刊、哲學家叢書這種比較難賣的會打到三折五折或七九折,到七月三十一結束。滄海叢刊因專出學術專著,故水準高但難賣,跟文史哲大概差不多的命運。
  結果書櫃又添外來客,鳩佔鵲巢把幾本舊書擠到其他櫃中去了。
  這樣取出又放入的過程做得非常習慣,就像我不斷摒除舊記憶假裝以新資料庫繼續運轉的情況一樣。
  但舊書還在櫃裡,所以該記得的永遠都記得。
  ■


  又鬧胃痛,還喝茶,簡直找死。

  緊張焦慮會引起胃痛已經證實,以往為了一份報告一份教案一篇文章或一場比賽而胃痛好幾天確是常有的事,但現在正好好地放暑假,哪來焦慮來源?難道唸書進度慢,緊張到半年多之後的研究所考試?這也未免太……未雨綢繆了點(先做好胃痛準備已待不時之需)?
  痛到第三天受不了,摸出胃藥吃了,一覺起來似不大痛了。
  本秉著非到必要不吃藥的原則,因某次數天內連吞了四顆胃藥不見好轉,還被人罵,說你別吃那麼多藥,於是那一鋁片胃藥一直好端端躺在我的背包裡許久不曾出場,夜裡一翻,竟只剩下四顆。想當日買那藥,藥師說可放三年,我還笨笨地說那三年內不吃完不過期了?藥師就笑,你寧可讓它過期,代表你胃三年不會痛,不好嗎?結果看來不到兩年就要再添新貨了。

  說到藥,我長久以來和它們早打出親密關係。我的背包即藥袋,要不放一包中藥丸,要不放兩罐中藥粉,搭配背對背一鋁片胃藥一鋁片安眠藥,一陣子一陣子就會出現其他藥。這樣幾年下來我的體內大概也囤積了上百種藥材,和墜崖的劍子一個樣,若去長生殿應徵個藥人,搞不好還可賺點外快。近半年藥吃得少了,背包裡只剩基本配備。其實藥吃太多真的不好,吃得過量可能未痊癒先傷身。但有時卻是無法由己。像那種須長期服藥的患者如高血壓糖尿病,怕也是一種另類的飲鴆止渴。

  ■

  有些人真是,妖孽,怎麼說呢,你明明常常看不慣他的偏激思想和狂傲個性,但偏偏他身上有說不盡的有趣玩意兒,你每日和他說話都覺得新鮮,覺得這人真是有趣,怎麼就會有這種常人想不到的想法呢,說得你又覺生氣又覺佩服,而且這人還很可能是個好人。於是你就只好對他又愛又恨了。

[霹靂]陣雨

 
  雨下得有些大了,慕少艾懶懶地將頭擱在手掌上,望著窗外有好些時刻。

  哎,這種季節,最是引人不經意間心口便抽一下、抽一下地隱隱作疼,尤其是那種突如其來的狂暴雨聲,像是分娩前的陣痛,讓人始終無法因為長時間的疼痛而麻痺,總不由得不在痛楚來臨的那刻凝聚起心神,默默感受。

  只不過那程度要淡得多罷了。

  其實早知道要度過這般時節,心理準備也早經過了二校三校,殺青出版。但他卻仍然無法自抑地在雨下起來的時候走到窗前找個令人心安的位子,坐下來,讀一會兒窗外的景色。這是習慣動作了罷他想,每年都得來這麼幾個月不是?

  但他能說什麼呢?生命不就是這樣嗎?總是會有個百無聊賴的季節,讓你四肢軟如毛蟲,提不起勁,失去任何想要工作的慾望,沒有任何可供炫耀的美麗外衣,只能在泥土上、樹叢中一扭一扭地緩緩爬行,等待季節過去,你便終於破繭而出,榮獲一雙眩人耳目的翅膀,得以向遠方飛去。於是在這種季節,你便不由自主地開始順著忽大忽小的雨流聲,將回憶拉到水一般的長度,或者,就突然比其他時候感到更寂寞些。

  寂寞。他因此想起那些好朋友壞朋友有情的無情的朋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朋友這麼多,還有空讓他寂寞?他倒是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指正在左頰上輕輕攀爬。你們猜他想起了誰?欸,還不就那幾個,阿九啊,羽人啊,素還真啊,還有……。他習慣在有陽光的日子搬出桌底那放滿信件的紙箱,一封一封檢閱,將記憶取出又放入。自從阿九離開之後,每隔半年總還是會寄封信回來,愈益俊挺的字跡書寫著生活涓滴,末尾還得裝模作樣地加一句「你就等著,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找你報仇。」羽人,他那個病人朋友,當憂鬱再度發作,不想開口的時候也會將情緒化入書信中,三句、四句,和他的人一樣沉默,然後趁他出診的時候悄悄扔在他的辦公桌上,或者直接到他家樓下,丟入信箱。素還真和他在同一家醫院工作,天天見面,甭說寫信,別帶麻煩給他就謝天謝地。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失去過生命中的某些元素,而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重新凝視過去,如他讀信一樣。

  至於,噯,他那位涼薄的壞朋友,朱痕是從不寫信給他的。他總無法理解,朱痕究竟是怎麼和寂寞相處的,他那獨來獨往的淡泊個性也不是孤癖,卻是……視寂寞為無物,沒什麼值得傷痛,沒什麼值得喜悅,沒什麼值得回味無窮。他一直是那麼自然而然的,就在那裡了,像一首短詩的發生。

  那麼他呢?他慕少艾是個懶人,不是非得改變的事物他就睜眼閉眼讓它繼續存在了。但總到這樣的季節,那些存在就會像鏡頭一般被放大,使他身不由己地將視線膠著在上頭。時間的作用不過是暫時將人推進另一個場域之中,過去的事會在本來的場域中淡化、發酵,但從來不曾消失。

  悶熱的氣候和雨水將空氣撐得很脹,濕濕黏黏的像蝸牛身上的涎液,使人難受。慕少艾又發了幾分鐘的呆,轉身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話筒。





  夜空因為雨而顯得十分澄澈,彷彿外在的時空都消逝了,只剩下沒有邊際的夜色。

  出門前雨又下了一陣,等慕少艾終於不情不願地拎著雨傘走出去時,雨就玩笑似地停了。雖然他覺得其實雨一直都在下著,停止只是使人放鬆戒心的假象。

  他現在和朱痕將手臂靠在仍然承載著沉重雨珠的圍欄上,看著柏油路上一灘一灘的水窪。

  「過得怎樣?」朱痕淡淡地問。

  「就那樣啊。」慕少艾淡淡地答。

  「阿九呢?還有寫信給你嗎?」

  「有啊。他呀,真是越大越不可愛,還死鴨子嘴硬,分明想我的。」

  「你也好不到哪去,分明希望他回來。」

  「呼呼,是啊,但他不願意回來我有什麼辦法?」

  「他還記著那件事?」

  「怎麼可能忘了呢你說?和親生父母有關呢。」

  慕少艾從外衣口袋拿出一包煙,抽了一支出來,然後開始東翻西找尋打火機。朱痕眼裡看著,什麼也沒說。最後慕少艾還是放棄了,嘆了口氣。

  「瞧我這記性,怎麼老是忘了帶打火機?朱痕,借一下吧。」

  朱痕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沒帶。」

  「騙人。」他嘻嘻一笑,手一伸,熟練地從朱痕的胸前口袋取出打火機。

  「你總是不會忘的。」啪地一聲,火光點燃的瞬間他左頰上美麗細密的圖騰就被召喚出來,像一個古老的部族舉行的儀式,隱隱篝火邊眾人秉氣凝神,只為等待神蹟降臨的那一短暫時刻。那使得他的側臉變得詭譎、神秘、充滿宗教式的不可臆測性。而朱痕看見了。他總是會看見。

  「不抽惡魔了?」

  「嗯……從翳流回來後就再也找不到那個牌子了。不過也好,失去了原來的味道,重新新的生活。」他把香煙盒翻轉過來,微光燒著「長壽」兩個字。

  「是嗎。還是少抽點煙吧,醫生。」

  慕少艾淺淺一笑,「戒不掉,你知道,癮這種東西是無法由理性去克制的。」他頓了頓,又說:「就像你酗酒一樣。」

  「我喝酒是因為我喜歡,你這個比喻很爛。」

  「呼呼……」慕少艾徐徐噴出了形狀誘人的白煙,「我想也該找個日子去你那喝幾杯了,我真想念你的酒櫃。」

  「抽煙又酗酒,你會早死。」

  「居然詛咒我?哎呀呀,真是涼薄的壞朋友。」

  之後他們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專注地觀賞夜色製造出來的澄靜美麗。一輛轎車從街上迅速掠過,嘩啦嘩啦地一汪水漬發出了使沉默更加巨大的聲響。




-2007.05.18-

後:
因為立志要寫個乾淨平淡的清新小品,暫時擺脫過去的臃腫瑣碎,所以有了這篇。沒什麼特別的設定,任由讀者自行填補,我只是想寫那些態度,那些結果,那些已有的存在。
這兩日臺北又下起陣雨,聽說是有道颱風。總是這般時節叫人開始回憶平日假裝忘掉之事。而陣雨過後,一切都將恢復平靜,和往日一般,被推入另一個早已製造好的場域。
 

關於佛魔之爭的淺薄觀感(2007.4.28)

這佛魔最終戰播出之後,引發觀眾熱烈討論,雖然我只看了剪輯,因為我的進度還停滯在遙遠的皇龍記第三十集,但也有些感想實在不吐不快。

  看完片段,原本的怨言皆無處可發了,因為實在太精彩,讓我無話可說。
  這其中沒有所謂的誰輸誰贏,也沒有所謂的棄暗投明,不論是一步蓮華、襲滅天來還是吞佛,都同時存在,也同時不在。襲滅天來確確實實是被消滅了,是消失了,但實質上他也確實只是一步蓮華的惡念,只是這個惡念的精神被實體化,於是生出了擁有生命和個體,以及自由意志的襲滅天來。我覺得這個定位是無庸置疑的,所以我比較著重的比較在意的,是一步蓮華看待這個惡體的態度。

  就我的角度來看,我覺得一步蓮華最後的那段話明白要告訴襲滅天來的就是:
  你可以存在,而且是跟我一起存在,而不是我的依附品。

  一步蓮華將手搭在襲滅天來的手背上,似乎就有這樣的隱喻。他並不是將他看做是一個無法見容於世道、佛道的惡魔,而是與他同時並存的精神,所以襲滅雖然消失,精神是存在的。當然往後的修行,會使得這個惡念昇華,也許表面上它便不存在了,但我覺得這其實有點類似天台宗所講的「闡提斷修善盡,但善念在;佛斷修惡盡,但性惡在。」佛不斷性惡,正因「達於惡故,故不為惡所染」。有關善惡的問題很宗教意識,若脫離宗教不免見人見智,所以不是我想要討論的東西。但是以一步蓮華身為佛教修行者的角度,襲滅天來是惡念這個「事實」是無法反駁的。

  然而襲滅天來回歸原身並沒有錯,也許這對襲滅天來是有點不公平,他亟欲擺脫蓮華,最後結果是失敗的。但是他真的失敗了嗎?我看到的是,襲滅天來也包含著一步蓮華,並不只是單向的,一步蓮華包含著襲滅天來。所以最後那段話,一步蓮華是點破了襲滅天來的執著,善惡到頭便是空,若一切皆空,那麼是一步蓮華還是襲滅天來又何必計較呢?為什麼我這麼說,我想要拿吞佛和封禪作一個對照。如果依照極端二分法,那麼蓮華是善,襲滅是惡;封禪是善,吞佛是惡。他們彼此屬於,彼此包含,最終結果是,襲滅回歸蓮華,封禪回歸吞佛。若我們說襲滅天來被消滅了,那也就等於說,一劍封禪被消滅了。所以這可以這麼單純地說,只有善念消滅惡念嗎?

  一步蓮華的再入輪迴看得我頻起雞皮疙瘩,低迴不已,敢於面對自己的惡念,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努力彌補罪業,真的是修行者最令人感佩的氣度。萬聖巖的其他修行者,包括善法,反而是不達於最終的佛道,反而是尚存執著,才會對襲滅天來如此深惡痛絕,那並不代表襲滅天來就此不見容於佛。一步蓮華作為萬聖巖的聖尊者、最高領導,至此我完全覺得他是當之無愧了。
                                              
  佛魔之爭還有個立於關鍵地位的吞佛。他的人間道一行竟也可以拍得這麼有味道。
  本來對於他背叛魔界有很強烈的疑問和不解,但「洗去記憶再經由戒神寶典重新灌入過往」,這樣的解釋完全消除我的無法諒解。這等於是吞佛被強制重生之後再重新觀照過去種種,那些過去種種於是都變成客觀存在,不會影響切除羈絆了的清明主體。所以重頭到尾,我覺得吞佛都無所謂「被感化」,只是在泯除記憶之後,一步蓮華重新給了他另一種不同的生命。吞佛的個性也一直都在,沒有消失,也並沒有變成附屬於一步蓮華的失去自由的靈魂,他們兩人的角色定位反而比較像是幫助彼此修行。

  一步蓮華對吞佛說的那一句:「成佛成魔,只在一念之間」,雖是老掉牙的台詞了,但放在這裡就化消了單純的、無意義的正派反派對立,因為在魔界也可以是佛,在萬聖巖也可以是魔。

  雖然在最後那段出現以前,我也都還是很想說:
  阿來不要走……。n___n
  一步:這個局,我佈了太久太久了,科科。
     要說心機,吞佛這小子怎麼比得上我?口桀口桀口桀......
  這世上最可怕的,莫過於一步蓮華的逆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