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致空氣(2007.10.31)

無法分辨餐廳的燈光是亮還是暗,外面的日光總是在混淆我們的感官。腳步聲非常雜亂,服務生的上餐與收拾,客人的進來與離開,假設那只是毫不相關的游離背景,於是我們交互說,彼此聽。杯盤匙筷偶爾交擊,交談空檔時我們才會聽見。  那是怎麼開始的,我以為我確實記得,但將記憶完全貼合到那時,卻發現那脈絡本身就像掌紋一樣,近在咫尺但紛亂難辨。從柴米油鹽跳接過去,我仍然翻動著吃不完的飯,然後注視妳的眼睛,聽。

  我向來是優質的垃圾桶妳說,我善於傾聽。但我囫圇吞下許多東西之後卻吐不出渣滓還妳。

  對桌的客人起身收拾東西,哄哄離開,隔壁桌的客人離開,對角的客人離開,餐廳空了一半,我們在幾秒鐘的沉默中推開椅子,拿起肩包和外套──我記得我們今天都穿了風衣──離開。

  妳離開了,但妳的悲傷還在。

  ■

  不是悲傷。
  不是對。
  不是錯。
  不是應該和不應該。
  不是一切可以用語言來稀釋的東西。

  ■

  因為沒有人是另一個人的複製品,沒有人能完全感同身受另一個人的困境。

  我們都自以為瞭解坐在話語對面的那個人,都習慣擺著慣看春秋的姿態,語調故作灑脫地其實是對著一團非常迷濛的霧──不是清晨大霧那般美好的──說:噯人生不就是這樣嗎。「不就是這樣嗎。何必呢。」

  就像前天,對,至今仍使我惴惴不已的前天,就像前天我對另一個人解釋T的問題,其實裡面早已用自己的理解穿針引線織好一件五彩斑斕的華服,可是一點也無法擋風。並且我說,你不要笑,不要把他當成瘋子,那對他來說是非常嚴重的事情。風從每一個密不可見的縫隙中穿進穿出。

  想問為什麼、怎麼能、可不可以,但無法。也說不出任何逆向的話比如若那樣我會傷心欸。
  
  ■

  也說不出那句妳知道嗎,生不是一生個人生,死也不是一個人的死。

[霹靂]蝴蝶

 
  無極從小喜歡撲著蝴蝶玩。還得讓母親抱著的時候,沒撐住母親肩膀的那隻小手掙扎往天空亂抓,色彩鮮麗的生物如母親偶爾取用的胭脂戲弄似地搽在她手背上,等她翻手要握就順那勢道打個弧線,顫翅飛走,然後繞著她頭頂心打轉。無極抓不到也不惱,只咿呀咿呀地亂喊,跟著把笑聲像一串珍珠一樣丟出來。母親忍不住親吻她軟如海棉的面頰,唇型誇張地說,這是蝴──蝶──。

  蝴──蝶──無極學會說話得早,一張嘴沾了蜜,從早到晚甜甜喊著爹爹,媽媽,見到人就招呼,笑容如稻田裡抹上陽光的金穗。村裡人都喜歡她,說無極真是美人胚子,又乖巧又不哭鬧,長大了親事一定接不完。無極當然是不懂的,到很多年後她還是不懂為什麼女人嫁了人就算過完了一生。她只是一逕兒在院子裡撲著蝴蝶,蝴──蝶──身子像條彩帶奔過來跑過去。

  她天生有舞蹈細胞,如果正逢暮春,粉紅色的花瓣被大把吹落,撲蝴蝶的無極在花雨裡像隻精靈,連奔跑的姿勢都彷彿習練純熟的舞步流暢輕巧,鄰家的男孩們會趴在院牆上偷看,有一次男孩看得入了神,脖子愈伸愈長,沒仔細竟一個倒栽蔥翻過牆摔了下來。無極嚇了一跳,回過頭見男孩滿嘴的泥土和草根,哼哼唧唧站不起來,倒是牆造得矮,男孩肉結實,沒怎麼受傷,她就禁不住直笑,笑得宛如生根的花朵,落花從她身上一瓣一瓣分離出去。蝴蝶逆著落花從容離開,像流水奔走就不再回頭瞧一眼。

  白色的雲紋粉蝶、水青粉蝶,黃色的淡黃蝶、雌白黃蝶,兩片葉子搖搖欲墜似的枯葉蝶、華美高貴的大琉璃紋鳳蝶……院子裡的蝴蝶好多,無極最喜歡的就是大菊紅的孔雀蛺蝶,四片紅椒色的翅膀四顆黑色大眼圈兒,看起來笨笨的樣子,偏是最難捉摸,她一傾身撲過去,重心不穩往地上趴倒,卻見那蛺蝶從她眼前悠哉悠哉斜斜飛開。無極嘟了嘴,咕噥著唸了聲,壞蝴蝶!卻突然斜刺裡一隻碩大蜻蜓迅速衝來,一張口把蛺蝶叼走,所有的動作皆如此一氣呵成不帶遲疑。無極愣愣看著蜻蜓撲吱撲吱狂妄顫翅,銳利聲響像道箭矢射過院子然後落於簷角,將蛺蝶一口吐出,開始大快朵頤。之後她哭了整整一天。

  母親喜歡倚在門邊看她追逐蝴蝶的模樣,那總使整個院子變成一座華麗舞臺,背景是為她一個人設計的,鄰家的男孩還是會躲在院牆上偷看,有時女孩也來,毫不遮掩地拍手叫好。母親常常會喊著無極的名字說,無極,長大了想做什麼?跳舞!無極天真回答,揮舞著雙手,朝母親那裡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轉身將自己舞成一隻款款而飛的蝴蝶。

  饑荒吞滅了她的村人,她的父母,那是平凡村落常常難以逃脫的命運。她親眼看著大水沖過堤防,濁黃色的泥流粗暴碾過大片稻田,稻子長得好高,已是將近收割的時節,泥流卻淹過頂上,它們哀哭嚎叫,東倒西歪,許多抓不住土地,被殘忍地連根拔出。無極嚇壞了,竟忘了要跑,焦急的父親奔出來找她,見她愣傻傻站在泥流快要撲上的地方,驚得一把抱起就逃。房屋全被沖垮,水面上漂著無數雞鴨的屍體,還有人,惡臭一陣陣順水蔓延著。

  他們逃過了大水,卻沒逃過接下來的饑荒。她開始流亡,和許多倖存的村人一起,瘦得衣服鬆垮垮挨在她身上,可是她沒有哭,起著膿包的腳掌奮力抬起,擦過地面,抬起,放下,不曾停止地一直走著。蝴蝶沒有了,她也不再有力氣跳舞,臉容黯淡如褪色的落花被塵土拍打掩埋。有個人將她撿了起來。那個人叫金八珍。

  請救救我的村人吧。她平靜地說。

  金八珍將他們安置在一個富足的村落,給了他們一筆錢讓他們重建生活。

  無極跟著金八珍走了。她說,她要去跳舞,賺了錢把屬於他們的村子變回來。

  她成為笑蓬萊兩大紅牌之一,身價極高,金錢不計多少,論到底還是她自個兒願不願意。看得上眼的只付一吊錢她也願跳,看不上眼的金磚堆上三丈高,她也深鎖房門,布簾拉起好幾層,只叫丫頭傳話說她睏了,歇著呢。另一個紅牌傾君憐就常笑她說,妳是舞姬呢,哪裡這麼任性,瞧妳現在一個月只跳兩三場,再過不久,會不會把舞步都忘了?

  無極撇撇嘴說,妳瞧那姓蔡的小子猥瑣的樣子,懂什麼舞?把金子塞滿了笑蓬萊我也不跳。欸,妳那根木頭沒來?

  妳怎麼老叫他木頭?

  他是木頭嘛,說一是一,說二答二的,說他是殺手我還真不信。

  傾君憐假意著惱呵她的癢,她也不甘勢弱將透著璃光的修長手指往傾君憐腰間探去,兩姊妹笑著扭成一團。然後傾君憐整整掙開的髮束和衣衫說,無極啊,我看你這樣,什麼時候嫁人吶。

  無極歪身靠在床柱上,說,嫁人有什麼好,一點也不自由,如果找不到可以愛的人,那就不嫁了,我賺的錢夠我吃一輩子呢。

  金八珍一段時間就放她假,她會回到她的家鄉,在已然平靜無波的河流旁站著,摸摸結著飽滿穗粒的稻子,蹲下來抓一把土,仔細用帕子包好。村人們還是那麼喜歡她,她會順著田梗一路走回來,像幼時一樣見人就喊,只是她的聲音不再童音軟軟。村人就會說:咱們無極,現在是個成熟迷人的大美人兒。

  可不是,我同你們說,無極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才幾歲就迷死了村裡的小男孩。

  噯,無極也不小了,可找到婆家沒有?要找到了,可別忘了把男人帶回來給咱們看。

  無極淺淺笑著,倚在柴門邊說:張大媽,妳家的雞還是養得這麼漂亮呢。

  後來她遇到一個比她還貴的人。那個男人,他的黃金的確可以將整間笑蓬萊塞得密不透風,可她知道他不會那麼做。

  蝴、蝶、君。她在華羽火雞的嘴裡挖出這個名字。她早知道鳳飄飄是男人。君憐真笨,跟男人吃醋,戀愛中的人都會變笨嗎。她這麼想著。但是她又聰明到哪裡去,她拋下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包袱款款出走去跟隨一個不可知的未來。一隻孔雀蛺蝶模樣笨拙地飛出笑蓬萊,那時月亮像一面銅鏡,高高映照出蛺蝶那傻愣眼圈兒癡絕的目光,她的身子被整個遮去,只照出一條紅衣帶,不斷伸出來在風裡獵獵飛揚。

  蝴蝶谷的蝴蝶全是金色和紅色的,是她從未見過的品種。但是她不撲了,她好好站著,蝴蝶們就會慢慢飛過來停在她肩上,頭上。唯獨那隻孔雀蛺蝶,她想起被蜻蜓一口叼走的駭人畫面。她始終沒有抓住過。

  她突然想跳舞,凌波舞,金蓮步,陰川的水被水底的黃金照得熠熠發亮,即使在晚上也華麗如夢,她在月光下擺動身體,把自己舞成一隻翩翩而飛的蝴蝶。公孫月走了過來,由衷讚賞說:無極跳舞真美。

  無極收翅而立,朝她一笑,說:是啊,可惜千萬人都欣賞,唯獨一人不看。

  她知道蝴蝶君不愛她,但除了知道她也無法實際做什麼。她沒興趣做那什麼破壞人家情侶的第三者,可她又走不開。愛情本來就是一齣荒謬劇,那樣的劇本跳躍、違反邏輯,開頭和結尾有時毫不相關,可能連作者都不明白每一幕存在的目的。至少蝴蝶君認定她,是朋友,就這麼一點點,她就離不開那個舞台,即使她只是一個被柔焦處理的背景。

  蝶──君──又來了!蝴蝶君從樹下躍起,手中的月琴一把扛到肩頭,對著走來的人不耐煩地說:色無極,你別老這樣喊,被阿月仔聽到當真了怎麼辦。

  無極甜甜一笑,說:這樣不是正好,你們玩完了我就趁虛而入了啊。

  喂,我警告妳喔,我蝴蝶君這輩子就只看得上阿月仔一個女人,她走了我就追,妳別想沾好處。

  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是笨蛋,拆散你們我又怎麼會好過。風從蝴蝶君的方向掩過來,無極不著痕跡打了個寒顫。

  蝴蝶君扛著月琴走進裡面拿了件外衫扔過去,妳本來就是笨蛋,笨死了,冷也不會穿衣服。說完轉身便走,也不理她穿上沒有。

  她接住衫子捏著,手掌輕柔地來回摩挲,淡淡笑了,一滴眼淚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輕輕顫動。

  如今公孫月躺在蝴蝶君的懷裡,她躺在木板邊,他們在同一條船上。她正在做夢,夢到家鄉的稻田,屋瓦,夢到院子裡的一株花樹,好多好多的蝴蝶,雲紋粉蝶、水青粉蝶、淡黃蝶、雌白黃蝶、枯葉蝶、大琉璃紋鳳蝶……她最喜歡的還是那模樣笨拙的孔雀蛺蝶,她一撲,蛺蝶就動作靈巧地從縫隙間溜走。村人說,找到婆家就帶回來給咱們看。噯,會回去嗎?帶著人?不,是她一個人。在意識將醒未醒之間,她彷彿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異域,她甚至什麼都還沒準備好,船便喀拉一聲靠岸了。



2007/10/12
 

[霹靂]迢迢

 
  往宮燈幃的路途並不十分漫長,但他們卻彷彿用盡一輩子去走也走不完似的。

  細雨在他們的傘上頻頻低語,一路迤邐身子都不見濕,雨益發高談闊論起來,竟像是要替他們洗盡這一身拂不去的紅塵沙土。然而怎麼洗得盡呢?雨是傻的,如同他們。

  劍子就想起了他們初識的時候,那時宮燈幃的樣式稿還不存在於他們的肚子裡,沒有疏樓西風更不知豁然之境,唯有雨下得自適瀟灑旁若無人,劍子才進樹林就被全身都是亮光的東西刺得倒退了兩步,定睛一瞧竟是一個紅衣少女打傘遮著一個珍珠暴發戶。哎呀可巧,這林子荒僻無人,除了風聲雨聲落葉聲,竟連鳥叫蟲鳴也遁逃無蹤,如今與此人在此相遇,緣份簿上大可多添一筆。其實劍子一身清貧兩袖清風,餓了可食山中素果,睏了可枕樹底落葉,跟有錢人打交道這檔事他不常幹,更何況是個暴發戶?但他向來好交,真落得沒米沒柴沒茶喝,一點點資助那是受之無愧,正可謂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於是他堂皇開口:

  「借問……」

  暴發戶極其優雅一個轉身,紫色髮絲被風拍開,在紅衣少女的脖頸上拂了一下,身子微微側著沒全轉過來,大半邊臉頰向他,從鬢邊到下頷勾出一道柔和線條,狹長的眼眸含著傲氣瞅著他。劍子站得不近,卻還依稀可見那人睫毛之濃密修長彷彿可以撐得住天上落下的雨滴,心中不免打個格登,暗暗嘀咕:「這暴發戶長得不像男人,那可危險。」於是更急著把未完的話頭拉長開來:「如今世道不平,閣下帶著一身家當行走,不怕遭遇盜匪?」

  暴發戶明顯不以為然,唇角一挑便道:「此處別無他人,若有盜匪,也只能是閣下了。」

  哎呀暴發戶不會做人,劍子暗地再下評語。

  「咳,在下一片好意,天地可鑑日月可昭,閣下何必拒人千里?罷了罷了,在下劍子仙跡,相逢自是有緣,敢問隔下尊名?」

  暴發戶持疑了半晌,方才緩緩開口:「疏樓龍宿。」

  他們的相識就是這般了,聽起來絲毫沒有華麗的味道,簡單得若讓說書人說上幾回,茶館的生意就要因聽眾們百無聊賴而清冷下去直至倒閉了,就像被蠹蟲蛀過的書頁一角,泛著黃漬,手指輕輕一捏就會剝落下來,被風遠遠送走。

  對於素來高傲的並以華麗自詡的龍宿而言,這簡直是個恥辱,他回想起來,那日還肯搭理劍子壓根兒只是因為自己心情好。他們交換了紫金簫與白玉琴,雖然龍宿覺得自己根本是被誆了,說什麼相逢既是有緣,不如交換一件貴重信物作為友誼的見證,劍子信誓旦旦說且待龍宿取出信物,他自有相應的貴重物事贈予,結果紫金簫給那人珍之重之地揣進懷裡,怕是欠了一屁股債要趕緊拿它去抵,龍宿手上卻多了張白得寒酸至極的樸素古琴。劍子見他神色猶疑,笑道:「欸,那可是上等古漢玉,龍宿你莫要不識貨。」龍宿本是闊綽大方之人,哼了一聲就把琴交給紅衣少女層層裹好收藏起來了。

  那時雨水像塊布簾在他們中間囂狂垂落,使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渺遠,龍宿記得,劍子持著傘柄的手依舊指節分明,和傘柄形成一種對比又融洽的矛盾。後來當他們在宮燈幃相約見面的時候竟泰半有雨,龍宿幾乎要懷疑是劍子上仙施法喚雨,以至他姍姍來遲時,龍宿就能從那撐傘緩步的形影裡看見從前。於是那時龍宿總忍不住吸上一口煙,在煙圈還劃著完美圖案時懶懶問道:「那管紫金簫,汝可拿去抵債了沒有?」劍子就哈哈笑道:「抵了,你那管簫真是價值連城,把我積欠了五百年的債全給還清了,還替我那只有一座涼亭可避風雨的豁然之境裡裡外外重新裝潢了一遍。」然後慢吞吞地取出簫來就口便吹。

  時間在他們之間逆向流動,他們像兩隻回溯過往的魚搧著魚鰭向宮燈闈悠悠游去。

  猶記第一次聽到劍子唸詩號,龍宿差點沒一口茶噴出來。你是幹麻?劍子一臉疑惑。汝再唸一次。龍宿以扇掩嘴。

  「何須劍道爭鋒?千人指,萬人封,可問江湖頂峰?三尺秋水塵不染,天下無雙。哪裡有問題?」龍宿躲在扇後的臉似乎在顫抖,劍子非常疑惑。

  「吾說劍子,看不出來汝這表面謙沖自牧的得道高士,詩號居然這麼臭屁。」

  「欸?高傲得華麗無雙的龍首大人居然也會知道臭屁兩個字怎麼唸,你是中邪了還是轉性了?」

  「哈,說得好,敢問汝是中邪了還是轉性了?」

  「嗯,大概是修行不夠的緣故,我想,也許滿一千歲的時候這詩號就不在了。」

  「得了吧,汝記得汝今年幾歲嗎?」

  「呃,好像是五百二,還是四百八,四百九……?」

  「是不是吧吾說,那麼,就敬咱們這一對世間無雙吧。」還真是本性難移。劍子抽了抽嘴角,杯盞響出了清脆的交擊聲。

  其實時間對他們而言根本無足輕重,當他們未滿百歲的時候還會刻石為記過過生日,百歲之後他們的人生意義忽然變得頭重腳輕,搖搖欲墜。一個百年,兩個百年,三個百年……不過就是在重覆時間輪迴的過程,如同每一個夕陽等待下一次日影西斜的接軌,如同他們在宮燈幃對坐品茗,茶的滋味猶然數百年如一日。

  於是當世人為了時間的急速逃離而悚然心驚拼命追捕時,他們偶爾倒行逆施,像返身迎向起點那樣往與時間相反的方向走去,或者,往前走幾步,再退幾步,有時則故意走上岔路然後順著原路緩緩走回。這就是修行。劍子會這麼說。至於龍宿,他會悠閒的搖搖那把珍珠扇,在珍珠瑩柔光澤的映照下笑著說,這是華麗的消磨時間的方式。

  到底誰比較會過日子,誰知道呢?日子日子,怎麼過這兩個字都還是一樣的形體一樣的筆順。

  後來劍子就常常在茶爐騰起的煙霧後面對龍宿說:你嫌日子不夠長麼,還把自己變成嗜血者?你瞧瞧,你再當幾十年的龍首你那些屬下就差不多輪替一回了,然後再輪一回再輪一回再輪一回,哎幾千年後你的屬下們可不會說這真是妖孽了,怎麼我們的先人都死了這麼多代了這龍首大人怎麼還是好端端坐在那裡,沒多一根白髮一條皺紋呢?

  這時龍宿就會覺得劍子突然同化於煙霧了,變得迷離而難以觸及,如果插上一對翅膀,他就會如蝴蝶拍翅消失在夢的縫隙之中。那種侷促和不安的感覺,就像他往日焚香操琴時被裊繞的白煙阻隔而沾不上的紅塵沙粒。然後龍宿說,等當厭了龍首,吾就會傳下權柄,退隱逍遙去了。他用扇子撫過唇角,這麼道,吾是自私之人汝向來清楚。

  嗯,確實很符合你的作風,要說自私嘛,不如說是善於審度時勢通曉進退之道,對吧。劍子舉起茶杯嗅了嗅,不過我知道其實你是耐不住寂寞的人。

  哦?

  到那時候恐怕連仙鳳的孫女都不在了,多無趣。那也無妨,你要真怕寂寞,大不了我讓你咬一口吧。劍子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呵呵笑了起來。

  龍宿用那雙隱隱閃著妖異紅光的眸子探觸劍子從衣領開口下露出的結實脖頸,經過喉節、頸骨,然後……劍子的衣襟始終鮮潔無瑕,誰能看出那上面究竟沾染了多少塵埃?龍宿極緩極緩地開口:放心吧,吾不會破汝這數百年的道行,永生又如何?吾依舊是華麗無雙的疏樓龍宿。

  他們逆著時間往宮燈闈游去,游了許久許久。為什麼要回溯過往呢?他們始終想不透,或者其實根本沒想過。也許因為未來撲朔迷離如生著瘴癘之氣的森林難以預期,或者在那頃刻他們竟恍惚迷失了未來的路徑。龍宿時常這麼想,與其在乾裂的泥地上翻滾嘶喊,用自己的眼淚和唾沫舔溼對方的背脊,不如起始便相忘於江湖。龍宿活了愈久,愈是打從心底認同道家這番言論。他們是寧願共飲逍遙的兩尾游魚,不是需要時時相濡以沫的渴水生物。

  「看這雨似乎不想停了。」劍子說,白色的傘撐得老高。

  「劍子上仙呼風喚雨的本領太高,雨神怎敢違抗命令?汝這罪魁禍首莫要以言語掩人耳目亂人視聽。」

  「哈,這怎麼怪我?」

  「哪一次我二人會面時這雨是缺席的?不怪汝還有誰能怪?」

  「耶?這麼說來你也有份吶,照理說,雲從龍,風從虎,你這尾興雲致雨的華麗紫龍還不快快現形?」

  「吾是華麗無雙的儒門龍首,何必使用這種小人步數……」

  「怎麼又是小人了?」劍子愣愣地打斷龍宿的話。

  「汝……」讓吾不斷在緩步前進的時間裡回想起……「哼,要興雲致雨,吾不如直接水淹你那寒酸的豁然之境,又豈會替吾自己製造麻煩?也只有修仙煉氣的道門高士才有這等能力不是?瞧汝每每隨身攜傘,不是心懷不軌早有準備是什麼?」

  「哎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吶你這儒門的不肖弟子,淹了豁然之境對你有什麼好處?」

  「以直報怨,消吾心頭之恨。」

  「這這,龍宿啊,我瞧你得改個名兒,別叫疏樓龍宿了,叫公孫龍宿如何?」

  「哦?」

  「嗯嗯,戰國時有公孫龍子好辯,莊子稱其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哪裡不得已?」劍子側頭看他。

  「面對汝這般腹黑狡詐之徒,需得先封汝之口,才得以言大道。」

  「唉,這就是你的執著了,老子有言,道可道,非常道。」

  「哼,別用這句來塘塞我。」

  「不信,不然你現在對我說句你最想說的話,看是不是能服我之心。」

  龍宿的唇角揚起一個高深莫測的弧度,以從容優雅的語調說了三個字:「汝去死。」

  「哎呀呀。」劍子倒退三步。

  龍宿冷眼瞟他,「別學慕少艾的口頭禪。」

  「哎‧呀‧呀……」劍子極其誇張地搖了搖頭,「好友對於寧闇血辯的怨念還真是大得驚天地泣鬼神呀。你那時不也傷過我的心嘛,瞧我這疤都還沒消,這一報還一報,很自然嘛哈哈。」

  「哼,無時無刻計較仇恨,心安理得推人入火坑就是好友二字的真義。」龍宿冷冷覷了眼劍子尷尬的笑容,抬手拈去黏在下頷的一小束髮絲,「傘撐好了,溼了吾的衣服汝得照價賠償。」

  「劍子身無長物,哪裡有東西賠你那天價的衣裳?好友若不嫌棄,豁然之境送你好了。」劍子慢條斯理走上來,白色的傘遮去兩人頭上的天空。

  龍宿剎時明白了,他不願在劍子頸上留下齒痕的理由,不過是因為有朝一日當劍子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還記得龍宿二字時,他卻可以在那之後的幾百年幾千年間選擇遺忘劍子。都說了他是自私之人,龍宿闔上眼睫,其實他只是害怕被人遺忘。

  他們游了許久許久才看見宮燈闈的入口,長路迢迢,因為他們用了彷彿一輩子的時間去走。然而如今他們雙雙停在原地沒有踏出下個步伐,深谷似的目光望向那座亭子,亭子裡的石桌石椅,石桌上的茶爐、杯盞、棋盤……。

  「進去嗎?」一直到雨噤了口歇了足步,劍子才這般開口。

  「進去之後,能找回過往的源頭嗎?」

  「找不到,就繼續前進那也無妨,源頭和終點終究是一樣的。」

  他們收攏了傘,傘上的雨珠輕輕巧巧順著倒過的傘面滑至傘尖,一隻禽鳥從亭間簌簌飛起,轉眼在灰暗的天際線外消失不見。他們頓時回想起百年前似乎見過在宮燈闈中盤迴不去的那隻鳥,生得一模一樣。



2007/08/17
 

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霹靂]命中注定

 
  好熱。天忌將千斤藏卸下,伸袖抹了抹額上的汗。一旁的也呆早熱得昏昏沉沉,雪白的長毛給汗水浸得糾成一撮一撮,晶亮的水珠凝結在長毛尾端,像嵌上去似的,還微微晃著。他們一停下腳步,沒多久地上就出現一灘小水窪。天忌走到溪邊,取出一塊巾子泡進水裡,絞乾了給也呆擦臉,一絲清涼讓也呆瞇起了眼睛。  

  「天忌,你不熱嗎?」瞇瞇眼的也呆沒忘了問。開玩笑,他披著黑得發亮的大斗篷耶,黑色會吸熱,會吸熱!他不知道嗎?(喔,當然牠的語言絕對不會這麼正常──你們知道的,對人類來說的正常。但為了行文方便,我們依舊得將之轉譯成人類看得懂的文字。)

  「還好。」

  「呃。」也呆用牠那那隻只有三根指頭的小爪子搔了搔頂上的白毛,牠想也許是因為天忌沒有長毛吧(那時牠沒有想到天忌是人類,當然沒有長毛)。不過像天忌這樣的人,再熱也會說還好、還可以、還頂得住、嗯,除了面對仇恨,翻遍他的字典也找不到很、非常、絕不這類的字眼。「天忌,那我可不可以跳下水去洗個澡?」於是牠這麼問,禮貌性的,反正答案一定令他滿意。

  「嗯。」你們聽,就是這樣。「那就在此稍作休息吧。」

  「你要不要一起下來?」

  「不用了,你洗吧。」天忌摸了摸也呆的頭,倚著樹坐了下來,閉目養起了神。

  「喔。」嘩啦一聲也呆把自己扔進水裡,濺起的水花砸碎也呆的沙啞歡呼,瞬間把午後寧靜一筆勾銷。天忌充耳不聞,專注地靜他的心,養他的神。

  等也呆戲水戲夠了,太陽已經西移到樹叢後頭,水面的陽光也淡了好些,牠爬上岸,呼咧呼咧抖乾身上的水,幾滴水珠就這麼飛到了天忌臉上。天忌睜開眼,站起身,高瘦的影子將地上的水漬掩去大半,只臉上的幾滴水珠還可反射隱隱日光。「你洗好了?」他問。也呆咧著嘴笑,點點頭。「那我們走吧,日落之前要趕到○○村(空格之中可填入任何詞彙,諸如梅花杏花李花還是鏡花彼岸花)。」他揹起千斤藏走過去,又摸了摸也呆的頭,也呆便受用地瞇起眼睛。




  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簡單乾淨,日復一日,但誰也不覺得厭煩。怎麼會厭煩呢?對於自己,天忌是從不問為什麼的人,比如為什麼我老是要跟也呆在一起呢?為什麼不能換一種相處方式呢?為什麼我要從駐立高峰的劍客變成持符唸咒的道士呢?為什麼我莫名奇妙就變成正一天道的傳人呢?問什麼呢,他也不是一個懷疑主義者,「為什麼」三個字往往是滋生事端的來源,太麻煩了,對他而言,一切的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儘管他從未如此表達過),他與兵燹、他與策謀略、他與容衣、他與刑天師、他與也呆,都是。

  所以他們一路平和,順利在日落之前到達了○○村。

  ○○村並不稀奇,一樣的田梗小溪、牛車石井,竹籬茅舍點狀散落圍了整個村子半圈,炊煙從每一戶人家的廚房升起如裊裊舞動腰肢的水蛇,空氣中混雜著青草、泥地、飯菜的香氣和因肌餓而有氣無力的犬吠聲。(就像他記憶中依然清晰可見的那個小村,他甚至還唸得出小時候住在隔壁李大叔一家人的名字,還有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天忌思索了片刻,找到一間看起來比其他茅舍的要豪華一點的茅舍,敲了敲那扇緊閉的門。

  應門的是一個老人,也不頂老,最多六十出頭,疑惑地看了看天忌和也呆。「年輕人,你是……?」

  「請問老丈是這個村的村長嗎?」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這裡有惡鬼,來捉鬼的。」

  「呃。你是……道士?」

  「……算是吧。」

  老人又疑惑地看了一人一獸一眼,「那麼請進。」最終他如此說。

  「我從沒見過那麼年輕英俊的道士,呵呵,所以覺得奇怪。不過,那女鬼很厲害的。」

  「@%^&@!」也呆張牙舞爪了起來。

  老人一驚,往後退了一步。

  「牠說:我們不怕。」

  「牠,牠會說話……」

  「@#$$,@#%$^%&!」

  「牠說:牠是靈獸自然會說話。」

  「呃,呃。」老人愣了半晌才從驚懼中抽回神思,喃喃對自己耳語,噯,看來是法力高強的真道士不可以小看了年紀不代表一切我們村子有救了……

  「那麼可以請老丈詳述惡鬼作亂的情形嗎?」

  當然,老人欣然說。請您看看那個小丘,老人從窗戶指出去,天忌看到了遠處一座雜草叢生的荒蕪小山丘,半年前,老人繼續說道,每到夜裡,就會從那裡傳來女人的哭聲,好可憐的哭聲啊,害我們村裡的人都睡不好覺,後來有幾個膽子較大的壯丁結伴過去探,回來只說看到一個白衣女鬼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哭,正要開口問的時候那女鬼就不見了,一轉頭居然又出現在他們後面說啥你們這群沒用的男人給我走之類的,哎呀,可嚇死他們,不過回來後幾個結結巴巴也說不出什麼細節,到底後來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總之後來他們每晚都作噩夢,還有一個人從此害了身病,一個半月前死了,一定是給那女鬼,不對,我看是妖怪下了詛咒,他呀還留下一個寡婦,怪可憐的。我們村子也沒什麼錢,請了兩個道士,都給嚇走了,唉,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聽起來是個普通的鬼故事。天忌這麼想著,不過他沒說出來。「老丈放心,今晚就見分曉。」

  「謝謝您了,請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天忌看看天色,「有勞了。」他這麼說,他其實是個很有禮貌很有家教的人,雖然他自己並不這麼覺得。「@#$%^。」但也呆認為自己是很有禮貌的獸,雖然牠一說話就必須經過翻譯。天忌看了老丈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牠說:有勞了。」


  月光將小丘上蔓生的雜草泡得軟軟的,不像白日裡粗獷暴亂的野模樣,這種氣氛正適於捉鬼,柔美得非常荒謬。天忌把所有家當都帶上了小丘,說是所有也不過那些:他的劍、千斤藏、還有也呆。

  哭聲。

  淒淒冷冷像流水淅零淅零流過他們的耳朵,流過去,把月光攪成漩渦,多麼契合,彷彿這裡就該是她的故鄉,而小丘下的村子才是外來之客,鳩佔鵲巢。天忌在那一瞬間確實是這麼想的。但他向來是個敬業的人,捉拿惡鬼是他的使命,這使命使他打開了千斤藏,足踏罡步,他要與這女鬼打上一夜的交道。

  哭聲剎時流成了歌聲,幽幽忽忽,像香爐裡縛手縛腳竄上去的細煙,隨時都會消失的樣子。

  天忌感到那歌聲清清楚楚地流進他耳裡,一字一句都那麼清楚,但他卻聽不懂。他感到非常納悶,因為他雖然聽不懂,他的心口卻因此盤上了一種很深的鬱結,並且蠕蠕而動,就像蠱蟲扭動著身子。他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從不是個感情氾濫的人(他的眼淚曾經遺棄過他好長一段日子,在那些仇恨把他的感官全塞滿的時候)。

  也呆早已淚流滿面,牠正胡亂用牠的爪子抹著臉。

  怎麼能這樣就輸呢?天忌目光炯炯如鷹,瞪向坐在大石上的女鬼,不甚甘心的開了口:「妳……」

  「公子。」女鬼止了歌聲。

  (公子?那個公子?眼前月光下的白衣女鬼和容衣的身影疊在了一塊兒。他想起與容衣道別的那夜,她被鬼差前後護著,白衣像雪原上的融冰一樣渺茫透亮,風吹得她的身子白紙般獵獵作響。然後他抓住了那雙手,又放開。)

  「公子。」女鬼輕輕地說,「以前曾經有很重要的人這麼喚過你,是嗎?」

  天忌的心裡湧上一股很深切的悲哀,幾乎要從他的五官滿溢出來。

  「我終於等到,有能力的人來了。公子,能請你聽我說嗎?」

  天忌沉默片刻,收回罡步,慢慢地坐了下來。「妳說吧。」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非常柔和。

  也呆挨著他的身子也坐了下來。

  「我從來沒想過,當鬼是這個樣子的,」女鬼此時就像一個穿著白衣的妙齡女郎,如果天忌覺得她有什麼跟人不一樣的地方,那一定是因為月光的緣故。「我本來也是一個善良人家的獨生女,爹爹媽媽好疼我的,把我當寶貝一樣養著,家裡雖窮,但爹娘努力工作,生活猶然踏實愜意。每日爹爹扛著鋤頭回家,我和媽就把做好的飯菜端出來,問他:今天收獲怎麼樣了?爹會呵呵笑著說不差,開春可以做好些套新衣給咱們丫頭,丫頭愈來愈漂亮了,將來定嫁得個好人家。那時我就嘟起嘴說,爹我不嫁人,我長大了要養你們呢。爹和媽給我逗樂了,就笑著摸我的頭說:傻丫頭,吃飯吧。每天都是如此,平凡、安樂,沒半點值得擔憂的事。」女鬼說到這,輕輕笑了好一陣。

  (那個小村子再度從天忌的記憶中搭築起來,李大叔常常來和娘借醬油,娘手裡又是鏟子又是盤子,轉了頭叫他勻點送到門口,他把醬油遞過去的時候,李大叔長滿厚繭的手便會在天忌頭上一陣摩挲,天忌好乖啊,他會這麼說,然後他就傻傻笑著回去幫忙端菜,他娘也摸摸他的頭說,天忌真乖,今天做了你愛吃的滷豆腐。)

  「那天我蹲在一個小土坡上,看蛐蛐兒打架,牠們打得兇呢,我想起有一次村子南邊的安大叔和張大叔為了一棵樹大打出手,據說是張大叔嫌安大叔種在屋子後邊的大樹佔到了他的地,要砍掉它,安大叔很生氣,就和張大叔打起來了。兩人打了一下午,竟打出感情來了,抹了汗搭了肩,一塊兒喝酒去了,後來那樹還留著,兩家的孩子一起搭了個樹屋,每天躲在裡頭睡午覺。瞧,人多好,打架都會打出感情,不像那兩隻蛐蛐兒啊,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置對方於死地呢?噯,我怎麼會說到這兒來了,你瞧我這。」

  天忌說道:「沒關係,你繼續吧。」(有什麼深仇大恨呢?那個戴著面具的變態像揉紙球一般把那個村子徹底揉爛。他想起那個夜裡村子裡的人泰半睡下了,他貪玩,還躲在石頭後邊跳房子,一格、兩格、兩格、一格,月亮懸得好高,把那土房子照得白晃晃的,他想,那大概就是廣寒宮了吧──娘昨晚坐在他床邊打毛線,娓娓訴說這個故事,他只聽到嫦娥奔上廣寒宮後就恍恍惚惚睡著了。後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他今晚要叫娘再說一遍的。)

  「我看蛐蛐兒打架看得入神,沒注意有個人悄悄走到我背後,他說小妹妹你在幹什麼的時候,我還真被唬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我回頭看,是個整齊的男人,我說,看蛐蛐兒打架呢,你是誰,不是我們村裡的人?他說,是啊我找老朋友敘舊呢,妳是誰家的孩子啊?我說,那邊言家的。那人一臉驚奇,說可是言某某?我說是啊。他就非常開心地說,哎呀言大哥的寶貝呀,可巧,我就是來找言大哥的。我說,你是爹的朋友?可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他就說,我住得很遠,這次碰巧來附近的鎮上,就繞過來找言大哥,沒想到多年不見,竟生了個這麼標緻的女孩兒,可長得真像大嫂。我見他說得真,也開心了起來,問他見過爹娘沒有,他說還沒有,剛到而已,又說突然想起沒帶見面禮給你爹娘,不如我們去鎮上買個東西?我說不用麻煩的,他就堅持,還慫恿我,說鎮上好多好玩好吃的東西,有趣的很,你喜歡,我買蛐蛐兒給你。我年紀小,就貪玩,心動了,但得跟爹娘說一聲才行,他說講了沒意思,要給他們一個驚喜,回來爹娘若罵有他在。我想了想,就站了起來,當我回頭一看,一隻蛐蛐兒仰面躺在地上,死了,另一隻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說到這裡,女鬼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妳跟他走了?」

  「是啊,我多蠢呢,怎麼會相信他呢?」

  「他把妳帶到哪兒了?」

  「青樓。」女鬼極輕極輕地拈著自己的長髮。

  (策謀略那張醜陋的臉孔至今仍在他記憶裡搖晃著。他老覺得自己正對著一具焦屍說話,他非‧常‧不‧想聽命於一具焦屍,怎麼就不像那個村子裡的所有人,在火燄的熱烈擁抱下化為灰燼?於是他瞪著那張臉孔說:我幹麻聽你的?策謀略翻起兩個焦黑的鼻孔,陰惻惻地對他笑,說,因為我對你有恩。策謀略真是太瞭解他了,老天,他怎麼沒想過報恩是這麼痛苦的事情,偏偏他不能當個有恩不報的無恥之徒。於是策謀略把賣身過去的他帶到終年陰濕滴水的惡靈鬼谷,送給他一件黑色斗蓬和一個叫凱的人,說他被派駐的地方海拔極高非常之冷──因為這一點我們也不能輸給風之痕的孤獨峰──叫他等,一直等,等到機會殺了風之痕。那時他覺得自己真像個白痴,他的任務就是拼命吹風想事情,等待時機出場子接那唯一的客。不過其實策謀略也挺可憐的,他有時也這麼想,變成一具焦屍誰都會那麼變態的。)

  「他怎麼會知道妳爹的名字?」

  「大概用了什麼方法向村長問到了所有村民的姓名家世吧。這是他們慣用的計倆。」

  「那妳是怎麼死的?」

  「自殺。」

  「原因?」

  「我愛上了女人。」

  也呆動作遲緩地搔了搔頭。

  「月。」女鬼肅穆莊嚴地用嘴唇捧讀這個字,有如唸誦一個咒語。月光在洗她的長髮,她的身子竟有些邈不可辨似的朦朧。「我愛她。命中注定我要遇見她。但她終究要從良的。她是個多麼規矩又膽小的女人呵。」

  「她是人人爭寵的花魁,身價多麼不凡,又怎能讓人知道她愛的是女人呢。她終究要從良的,可她多傻,男人我接觸多了,管它富比公卿還是貌勝潘安,全都負心薄倖,白日是翩翩公子,夜裡就是衣冠禽獸。我們這些妓女,不就是供男人狎玩的物品嗎,有男人才有妓女,可那些男人在外面全擺出不屑我們這流人的虛偽模樣,真是可笑。取悅這些男人的日子,若不是她,月,我一刻也多待不了。於是在她從良那夜,我就割破手腕自盡了。」

  「妳又何必,妳……你還有父母不是嗎?」

  「都過世了。我託人替我打探消息,得知在我被拐走兩年後,他們就因悲痛過度病死了。」

  (那個夜裡,他躲在石頭後邊跳房子,一格、兩格,火燄就撲天蓋地而來,掃走了他住的房子、隔壁的房子、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他娘的哀嚎聲在他記憶裡依然那麼溫柔,血流泊泊朝他流過來,然後火光就吻上他的眼睛,有冰涼的東西架在他脖子上,一個囂狂的聲音咯咯長笑,告訴他,我不殺你,你來報仇吧。他的記憶停格在那裡。)

  「那妳……」天忌有些沉痛地閉了閉眼,「為何會到這裡來?」

  「人死後的靈魂會尋根歸故,公子你必定知道的。你瞧,蛐蛐兒還在呢。」

  「@#$^」也呆的腳爪突然慌亂地拍動起來,天忌一低頭,一個小黑影極速從也呆的爪下溜走,奔進幾顆石頭底下不見了。

  「這個村子既是你生長之地,現在的村民你也應該都還認識不是嗎?為什麼不向來打探的人說清楚,反而要嚇走他們?」

  「我是個妓女,還是個愛上女人的妓女,我該怎麼向村民說呢?這麼一個保守純樸的小村呵,妓女是污穢的東西,愛上女人則是天譴,管你為什麼當妓女,為什麼愛女人?這就是宿命,公子,宿命就是這個世界製造出來的東西,有人說你不祥你就是不祥,你還能辯駁嗎?」

  (天忌,算命師說你的命不好,要剋死很多人,取個狠硬一點的名字或許能扭轉一些,所以爹娘替你取這個名字,天都要忌你,就不怕了。天忌想起了太多太多,他還想起他在街上流浪的時候,那些惡童用石頭丟他,天忌,你離我們遠一點,你會剋死我們!他渾身是傷地望向記憶中那個小村的方向,天忌、天忌、天忌……這個制度,這個文化……)

  「那麼那個被妳嚇出病死了,留下寡婦的男人妳怎麼解釋?」

  「我沒害他。會被鬼嚇死的人那就是自己心裡有鬼的人。他在外面有女人,他妻子常常遭他打罵,我在他耳裡提醒了他幾句,他就嚇出病了。我在這裡半年,是因為心裡還有牽掛,找不到通往鬼門的路,夜半啼哭,就是為了等待像公子一樣能夠幫助我的人。前面來的兩個道士都把我當成惡鬼不由分說就要收,只有公子願意聽我說。」

  「妳牽掛的是那個女子,或是你的父母?」

  「都有。我托夢給了月要她好好活著,無論如何她都得好好活著,我不擔心她了,唯有我的父母,我很想見他們一面,我很想他們。」

  「好,我可以幫妳。」


  劍起走冥府,硃砂畫靈符。天忌仗劍破陰陽,也呆護陣,靈符喚出亡者魂,一對夫妻鬢點白霜,像一陣煙一樣從陰界而來。女鬼飄然奔去,摟住了他們。哭聲隨著月光擴散,整個村子皆清晰可聞,村民們披衣起身,只看見小丘變得稀軟模糊,像浸在牛奶裡的浮島。他們的視線抓不住。

  「你們只有一柱香的時間。」

  天忌依舊必須這麼說,多麼使人難堪,管他人吶鬼吶,都得對時間棄甲投降。那個時候,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背轉了身子,把容衣的聲音輕輕在耳後放下。但是固執如他,他知道,轉過了身就絕不回頭。

  女鬼什麼也沒說,一柱香的時間該挑去什麼話才夠,什麼是蕪什麼是精,面對時間就全沒意義。三個人,不,三隻鬼抱在一起只是哭,哭得哀哀切切,哭得堂堂皇皇。

  誰真正放下了呢?騙人的,見了面就想長長久久,但放不下也得走,過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什麼悲哀都成泡影。泡影。容衣也是泡影。於是雞鳴破曉之前,天忌向女鬼說:來吧,到妳該去的地方。

  他足踏五芒星步,指畫靈符,口唸法咒,一道狹長微光像張地毯被緩緩攤開,黃泉之路在光中逐漸成形。女鬼一步踏入,夜風徐徐吹來,她像一張白紙在風裡皺了起來。天忌道:「自盡之人要受盡三百世輪迴之苦,妳自盡的動作會在每一世不斷重複,妳有心理準備了嗎?」

  「我明白,我不後悔,也許我來世仍要做妓女,也許仍要愛上女人,呵,這大概也是宿命吧。公子,謝謝你,希望來世有機會報答你的恩情。」

  「這是我的職責,不必言恩。」恩,人總是有窮盡一生都報不完的恩。

  女鬼的身影開始霧化,從天忌和也呆的眼中一分分淡出,直到雞鳴那一刻,黃泉路與女鬼與月光一同被捲起、捲起、捲起,成為一束微光,然後完全消失。「請替我向村民說聲抱歉。」那聲音像細細的風極輕極遠地穿過天忌的尖耳。


  後來天忌推掉了村長辛苦湊成的五兩謝禮,用了早飯,在晨曦依舊明亮的時分離開了小村。他念及他的使命,這一生,報仇、報仇、報仇還是報仇,直到那麼多仇被他的劍砍得血肉模糊不可辨認,他才發現一切都那麼虛假,如霧化的女鬼身影,而且終歸變成同一個面目,同樣醜陋不堪的血肉團子。然後那個誰誰誰又死了。死光了都死光了。他天忌還剩下什麼呢?於是他渾渾沌沌化身道士,專拿惡鬼,人道行不通就往鬼道去,要是又走不通,然後……呢?

  沒有然後,走不通還是得走,反正遇到阻礙就硬闖,遇到岔道就隨便選一條,地球是圓的,總有一天會走上對的路,反正他的時間多到浪擲光陰也是一種幸福,這就是天忌。對於自己,他是從不問為什麼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雖然因為太過信賴宿命導致不斷失去,他依舊深信不疑。他伸袖抹去額上的汗滴,摸摸也呆的頭,千斤藏在他背上安穩入眠。

  長途漫漫,太陽拖著他們的影子費力前進,他們要在下一個黃昏敲門之前到達下一個○○村。




2007/07/29
 

時間碎片(2007.07.27)

三民書店週年慶,幾乎算全館八折,有些系列如東大滄海叢刊、哲學家叢書這種比較難賣的會打到三折五折或七九折,到七月三十一結束。滄海叢刊因專出學術專著,故水準高但難賣,跟文史哲大概差不多的命運。
  結果書櫃又添外來客,鳩佔鵲巢把幾本舊書擠到其他櫃中去了。
  這樣取出又放入的過程做得非常習慣,就像我不斷摒除舊記憶假裝以新資料庫繼續運轉的情況一樣。
  但舊書還在櫃裡,所以該記得的永遠都記得。
  ■


  又鬧胃痛,還喝茶,簡直找死。

  緊張焦慮會引起胃痛已經證實,以往為了一份報告一份教案一篇文章或一場比賽而胃痛好幾天確是常有的事,但現在正好好地放暑假,哪來焦慮來源?難道唸書進度慢,緊張到半年多之後的研究所考試?這也未免太……未雨綢繆了點(先做好胃痛準備已待不時之需)?
  痛到第三天受不了,摸出胃藥吃了,一覺起來似不大痛了。
  本秉著非到必要不吃藥的原則,因某次數天內連吞了四顆胃藥不見好轉,還被人罵,說你別吃那麼多藥,於是那一鋁片胃藥一直好端端躺在我的背包裡許久不曾出場,夜裡一翻,竟只剩下四顆。想當日買那藥,藥師說可放三年,我還笨笨地說那三年內不吃完不過期了?藥師就笑,你寧可讓它過期,代表你胃三年不會痛,不好嗎?結果看來不到兩年就要再添新貨了。

  說到藥,我長久以來和它們早打出親密關係。我的背包即藥袋,要不放一包中藥丸,要不放兩罐中藥粉,搭配背對背一鋁片胃藥一鋁片安眠藥,一陣子一陣子就會出現其他藥。這樣幾年下來我的體內大概也囤積了上百種藥材,和墜崖的劍子一個樣,若去長生殿應徵個藥人,搞不好還可賺點外快。近半年藥吃得少了,背包裡只剩基本配備。其實藥吃太多真的不好,吃得過量可能未痊癒先傷身。但有時卻是無法由己。像那種須長期服藥的患者如高血壓糖尿病,怕也是一種另類的飲鴆止渴。

  ■

  有些人真是,妖孽,怎麼說呢,你明明常常看不慣他的偏激思想和狂傲個性,但偏偏他身上有說不盡的有趣玩意兒,你每日和他說話都覺得新鮮,覺得這人真是有趣,怎麼就會有這種常人想不到的想法呢,說得你又覺生氣又覺佩服,而且這人還很可能是個好人。於是你就只好對他又愛又恨了。

[霹靂]陣雨

 
  雨下得有些大了,慕少艾懶懶地將頭擱在手掌上,望著窗外有好些時刻。

  哎,這種季節,最是引人不經意間心口便抽一下、抽一下地隱隱作疼,尤其是那種突如其來的狂暴雨聲,像是分娩前的陣痛,讓人始終無法因為長時間的疼痛而麻痺,總不由得不在痛楚來臨的那刻凝聚起心神,默默感受。

  只不過那程度要淡得多罷了。

  其實早知道要度過這般時節,心理準備也早經過了二校三校,殺青出版。但他卻仍然無法自抑地在雨下起來的時候走到窗前找個令人心安的位子,坐下來,讀一會兒窗外的景色。這是習慣動作了罷他想,每年都得來這麼幾個月不是?

  但他能說什麼呢?生命不就是這樣嗎?總是會有個百無聊賴的季節,讓你四肢軟如毛蟲,提不起勁,失去任何想要工作的慾望,沒有任何可供炫耀的美麗外衣,只能在泥土上、樹叢中一扭一扭地緩緩爬行,等待季節過去,你便終於破繭而出,榮獲一雙眩人耳目的翅膀,得以向遠方飛去。於是在這種季節,你便不由自主地開始順著忽大忽小的雨流聲,將回憶拉到水一般的長度,或者,就突然比其他時候感到更寂寞些。

  寂寞。他因此想起那些好朋友壞朋友有情的無情的朋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朋友這麼多,還有空讓他寂寞?他倒是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指正在左頰上輕輕攀爬。你們猜他想起了誰?欸,還不就那幾個,阿九啊,羽人啊,素還真啊,還有……。他習慣在有陽光的日子搬出桌底那放滿信件的紙箱,一封一封檢閱,將記憶取出又放入。自從阿九離開之後,每隔半年總還是會寄封信回來,愈益俊挺的字跡書寫著生活涓滴,末尾還得裝模作樣地加一句「你就等著,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找你報仇。」羽人,他那個病人朋友,當憂鬱再度發作,不想開口的時候也會將情緒化入書信中,三句、四句,和他的人一樣沉默,然後趁他出診的時候悄悄扔在他的辦公桌上,或者直接到他家樓下,丟入信箱。素還真和他在同一家醫院工作,天天見面,甭說寫信,別帶麻煩給他就謝天謝地。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失去過生命中的某些元素,而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重新凝視過去,如他讀信一樣。

  至於,噯,他那位涼薄的壞朋友,朱痕是從不寫信給他的。他總無法理解,朱痕究竟是怎麼和寂寞相處的,他那獨來獨往的淡泊個性也不是孤癖,卻是……視寂寞為無物,沒什麼值得傷痛,沒什麼值得喜悅,沒什麼值得回味無窮。他一直是那麼自然而然的,就在那裡了,像一首短詩的發生。

  那麼他呢?他慕少艾是個懶人,不是非得改變的事物他就睜眼閉眼讓它繼續存在了。但總到這樣的季節,那些存在就會像鏡頭一般被放大,使他身不由己地將視線膠著在上頭。時間的作用不過是暫時將人推進另一個場域之中,過去的事會在本來的場域中淡化、發酵,但從來不曾消失。

  悶熱的氣候和雨水將空氣撐得很脹,濕濕黏黏的像蝸牛身上的涎液,使人難受。慕少艾又發了幾分鐘的呆,轉身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話筒。





  夜空因為雨而顯得十分澄澈,彷彿外在的時空都消逝了,只剩下沒有邊際的夜色。

  出門前雨又下了一陣,等慕少艾終於不情不願地拎著雨傘走出去時,雨就玩笑似地停了。雖然他覺得其實雨一直都在下著,停止只是使人放鬆戒心的假象。

  他現在和朱痕將手臂靠在仍然承載著沉重雨珠的圍欄上,看著柏油路上一灘一灘的水窪。

  「過得怎樣?」朱痕淡淡地問。

  「就那樣啊。」慕少艾淡淡地答。

  「阿九呢?還有寫信給你嗎?」

  「有啊。他呀,真是越大越不可愛,還死鴨子嘴硬,分明想我的。」

  「你也好不到哪去,分明希望他回來。」

  「呼呼,是啊,但他不願意回來我有什麼辦法?」

  「他還記著那件事?」

  「怎麼可能忘了呢你說?和親生父母有關呢。」

  慕少艾從外衣口袋拿出一包煙,抽了一支出來,然後開始東翻西找尋打火機。朱痕眼裡看著,什麼也沒說。最後慕少艾還是放棄了,嘆了口氣。

  「瞧我這記性,怎麼老是忘了帶打火機?朱痕,借一下吧。」

  朱痕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沒帶。」

  「騙人。」他嘻嘻一笑,手一伸,熟練地從朱痕的胸前口袋取出打火機。

  「你總是不會忘的。」啪地一聲,火光點燃的瞬間他左頰上美麗細密的圖騰就被召喚出來,像一個古老的部族舉行的儀式,隱隱篝火邊眾人秉氣凝神,只為等待神蹟降臨的那一短暫時刻。那使得他的側臉變得詭譎、神秘、充滿宗教式的不可臆測性。而朱痕看見了。他總是會看見。

  「不抽惡魔了?」

  「嗯……從翳流回來後就再也找不到那個牌子了。不過也好,失去了原來的味道,重新新的生活。」他把香煙盒翻轉過來,微光燒著「長壽」兩個字。

  「是嗎。還是少抽點煙吧,醫生。」

  慕少艾淺淺一笑,「戒不掉,你知道,癮這種東西是無法由理性去克制的。」他頓了頓,又說:「就像你酗酒一樣。」

  「我喝酒是因為我喜歡,你這個比喻很爛。」

  「呼呼……」慕少艾徐徐噴出了形狀誘人的白煙,「我想也該找個日子去你那喝幾杯了,我真想念你的酒櫃。」

  「抽煙又酗酒,你會早死。」

  「居然詛咒我?哎呀呀,真是涼薄的壞朋友。」

  之後他們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專注地觀賞夜色製造出來的澄靜美麗。一輛轎車從街上迅速掠過,嘩啦嘩啦地一汪水漬發出了使沉默更加巨大的聲響。




-2007.05.18-

後:
因為立志要寫個乾淨平淡的清新小品,暫時擺脫過去的臃腫瑣碎,所以有了這篇。沒什麼特別的設定,任由讀者自行填補,我只是想寫那些態度,那些結果,那些已有的存在。
這兩日臺北又下起陣雨,聽說是有道颱風。總是這般時節叫人開始回憶平日假裝忘掉之事。而陣雨過後,一切都將恢復平靜,和往日一般,被推入另一個早已製造好的場域。
 

關於佛魔之爭的淺薄觀感(2007.4.28)

這佛魔最終戰播出之後,引發觀眾熱烈討論,雖然我只看了剪輯,因為我的進度還停滯在遙遠的皇龍記第三十集,但也有些感想實在不吐不快。

  看完片段,原本的怨言皆無處可發了,因為實在太精彩,讓我無話可說。
  這其中沒有所謂的誰輸誰贏,也沒有所謂的棄暗投明,不論是一步蓮華、襲滅天來還是吞佛,都同時存在,也同時不在。襲滅天來確確實實是被消滅了,是消失了,但實質上他也確實只是一步蓮華的惡念,只是這個惡念的精神被實體化,於是生出了擁有生命和個體,以及自由意志的襲滅天來。我覺得這個定位是無庸置疑的,所以我比較著重的比較在意的,是一步蓮華看待這個惡體的態度。

  就我的角度來看,我覺得一步蓮華最後的那段話明白要告訴襲滅天來的就是:
  你可以存在,而且是跟我一起存在,而不是我的依附品。

  一步蓮華將手搭在襲滅天來的手背上,似乎就有這樣的隱喻。他並不是將他看做是一個無法見容於世道、佛道的惡魔,而是與他同時並存的精神,所以襲滅雖然消失,精神是存在的。當然往後的修行,會使得這個惡念昇華,也許表面上它便不存在了,但我覺得這其實有點類似天台宗所講的「闡提斷修善盡,但善念在;佛斷修惡盡,但性惡在。」佛不斷性惡,正因「達於惡故,故不為惡所染」。有關善惡的問題很宗教意識,若脫離宗教不免見人見智,所以不是我想要討論的東西。但是以一步蓮華身為佛教修行者的角度,襲滅天來是惡念這個「事實」是無法反駁的。

  然而襲滅天來回歸原身並沒有錯,也許這對襲滅天來是有點不公平,他亟欲擺脫蓮華,最後結果是失敗的。但是他真的失敗了嗎?我看到的是,襲滅天來也包含著一步蓮華,並不只是單向的,一步蓮華包含著襲滅天來。所以最後那段話,一步蓮華是點破了襲滅天來的執著,善惡到頭便是空,若一切皆空,那麼是一步蓮華還是襲滅天來又何必計較呢?為什麼我這麼說,我想要拿吞佛和封禪作一個對照。如果依照極端二分法,那麼蓮華是善,襲滅是惡;封禪是善,吞佛是惡。他們彼此屬於,彼此包含,最終結果是,襲滅回歸蓮華,封禪回歸吞佛。若我們說襲滅天來被消滅了,那也就等於說,一劍封禪被消滅了。所以這可以這麼單純地說,只有善念消滅惡念嗎?

  一步蓮華的再入輪迴看得我頻起雞皮疙瘩,低迴不已,敢於面對自己的惡念,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努力彌補罪業,真的是修行者最令人感佩的氣度。萬聖巖的其他修行者,包括善法,反而是不達於最終的佛道,反而是尚存執著,才會對襲滅天來如此深惡痛絕,那並不代表襲滅天來就此不見容於佛。一步蓮華作為萬聖巖的聖尊者、最高領導,至此我完全覺得他是當之無愧了。
                                              
  佛魔之爭還有個立於關鍵地位的吞佛。他的人間道一行竟也可以拍得這麼有味道。
  本來對於他背叛魔界有很強烈的疑問和不解,但「洗去記憶再經由戒神寶典重新灌入過往」,這樣的解釋完全消除我的無法諒解。這等於是吞佛被強制重生之後再重新觀照過去種種,那些過去種種於是都變成客觀存在,不會影響切除羈絆了的清明主體。所以重頭到尾,我覺得吞佛都無所謂「被感化」,只是在泯除記憶之後,一步蓮華重新給了他另一種不同的生命。吞佛的個性也一直都在,沒有消失,也並沒有變成附屬於一步蓮華的失去自由的靈魂,他們兩人的角色定位反而比較像是幫助彼此修行。

  一步蓮華對吞佛說的那一句:「成佛成魔,只在一念之間」,雖是老掉牙的台詞了,但放在這裡就化消了單純的、無意義的正派反派對立,因為在魔界也可以是佛,在萬聖巖也可以是魔。

  雖然在最後那段出現以前,我也都還是很想說:
  阿來不要走……。n___n
  一步:這個局,我佈了太久太久了,科科。
     要說心機,吞佛這小子怎麼比得上我?口桀口桀口桀......
  這世上最可怕的,莫過於一步蓮華的逆襲啊。                       

[霹靂]報告老師!

 
  天才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天才在世人眼裡總伴隨著某種程度上的疾病,或者偏執。只不過這種疾病或偏執通常會內化為天才一部分的生理機制,所以顯現在外的模樣看起來是正常的。如果依照《挪威的森林》裡的概念,那就是「把自己裡面的歪斜全部系統化理論化,因為他的頭腦非常好。」當然也有無法這麼做的天才,因為天才往往也是孤獨的,而這些人無法忍受自己的孤獨。所以嚴重者有精神分裂不斷與自己說話的天才,也有瘋狂割下自己左耳而被送入精神病院的天才。當然也有症狀相當相當輕微的天才比如潔癖,比如嗜睡症。

  才小學二年級的蒼正在寫著明天要交的國語習作,他的沉靜、淡定讓人懷疑他其實謊報年齡,而理由只是為了掩蓋他是個侏儒的事實。當然會從這個角度來思考的,也只有那個從小就愛在自己臉上畫妖豔迷彩妝,把自己打扮成流氓的同班同學。

  隔天辦公室圍了一大群老師,正在研究蒼的作業。

  習作上最後一大題「照樣造句」,題目如下:

  ……,不如……(請造出兩個句子)

  蒼用著嚴謹卻又飄逸的字跡寫著如下答案:

  1、把我餵飽,不如讓我睡飽。
  2、給我一包糖,不如給我一張床。

  老師們紛紛讚嘆,書法老師說:「這小子將來一定會當上大書法家!」
  國語老師說:「這小子有成為詩人的天份。」哦哦,看那工整的用韻。
  英語老師說:「天吶,這小子是數學天才!」哦哦,看那精妙的邏輯。

  數學天才往往是引人嫉妒的,尤其當這句話不小心傳進了數學老師的耳裡。

  數學老師對蒼不滿已久,因為他老覺得蒼在他課堂上帶頭打瞌睡,經由這次事件更讓他積鬱已久的怒氣完全爆發,所以從此他三天兩頭就要找蒼的麻煩。

  比如說,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10+10=20的算式,轉回頭看到眼睛瞇成一條縫的蒼,忍不住便說:「蒼同學,我問你一個問題,十秒內回答不出來就到後面罰站。」蒼依舊用同一個姿勢對著老師。老師提高聲量,問道:「如果今天襲滅天來到你家坐客,帶了一包糖,總共123顆,要平分給你們六個人,一個人可以拿幾顆?十、九、八……」

  蒼不加思索,立刻回答:「報告老師,襲滅天來不會帶著糖果來我家,所以此題無解。」後面的五絃忙附和著點頭,心裡都想著同一件事:「只要別再帶著蟑螂小蛇來就謝天謝地了。」小小白雪飄還開心地歡呼:「大哥萬歲!」

  哦,這必須解釋一下,其實五絃,加上蒼六絃本來叫作「六閒」,因為這六個人是無入而不自得,走到哪都可以睡,那種懶散的樣子總讓人覺得這六個小傢伙好像天天吃飽沒事幹,閒得要命,加上他們每每一起出現,一起消失,所以同學們就合稱他們為「六閒」。後來這外號到了襲滅天來手上就一筆改成了「六嫌」。「嫌什麼呢?」蒼淡淡地問。「老師嫌、同學嫌、家長嫌、校長嫌、主任嫌、天下嫌」,襲滅天來鄙夷地看了蒼一眼。「還好這裡面沒有你,」蒼笑笑,「你不是說你不是我同學嗎,還有你總說你不屬於這個天下。」襲滅天來氣到臉紅,連迷彩妝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至於為什麼會變成「六絃」,那當然是他們自己改的,因為他們同時拜師學古琴,「六絃嘛,多有武林高手的氣勢?」小小赤雲染如是說。

  回到正題。總而言之,數學老師聽到這種回答當然氣結,覺得蒼是存心找他麻煩來著,於是他重重哼了一聲,又說:「排除外在因素,你只要回答我這個『數學問題』就好了!十、九、八……」

  蒼仍然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一個人可以分到二十顆,剩下的三顆我會讓給小白小黃小九,但他們會推回來說要孝敬我,然後僵持不下,於是最後這三顆八成會進到襲滅天來的肚子裡或者變成他臉上的彩妝。所以答案是二十。」

  五絃這次一起歡呼了起來,襲滅天來狠狠瞪了他一眼,數學老師氣到發抖。

  蒼不止是數學天才,還是音樂天才,天才往往容易被人誤解,就像那個將事實真相扭曲成「貓在鋼琴上昏倒了」的口香糖廣告,在以訛傳訛的情況下,也可能會變成百口莫辯的事實。怎麼說呢?

  有一次全班同學要在音樂課練習合唱,蒼理所當然被指定為鋼琴伴奏。當然這是音樂老師讚賞他的鋼琴能力,然而襲滅天來卻不屑地說:「蒼唱歌像殺雞一樣難聽才叫他去彈鋼琴的啦!」

  全班度過了半節樂聲悠揚的美妙音樂課,老師正在對著合唱團作講解,說剛剛的練習哪裡好哪裡不好。下課前老師再度提起指揮手勢,預備拍之後全班都乖巧地張嘴開唱。但鋼琴聲消失了。老師疑惑地轉頭,只見蒼悠雅地將頭枕在譜架,修長的手指還好好的擱在琴鍵上。

  老師一愣,說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此時向來以義氣深重自豪的襲滅天來猛地舉手:

  「報告老師!蒼在鋼琴上昏倒了!」

  天才往往容易被人誤解,所以後來當蒼從夢境中走出來,發現自己居然正躺在保健室裡,從此大家看到他都一臉緊張地說:「柔弱的蒼,你身體還好嗎?」他卻始終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霹靂]尾聲

 
夢的尾聲……
他們行過山巔水湄,草澤荒野,只為了到那裡尋找一個夢境。
他們的足尖在踏碎雪球的時候發出清冷的跫音,他們沉入冰潭,被深入肌膚的寒意翻攪內腑,他們在看到火窟的時候雙雙躍入如受到詛咒的亡靈,他們讓自己大醉一場,揚聲高歌,他們哭過,且笑過。
那些都成為遍布滿身的烙印,要他們永遠記憶。
那麼又如何呢?你死了,我活了,我死了,你活了。
人生種種不可忍受的他們都忍受過了,他們也曾互相被對方的劍背叛。
他們也曾在無法覺醒的夢裡伸手亂抓握不住的天下。
他們也曾被江湖的荒誕洗刷,奏一曲亂人心房的吉他。
而他們來到這裡,在失去一切之後。
他們並肩立在已成冰雕的山崖,祭天地完祭鬼神。
玎玲作響的巫步只為祈求一個不可求的夢境。
他們的生命不比尋常,雖然一樣短促,一樣迷離。
即使抽去名字前兩個字的姓,也阻不住互相殘殺的哀哉天命。
所以他們來這裡渴求一個夢境,
儘管他們根本不曾計算成功還是失敗的機率。
當祭拜的火炬在他眼中點燃,他聽見他說:
「無論須彌或者芥子都是一場昏睡的夢境,
所以我們都不需要醒了。」
 

[霹靂]夢與流水

 
  當北辰鳳先被冰冷的河水沖濕背脊,他便在那個同時跌入了夢境。

  流水的急躁個性逼迫他迅速往下游退去,他胸口汩汩不停的鮮血似乎是為了阻止急流的催逼,刷、刷、刷地一灘一灘湧出與水流互相衝擊。岸上那人已走得好遠了,那僵直的陰鬱背影在他眼中流失得所剩無幾。

  他就這樣順水流著,夾岸的黃土與稀稀疏疏的綠樹林始終沒有更換過,那讓他產生一種一直留在原地的錯覺。日影西移,但他失去了時間感,天色的變化與他無關,他只知道,夕陽正自狼吞虎嚥,好像將那條被鮮血攪紅了的河水整個吞入腹中了,紅得燙人。

  兩岸開始出現農地,成片的農地,田中剛插下秧苗,還發著初生的新綠,幾個農夫捲起褲管仍在探視秧苗的情況。不遠處坐著幾排農舍,白色的煙從那裡裊裊竄出。河面漸寬漸平,水流緩了下來。他從急駛變成漂浮,暫時註銷了順流進大海的命運。雖然,他一直很想越過整座大海,到另一頭去看看。

  他記得自己曾經牽著母親的手,站在被風佔據的山頭,另一手指著大海的方向問道:「那裡有什麼呢娘?」母親便溫柔地撫了撫他的髮絲,說道:「等先兒長大了,就可以坐上大船,自己到那裡去玩。也許……到了那裡也好……。」他困惑地問道:「娘不跟我去嗎?」母親淡淡一笑,神色既溫柔又哀悽。「娘是離不開這裡的。」她幽幽地說。

  他的形跡進入了農夫的覺察範圍,他聽到有人開始嚷嚷:「欸!河上有人!」「那個樣子,是屍體吧?」「搞不好還有救啊,先救起來再說!」接著三四個壯碩的中年農夫分頭行動,有人衝到岸邊解下小船的繩索,有人奔回家拆門板,有人忙著找繩子。他被兩個農夫合力往船上拉,覺得自己好像扯著整條河進了船,啪嗒一聲把兩個農夫都濺濕了。船狠狠地沉了一下。然後他們划往岸邊,將他放在已繫好繩子的門板上,繩子一繞,拖了就走。

  他明明是昏過去了,或者根本已經死了,但他卻清楚看到自己被擱在一間農舍的地上,身周圍了八九對眼睛,燒得他灼灼的,像爆開一樹的桃花。將他救上來的幾個壯漢也在其中,還有年輕的婦人,兩條辮子垂在藍色印花衣裳前的羞澀女孩,兩隻眼滴溜溜轉動的小童,拄著拐杖白鬚飄揚的老人。

  「他流了好多血。」女孩怯生生地開口。

  「全身都是傷吶你們瞧瞧他的胸口。」年輕婦人花容失色。

  「看這身行頭,難不成是……」老人眉頭微皺。

  「是皇帝嗎?」小童興奮地喊著。「爹跟我說過皇帝的故事喔!」

  「小雪不要吵。」褐色頭髮的壯漢低下身檢查他的傷口,「是劍傷,嗯,偏了一吋,還有機會救回來。應該是北嵎的皇帝,這分明是要致他於死,怎麼會流到這裡來?難道是政變?小雪,去拿剪子紗布還有乾淨的水和毛巾來。還有藥。」

  小童應了聲,撒開短短的兩條腿便跑。

  他的血仍然流個不停,壯漢在他胸口四周的穴道上用力按著,血流便從趨緩到消失。他輕輕顫了一下,從胸口擠了聲咳嗽。女孩嚇得忙抓住身旁老人的手臂。

  「爺爺,他會不會變殭屍?」

  「蠢丫頭,剛阿禪不是說了,他還沒死啊。」

  小童拎了滿手的工具回來,壯漢接過一陣忙亂,在場的婦人女孩都被叫出門外,接下來的記憶自此不復存在。


  睜開眼,北辰鳳先感覺疲軟得像被抽去全身骨骼,床舖雖簡陋但很乾淨,有被日光洗刷過的新鮮氣味。心口隱隱作痛,傷正在加速痊癒。此時門板咿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小童與陽光一起躡足走了進來。他輕輕轉過頭。

  「啊,大哥哥,你醒過來了!」小童蹦蹦跳跳地將陽光帶到他的睫毛上。

  「你……」

  「我知道大哥哥想問什麼,我叫小雪,是我爹救了你唷!」

  小雪,那個眼睛滴溜溜轉動的靈巧男孩。他開始搜尋記憶。

  「大哥哥,你還痛不痛?我爹說你好得很快唷!你為什麼會在水裡呀?爹說你是北嵎的皇帝,皇帝不是都坐在很大很大的漂亮房子裡被大家尊敬的嗎?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為什麼會有人要殺你啊?」

  才剛醒過來就被一連串的為什麼大軍給攻城掠地,北辰鳳先覺得頭有點暈。

  「小雪,你覺得我像皇帝嗎?」

  小雪歪著頭想了一會,回答道:「不像。」

  「為什麼?」

  「你看起來不老啊!爹說皇帝都喜歡殺人,都很可怕,可是你看起來就像……」小雪搔了搔頭,「就像一個普通的大哥哥啊!偷偷告訴你唷,」小雪湊進他的耳邊,「我覺得你穿那件皇帝衣服看起來好奇怪,一點也不適合。」

  北辰鳳先淡淡一笑,說道:「小雪,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生下來就是為了當皇帝,你信不信?」

  「你騙人,哪有人生下來是為了當皇帝呢?」

  「那小雪生下來是為什麼,小雪知道嗎?」

  小雪嘟起嘴,想了許久才道:「爹說小雪是爹的乖寶寶,小雪生下來就是為了當爹的乖寶寶嗎?」

  「是了,小雪生下來是為了當爹的乖寶寶,大哥哥生下來也是為了當爹的乖寶寶,所以就得揹負著當皇帝的命。」

  「那兩件事有什麼關係?我不懂。」

  「小雪,很多事情,等你長大了,就自然會懂了。」

  「喔,好吧。那為什麼你會到這裡來,為什麼快要死了?」

  「因為有人不喜歡大哥哥當皇帝,因為大哥哥雖揹著皇帝的天命,卻像你說的,一點也不適合。」

  「所以那個人就要殺了你嗎?」

  「嗯。」

  「好過份喔,我也不喜歡大哥哥當皇帝啊,但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把大哥哥偷偷帶走,然後到這裡來當好朋友。」

  北辰鳳先閉了閉眼,說道:「他不會希望和大哥哥當好朋友的。」

  小雪見他神色哀悽,也跟著難過了起來,竟學著大人伸出手拍了拍北辰鳳先的肩頭。

  北辰鳳先對著小雪微微一笑,說道:「小雪,你有沒有看到,大哥哥的吉他?一種西域的樂器……」

  「命都要丟了,還想吉他?」

  「爹!」小雪奔過去撲到走進房來的壯漢懷裡。壯漢有一頭褐色的及肩中長髮,臉色青如田中菜蔬。「我們把你救上來的時候,就沒看見那東西了。」

  「感謝先生的救命之恩。」

  「謝什麼,看到一個屍體在水上漂來漂去,沒心肝的人才會放你流掉。」他頓了頓,又道:「北嵎的政變我聽說了,你就不用解釋了,好好在這裡養傷吧。傷養好了,要走要留,要去找你的吉他都請便。但我奉勸你一句,無法挽回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你在這裡未必會過得比以前差。」

  「我明白。」北辰鳳先看了眼壯漢的面容,小雪卻搶著發言:「大哥哥,你有疑問對不對,我跟你說,你不要怕爹的臉,爹的臉為什麼會變成青色……」

  「小雪!」

  「爹,我喜歡這個大哥哥,」小雪衝著父親漾開笑,「他都會回答我的問題!」




  北辰鳳先時常抱著小雪坐在岸邊,對著曾經載著他往大海方向流逝的河水說他的故事。小雪很喜歡聽故事,更喜歡在故事中插進好奇心問東問西。北辰鳳先從不厭煩。他告訴小雪,沒有了吉他,脫下了皇袍,他就不是江湖藝人小鳳仙,不是萬人之上天驕子,他什麼也不是。「但我是個凡人了,跟你們一樣。」他這麼說時,手掌便很輕很輕地撫摸著小雪的頭。

  「大哥哥,你會想念你的吉他嗎?」

  「當然會呀。它曾經陪我走過很多地方,我所有的回憶它都保留了一份呢。」

  「那你一定很捨不得。」

  「是啊。但人生永遠是不完整的。得到了這個,失去了那個,也無法分辨出究竟那個是比較重要的。」

  「吉他的聲音好聽嗎?」

  「很好聽,像夜晚的月光一樣溫柔。」

  「哦,我好想聽大哥哥彈吉他喔!」

  北辰鳳先對著小雪充滿遺憾的臉龐笑了笑。

  「你瞧那裡。」他像幼時一樣指著遠方。「我曾經很想越過整座海洋,到另一頭去。」

  「那裡是什麼呢?」

  「也許是自由。也許什麼都不存在。」

  「大哥哥,我跟你說喔,我們村子裡有一個傳說,說如果一直在夢裡面,擺脫不了夢的惡魔的人,只要順著這條河一直流下去,流到盡頭,就會醒過來了唷。」

  「真的嗎?」

  「嗯。而且李爺爺說,其實這個村子裡每個人都在作夢,而且這個村子就是一場夢喔!」

  「那為什麼沒有人想試著遵循那個傳說,把船划下去?」

  「那是因為大家都不想醒過來啊!大哥哥你不覺得這裡的生活很好嗎?其實我跟爹也是從外面來的喔,爹本來是武林高手,後來因為過膩了刀口上的日子,又因為有了我,就帶著我來到這個村子,種田、種菜,從此不想再離開。」

  北辰鳳先一笑,「你怎麼說這麼大人的話?」

  「因為我把爹的話直接告訴你啊!」小雪神秘地眨眨眼。

  「是啊,也許我也在夢境裡吧,我早已經死了。」

  上游的水流騷動起來,似乎是船隻正往這裡駛來。北辰鳳先喃喃地道:「又有人要流進這個夢裡來了嗎?」

  船隻逐漸流進他的眼眸,船上的身影吋吋放大。北辰鳳先猛地站起身來。

  船上那人也看見他了,攙著金色的黑色髮絲隨風輕輕舞著,唇邊印了一抹微笑。

  小雪睜大了眼睛,指著船叫道:「大哥哥,那個人,跟你好像……。」

  北辰鳳先只是默默地站著,直到船隻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小雪,你先回家好嗎?」小雪望望北辰鳳先,又望望船上人,乖巧地點了點頭,往家的方向跑去。

  「鳳先,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來找你。」

  「我已經死了。」

  「不,你還活著。」

  「元凰,這裡不是你的天下,我已經不在你的天下裡了。」

  「可是你現在站在我眼裡。鳳先,我不會把你帶回去。」

  北辰鳳先望著他的眼睛,說道:「你……」

  北辰元凰走到他面前,一把摟住了他,低低地道:「鳳先,你沒看見我穿著什麼?不是皇袍,不是宮裡的衣服。」

  「你……你想留在這裡……」

  「對,我不想走了,任他宮廷耳諛我詐,槍來箭往,我是我,北辰元凰,不屬於任何一方。」

  「那你的天下?你的百姓?」

  「自有三王爺一肩挑起。」

  北辰鳳先推開他,望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又在騙我對不對?你是來趕盡殺絕的?我已經在你手下死過一次,不怕再死一次。」

  「鳳先,我現在要殺你,需要騙你嗎?」

  兩個人對望著許久,風從他們之間輕輕穿過,北辰鳳先終是笑了,「你這個不孝子。」

  北辰元凰慧黠一笑,「我當了太久的孝子,也該退休了吧。」

  他與北辰鳳先並肩立在岸邊,他指著遙遙的那一方說道:「鳳先,我知道你想要到大海的另一邊,我帶你去,好不好?」

  「真的嗎?」北辰鳳先突然想起什麼,顫了顫身子,說道:「不,我不想離開這裡。」

  北辰元凰回頭望他。他蹲下身子,摘了朵花,輕輕放進水中。花朵被水流一激,緩緩漂去,他就這樣看著那朵花往下游處流去,直到從視線中消失。「讓它就這麼去吧,替代我。」

  「好。」北辰元凰跟著坐了下來。此時的夕陽就像北辰鳳先流到這裡那天的顏色,大口含住河流與他與整片農地,只是少了鮮血,變得溫暖。

  許久許久,當夜色把他們都塗得黑透了,北辰鳳先才開口說道:「元凰,我明白了,其實我們一直都在這裡,對嗎?」



-2007/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