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霹靂]夢與白髮


  當北辰元凰被醒惡者推入洞內,他就醒了。方才的夢把他的意識游絲牽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像飄飛的柳絮尋找墜落之處,城門,街道,簷角,宮庭,最後輕輕落在繡滿黃龍的錦緞龍椅上頭。殿下立滿文武百官,一齊望向他的表情堆滿錯愕。他依稀看見北辰胤、玉階飛都位列班中,而且也帶著相同的錯愕表情。他開始覺得身體很輕,臀部下面的錦緞軟得沒有著力點,像浮在江心的一艘無槳無篙的小船,順著江底的漩渦滴溜溜打傳。

  直到錯愕切換成欣喜,立在殿下的長孫祐達圓潤的軀體左右扭動,眼淚把他的臉頰洗得更加白了,北辰元凰疑惑地道:「二國舅?你怎麼哭了?」長孫祐達張了張口,遲疑了半晌才道:「陛下……,是你嗎?」他的語調行走在鋼索之上,小心翼翼,搖搖晃晃。

  「是啊。是我。」

  「真的是你,陛下!我們等你好久了陛下!」

  「等我?」

  「對啊,陛下,你怎麼就消失了呢?你去哪裡了?」他往前踏了好幾步,一旁的長孫護忙拉住他,叨唸了幾句不得無禮。

  「我去哪裡了?我不在這裡嗎?」

  「不,您一直在這裡,陛下。」北辰元凰看向發話者,是那個神情溫潤一如從前的綠衣書生。玉階飛。他的太傅。「這裡是您的家,您一直都在這裡。」

  北辰元凰感覺自己正往椅中沉溺,錦緞很軟很舒適,他逐漸捲進漩渦之中,但他一點也不想站起來。

  糾纏的白髮將他的身體拉出了水面,拉得好高,他醒過來,眨眨眼睛,洞內只有立在兩旁岩石上的一星燭火,然後他與白髮喊出了同一個名字。慕少艾。也許白髮喊的是認萍生,這兩個名字挺像的,所以他沒聽仔細,總之他現在被懸掛在一個類似枯木的東西上頭,背後有牙齒在咬他的脖頸。白髮纏住他的軀殼如枯藤,纏得好緊好像要陷入肉裡,彷彿灌溉了百年千年的遺忘才長出如此恨意。他感覺後頸冷冷黏黏的,體內的龍氣不斷往外掙脫,他痛苦地張嘴大叫,白髮持續收束,每一絲都悽愴憤恨地喊著慕少艾。慕少艾。認萍生。認萍生。

  有人走進洞來。黑衣黑髮的少年,揹著木吉他,立定在他面前,望著他,沒有說話。

  北辰元凰痛苦地撐開眼皮,少年炯炯的眸子像月光一般瑩亮而柔和,有些哀哀的照射著他。他忽然覺得這個洞穴亮如白晝,每一顆碎石都長了青草,底下還有流水潺潺的聲響。

  「你還活著。」

  「對,我還活著。」

  「鳳先……」

  「我是江湖藝人小鳳仙。」

  「小鳳仙,對,你是小鳳仙,你沒死,你還活著,你怎麼活過來的?」

  「我順著流水流到了郊外農地,農夫救活了我。事實上你沒有殺我。」

  「我沒有殺你?」

  「你不想殺我,你的劍偏了半吋,我就活了。」

  「我不想殺你,我不想殺你……」北辰元凰抿緊了嘴唇,「對,我不想殺你,我希望你活著,鳳先……。」

  小鳳仙淺淺地微笑了起來。

  「那麼你到哪裡去了?繼續你的賣藝生活?」

  「我一直在這裡啊。」

  「這裡?」

  「對,這裡。」小鳳仙解下了揹著的木吉他。「我在等你,元凰。」

  「等我?」

  「等你一起浪跡天涯,我知道你想看見外面的天空,沒有界限的。」

  北辰元凰把目光調往遠處。

  「你想聽我彈吉他嗎?」

  「你要彈給我聽?」

  「你想聽,我就彈。」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彈了首很瀟灑的曲子,那首曲子叫做……」

  「浮雲。」

  「是了,浮雲,是我起的名字。」北辰元凰笑了。

  小鳳仙趺跏而坐,將吉他擱在雙腿盤心,撥片一掃便彈了起來。美麗的蝴蝶,他的手指。北辰元凰陶醉在流雲一般的琴韻裡,感受那比初聽見時更瀟灑的意蘊。

  「可惜我沒有帶琴來,我們那時還合奏了瀟湘水雲,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北辰元凰從來不知道小鳳仙的微笑這麼單純,像沒有染上丁點塵埃的雪花。

  「我想要我的琴,我想和你合奏。」

  「那麼,我帶你去取吧元凰。」

  「你帶我去?」白髮已經侵略到他的脖子,他感到一陣冰涼的恨意貼在頸中。他機伶伶打了個冷顫。「好,你快帶我走,你要帶我去哪裡?」

  「天涯。」

  小鳳仙將吉他揹回背上,伸出右手,像接引的使者。北辰元凰也伸出了右手,不斷掙扎,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吋一吋消磨,直到手指尖碰到了一塊兒。小鳳仙一蹬足,握住了元凰的手,一陣顫慄感便沿著掌心傳進北辰元凰的心裡。他聽到小鳳仙欣喜地說道:「元凰,我們走吧,放下你的霸業,不要再回頭了。」

  「霸業?」白髮猛地收緊,在他耳邊喊著:慕少艾。慕少艾。認萍生。認萍生。

  慕少艾?慕少艾……不對!霸業!他的霸業!他和慕少艾一同擘畫的天衣無縫的計策!

  他用力甩開小鳳仙的手,在看到那錯愕的表情之後悶聲喝道:「你已經死了!」

  小鳳仙一臉哀悽的望向他,說道:「不,我還活著,元凰,你不想殺我。」

  「你以經死了!是我親手殺了你!這世上再也沒有北辰鳳先,再也沒有小鳳仙!」

  話語一落,小鳳仙輕盈的身子便像紙鳶一樣往洞口飛去,連帶他的稀薄影子也被拉扯著一同飛走,飛向洞外,飛向洞外的天涯,最後消失在陰沉的夜色之中。

  北辰元凰痛苦大叫,兩隻懸空的腳用力踢著,龍氣悉數灌進了咬著後頸的牙齒中,白髮緊緊勒住他的脖子,直到白髮喊出了最後一個聲音:「萍生!」他與白髮與類似枯木的東西便一同爆裂,撒出一把夢境似的白色粉沫。




  此時北辰元凰正昂然立於天之界限的藍色簾幕之內,他對著侍立在側的姬小雙說:「這裡就是天的界限,我不需要再往外尋找了。」他的脖頸有一道不顯眼的痕跡,煩惱三千,正因恨意才永不消退。那天爆裂的如夢境般的白髮,一直都埋藏在他的身體裡面,獵獵飛揚。但是他已經失去感覺了。




-2007/04/02-
 

[霹靂]燈節

 
  響琴瑟,鳴簫鼓,華燈萬點歡聲入。

  北辰元凰折扇輕扣矮几,和著曲調,眼神悠悠然放置在對面那個彈著域外樂器的布衣少年身上,在那背後,是懸掛萬簇紅燈的龍蟠飛簷和時不時曇華一現的綺麗煙火。

  少年本來是跟著樂團班子的,北辰元凰對那個與阮咸有些相似的西域樂器很感興趣,要他單獨留下來為他演奏,團員紛紛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鳳仙,這位公子可是貴人,你好好表演說不定就一步登天呢,屆時可要提拔提拔我們啊。」少年淡淡一笑,沒有欣喜沒有恐懼沒有擔憂,彷彿這一切都像沾染在他黑色布衣上的塵土,輕輕一拍便落得乾乾淨淨,沒有痕跡。那一張俊臉上晃盪著江湖的波紋,微微一個揖身,問道:「請問公子想聽什麼?」

  少年的聲音很好聽,溫潤之餘還帶著瀟灑的況味。北辰元凰聳聳肩,說道:「我不懂這個,你就彈你拿手的曲子吧。」

  少年思索了片刻,矮身落坐,左腿一跨右腿之上,樂器擱好,彈片撥了撥弦,流麗的音符便如沙一般流進北辰元凰的耳朵。少年的左手在琴格上飛舞游移,讓北辰元凰覺得很像一隻蝴蝶。抓不住撲不著的美麗蝴蝶。那種翅膀絲帶為黑或白的黑鳳蝶。也許披上金色的外衫一展翅就會變成一隻耀眼的鳳凰。當然他並沒有想那麼多,他很專注地將全副精神放在了少年的音樂上。

  北辰元凰是懂音律的,身為當朝太子,那是重要的課程。他現在十分感激太傅曾在他頑皮的幼時親執教鞭督促他的樂藝,讓他欣賞之餘還能藉此分析眼前這位看似平凡的少年。他感到少年的琴音有刻意將人拒於心門之外的意味,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卻絲毫不費力地就一腳踏入了門內。很多年以後,當少年和豔紅的鮮血一起躺在他的懷裡,他才想起,如果從來不曾瞭解對方,也許那個悲劇對他而言將是輕如片羽。
  
  琴音很俐落,串珠似的,一顆一顆串在一塊兒,鬆了繩節,手腕一抖便又散落滿地,還原成珠;又像飄浮不定的流雲,倏忽而來,倏忽而去。他應是一個灑脫曠達、任真自適的人。北辰元凰在心中這麼說道。他繼續聆聽,琴音雖然流暢,轉音與轉音之間卻又存在明顯的滯礙刻痕,乍聽是瑕疵,聽久了方才發現那種刻痕竟是自然而不容挑剔。

  一曲既了,少年站起身來又是禮貌地一揖,北辰元凰雙掌擊出清脆的聲響。他好奇地問道:「這首曲子叫什麼?沒想到西域的音樂也能這麼好聽。」  

  「謝公子讚賞。」少年的聲音始終這麼溫和有禮,「這首曲子尚未命名。」

  「這樣啊,那麼,」北辰元凰的折扇輕輕扣著自己的左手,凝眉片刻,喜道:「曠達悠遠,任情四方,居無定所,萬般皆浮雲。不如便叫它『浮雲』吧,你意下如何?」 
 
  少年一笑,「謝公子賜名。」

  「這樂器是什麼?能給我稍稍介紹一下嗎?」

  「當然。這叫吉他。據聞是由大食帝國的魯特琴所演變而來。撥弦樂器。」

  「它的音色真美,與中原的阮咸樂器倒有點像。」

  「是。彈奏的方法也很類似,是以我也會一點阮。」

  「真的嗎?我帶了琴來,中原的古器和西域的撥弦樂器合奏起來不知道是何感覺,有幸與你合奏一曲嗎?」

  「承蒙公子不棄,自當從命。」

  北辰元凰雙掌一拍,被他屏退於簾幕之外的便衣侍衛便神色恭謹地走了進來。「琴。」一個短短的指令,侍衛解下背上布包,小心翼翼將一臺泛著光澤的黑木琴擱好几上,一躬身又無聲退出。

  「那是一把好琴。」

  「你的吉他也很好。」北辰元凰對著少年笑道。「你知道瀟湘水雲嗎?」

  「知道。」

  「我覺得很適合你,合奏這首好不?你能用吉他彈嗎?」

  少年想了一想,答道:「可以。」重新調了弦,回到演奏姿勢。

  北辰元凰修長的手指搭在弦上,登登兩聲,雲水蒼茫,立即與閣樓外的喧囂鑼鼓凝成兩個不同的世界。少年適時加入,吉他取代簫韻,竟是意外的絲絲入扣。莫名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繚繞,北辰元凰退居伴奏時,少年便巧妙地引弦接上主奏。樂音像一對遨遊雲端的鳳凰,展翅於迷茫的水雲之間,時而雲起成濤,牠們便在漰湃浪中相偕而戲。

  最後一個音符在兩人的弦上歇了腳,靜默便從這裡擴散出去,蓋住了整座閣樓。在短短的半柱香內,誰也沒有開口。閣樓外猛然爆開一段煙火,煙花在北辰元凰的眼中簌簌墜落。

  後來,已長成青年的少年抱著那把木吉他出現在宮殿之上時,他並沒有想起這段異想天開的往事。早在披上皇袍之前,他便已毫不留情地一刀剪斷那些對治國無所用處的,回憶的臍帶。

  「這是我第一次遊上元燈節,你能不能賞個光,當我的嚮導?」

  「樂意之至。」




  他們並肩踏過小橋,河流載著畫舫,畫舫載著盛裝的仕女遊客,使得河面上鋪滿一層厚厚的香氣。侍衛遠遠跟在一百步距離之後。北辰元凰顯得很是興奮,對著滿街綢綾紙絹糊成的精緻花燈指指點點,品評論說,還拉著少年鑽入人群七嘴八舌地加入猜燈謎之樂。少年則始終將淡漠的淺笑掛在他身邊,偶爾才短短說上一兩句。
 
  「我聽班子的人叫你鳳仙,你叫鳳仙?」

  「是。小鳳仙,我的藝名。」
  
  「小鳳仙是傳奇女子,是巾幗英雄,你一個男子卻用了這個藝名,是有什麼特殊含意?」

  「人生世上一蜉游,是男是女,喚作何名,有何差別?」

  「哈,說得很是,我真羨慕你。」

  「一個流浪江湖的樂手,有什麼值得欣羨的?」

  「自由自在,不拘囚籠。」北辰元凰沉默了半晌,又道:「那麼你倒說,一個江湖藝人,何以到那種風月場所表演?」

  「掙口飯吃罷了。」

  「我父親認識不少皇親國戚,可以給你的樂團引介,到皇宮去,表演給皇上、……太子聽,日後就不用擔心衣食,也不用四處流浪了,你說好不好?」

  少年深邃聰穎的目光投注在北辰元凰削瘦卻仍十分貴氣的側臉上,淡淡地說:「小鳳仙自由慣了,你說的,自由自在,不拘囚籠。」

  「也是。」北辰元凰有些落寞地將目光拋往遠處,那裡又是一個猛然炸開的煙火。

  他們像帝子皇娥乘桴木而夜遊,歷窮桑滄茫之浦,直到街的盡頭。花燈在他們身後閃閃爍爍,歡聲仍在,長夜未央,少年卻開口,「我該回班子了,團員會擔心。」

  「嗯。」北辰元凰試著搜括腦裡存有的詞彙,卻突然覺得一切都是無謂的。他看著少年乾淨的俊容,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萍水相逢的人總是最可愛,也是人生種種最美麗的片段。如果僅止於萍水相逢,這個世界將會變得非常單純,像三月花開,六月花落。雖然那個時候北辰元凰並沒有體認到這一點。少年輕輕揖身,朝原來的方向離開,沒有留下任何後會有期之類的言語。沒有必要。他們都知道。時間在他們之間被劃分開來,北辰元凰轉身往街道轉角的另一個方向離去。

  因為沒有誰會為了誰而停下自己的腳步。很多年以後,北辰元凰冷冷地下了這個結論,那時他的皇袍正在夜空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2007/03/04-
 

[霹靂]春盤

 
  劍子覺得自己不是睡眠不足導致老眼昏花不然就是根本還沒從夢神手上逃脫,於是他揉了揉眼睛,決定重新走一次剛剛走過的路。他轉身,倒帶回宮燈幃的入口,深吸一口氣,再舉步踏入,他聽著衣帶撫過青石板縫隙間雜草的窸窣聲響,一如他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的頻律,撫過長長的小徑,撫過階梯,然後再度愣在亭間的石桌之前。 

  「劍子,汝是入魔了還是怎地?」紫色華衫的儒者瞪了瞪眼前微微張口一臉獃樣的白衣道者,水煙管輕輕巧巧一個旋轉,就口便朝面前呼出一道形狀完美的白煙。

  「咳,咳咳……」甫回神的劍子那道挑釁的白煙給嗆了一口,說道:「那個,龍宿,我看你不大對勁,這真的非常沒有你的風格。」說著他指了指桌上擺放的東西:三個素面白瓷圓盤、盤上拼裝著各樣蘆蒿、竹筍、香菇、素果、幾瓣百合、一盞清茶、兩只素面白瓷小茶杯。

  「這比我入魔還令人不可思議啊,像此等簡陋鄙薄的山中野蔬,合該是我這種寒酸小氣的修道人平日吃的不是?」劍子笑得有些促狹。

  龍宿絲毫不為其笑容所動,依然優雅地吸一口水煙,懶洋洋地說道:「蘇大學士有詞云:『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這般閒適的春日雅興,豈不正是吾儒門先人曾子所謂『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境界嗎?」

  ……,為什麼有一種強辭奪理的感覺?

  「更何況吾也不是請汝來吃飯的,不坐嗎?」

  「是是,龍首說的皆是至理名言,龍首有命,劍子怎敢不從。」微微嘆了口氣,袍子一撩便坐了下來。

  「在這裡,吾非儒門龍首,汝也非道門先天。」

  劍子會心一笑,伸手拿起了茶杯,觸手生溫,就著鼻端輕輕轉一圈,仰首飲了,閉眼讚道:「嗯,這天心巖上的武夷大紅袍,果真是茶中之聖。龍宿飲食之物即便不華麗,也絕非凡品!」(註1)

  那盞茶還在爐上溫著,裊裊的白煙從壺嘴徐徐鑽出,在兩人中間刻著大大小小的篆字,龍宿在煙的背後看著劍子,人就變得有些矇矓,他那頭鮮潔的白髮、白眉、白衣都在白煙裡被稀釋了,或者應該說,和白煙渾融無間的交織在一起,沒有絲毫隔閡,這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仙人。道家的自然無為,彷彿就體現在這裡。

  龍宿搧了搧眼睫,都說此生別再見面,怎知他倆還能對坐於此,怎知他還會如現在一般,堂而皇之地在煙後凝視眼前之人。眼前之人倒是坐得安穩,還沉浸在茶香之中,神情淡定一如……一如既往。

  「龍宿,是我的眉毛歪了嗎?」劍子說罷還當真伸手順了順兩道白眉。

  「……嗯?」

  「不然你淨是盯著我作甚?還是我的瀏海更加性格了些?」

  「…………。」

  這人居然比吾還要自戀。龍宿感覺自己的嘴角上下跳動了幾下。但一種熟悉的感覺隨著白煙竄動了起來。相交百餘年,真正有多少日子已數算不清了,即使兩人真的提劍相向,也沒有真要致對方於死地的念頭。如果要說是因為彼此間友情多麼深厚那不免顯得有些矯情,龍宿心想,或許真是因為熟悉吧。熟悉在宮燈幃泡盞名茶等待姍姍來遲的劍子(雖然他篤定劍子是故意的)、熟悉劍子取笑自己的華麗,自己嘲諷劍子的寒酸、熟悉自己躺在梳樓西風的軟椅上任由仙鳳替自己搥肩捏腿時劍子以比平日快一百倍的速度闖進來等飯吃,熟悉自己焚香操琴之時劍子在遠處引簫相和,合奏完還不免來番唇槍舌戰,蠢蠢欲將樂器搶回來……,老實說真讓劍子死了他還捨不得,對,捨不得,他疏樓龍宿到底是個自私的人,友情對他而言沒那麼偉大崇高的價值,類似要為彼此犧牲這種大義他做不來,小時候他還曾經當著夫子的面,批駁孟子「捨生而取義者也」的言論,對他而言,沒有生命,那麼一切便都是空談。所以選擇成為嗜血者,他最終是沒有後悔。

  而劍子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儘管百年修行,因任自然的處世態度,依然還是無法勘破這一關。捨得。他捨不得將這百年的情感任兩人身上汩汩流出的鮮血給洗刷殆盡。他們終究是凡人之軀吶。哎,想到這他就不免思念起遠處的佛劍。

  「嗯嗯,這蘆筍鮮嫩翠綠,又炒得極入味,是仙鳳的手藝吧?」劍子不知何時已舉箸挾了幾根蘆筍,搖頭晃腦品嚐起來。

  「汝眼前看到的這些雖然簡單,卻都是鳳兒花了不少心思準備的。」

  「哎,哎,有仙鳳真好。」

  「別哎,還不是給汝拐去當了幾個月婢女。」

  「是仙鳳自己要跟我走的啊,更何況她是去當學生的,這可不能說錯。」

  看著劍子裝模作樣的無辜表情,龍宿忍住一煙管敲下去的衝動。其實那裡面也充滿了熟悉的感覺。百年來都是如此平靜渡過,唯有這幾年發生的一切已可勾勒成一部傳奇。我刺你一劍,你還我一刀,中原叛龍,嗜血者,寧闇血辯,夜重生……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是誰負誰多些早就無法清算,也無須清算了。但那又如何?不去計較非是放下,而是既然眼下一切都恍若從前,那又有什麼理由不安坐現在?儒家還算是個講求實際的學派啊。他終於是懂了。懂了。

  雖然不可能為對方犧牲性命,但小小的牽就有時也是一種喜悅,龍宿看著桌上的春盤茶盞,淡淡笑了。

  「龍宿啊,我說你這一笑,不知道要迷倒多少才女閨秀了,別老用那把會把人閃瞎的珍珠扇遮住臉才好。」

  「吾是怕連汝也迷住了,要破汝百年清修之身吶。」

  劍子大笑了起來。

  在這裡,龍宿是龍宿,劍子是劍子,唯有宮燈幃才能讓彼此撢盡身上紅塵,不再有外務官銜的鐐銬咬住兩人手腳,所以他們都很有默契地將這般時刻捧在掌心珍惜。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劍子亦了然於心,龍宿沒有唸出的下一句,那是……人間有味是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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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武夷大紅袍:產於福建武夷山,在武夷名叢中享有「茶中狀元」聲譽,是岩茶中的王者。
有關大紅袍的傳說可參看下列網址:
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food/2006-08/08/content_4934614.htm

註2:「雪沫乳花」一詞為蘇軾〈浣溪沙〉,題名:「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泗州劉倩叔遊南山。」。全詞如下:「細雨斜風作小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 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這是首描寫老友重逢的詞作,劉倩叔生平不詳,只知兩人相聚之時他正在官場上失利。但蘇軾不以其官場失利而產生隔閡,末句「人間有味是清歡」正是寫友人之間無利害關係、心靈上毫無煩擾的清逸悠閒。




2007/02/19
 

[霹靂]窮途

   
  因為他們的旅程自開始便南轅北轍,他說,也許總有一天,他會以對方熾熱的鮮血來繪製自己狂妄的地圖。
  

  桑道涼被狂豨死死壓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頭都顯得有些吃力,然而他的表情始終波瀾不興,平靜地彷彿他的身體與意識是兩種不同的存在。

  「大哥,這麼做,便能讓你感到滿意嗎?」他的眼瞳毫無畏懼地承接兄長灼燙的目光,淡淡地說。

  「小弟,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想把你這雙眼珠子挖出來。」狂豨粗糙的手指滑過桑道涼的眼皮,經過鼻樑、人中、嘴唇,最後停在他的咽喉上。「還有,你這個討厭的喉嚨,我一爪把它抓個大窟窿,讓你永遠都不能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說著他的三指成爪,當真施起了勁道。

  桑道涼被按的呼吸困難,面容微皺,咳了起來。

  狂豨看得滿意,力道一鬆,說:「我以為你早就沒感覺了,這就是殺人跟被殺的感覺!小弟,別說做大哥的不疼你,我今天就來教你做人的道理!」

  他扯住桑道涼的兩片衣領,狠狠一撕,一大片白晰的膚色就裸露在他的視線中,原本綴在胸前的瑪瑙飾扣也被扯落,滴溜溜往地上滾圈子,鐺啷鐺啷,敲出清脆的聲響。

  「大哥!」桑道涼總算露出一絲驚慌的神情,狂豨半分也沒錯過。他哈哈一笑,說道:「怎麼?害怕了?怕我對你做什麼?一個大男人,還怕光著身子嗎?我說你從小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好像什麼都不能影響你,用這種黑不隆咚的衣服把自己包得緊緊的,想出家當和尚嗎?我就不相信你不會有人的慾望!」他的手指大剌剌地撫摸著桑道涼的皮膚,也不知是風還是什麼的緣故,一種異樣的感覺讓桑道涼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嘖,果然就是從小被寵的樣子,皮膚還這麼嫩這麼白!小時候那個教書的老頭說什麼做人要溫良恭儉讓,我呸!真是狗屁!所以才教出像你這樣的學生,那句話叫什麼來著?......對了,就是道貌岸然!」

  「所以你就殺了他?」

  「對!讓我不痛快的人就全都該死!」

  桑道涼的眼神帶了點哀憫,像流水一樣流了過來,但狂豨沒有懂,他只因此想到一些過往。

  狂豨天生就有殘暴的性子,血的味道總是讓他感到興奮,所以他喜歡往廚房跑,欣賞廚子一刀砍掉雞頭的精湛刀工,或是一筷刺穿魚身的俐落手法。暴力美學。可以這麼說,他欣賞那些就如欣賞一部唯美的戲劇。

  家人於是懼怕他,自六歲起他便不再享受父母懷裡的溫度。他們撫養他如飼一頭兇猛的神獸,戰戰兢兢且不敢怠慢。奴僕們一個一個躲在門後竊竊私語,他們談論他說:「大少爺是夫人前世的孽障吶!」服侍他的婢女每日戴著驚恐的面具,替他更衣、洗澡......注視他扭斷一隻黃狗的頭、踢破一隻野貓的肚腸。

  直到桑道涼來到人間。當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狂豨便興奮地闖進產房,為的是看一眼自己期待已久的小弟。

  小小的桑道涼在澡盆中扭動身軀,兩片眼皮還賴在下眼瞼上不肯撐開,就這樣閉著哭,哭得彷彿不願意進入這個人世。狂豨看得有趣,突然興起了念頭,想瞧瞧覆在眼皮下的那對眼珠子生得什麼樣子。他伸出兩根指頭,就要去掐小嬰兒的眼皮,產婆嚇得急忙將之抱出澡盆,匆匆拭乾了身子,用襁褓層層裹住,遞給斜倚在床上滿臉汗漬的夫人。狂豨那雙利如鷹隼的眼眸於是將產婆又驚又厭的表情全啣了進去,且此後時時憶起。

  然而他對這個小弟的興趣並沒減去半分,常常趁著沒人的時候溜進房裡,捏著小娃兒的臉頰玩,小娃兒被捏得疼了,嘴一張,哭聲就往外頭鑽,招來奶娘溫溫的聲音:哎唷!咱們的小寶貝怎麼哭了?可是肚子餓了麼?他便踹開窗子,一縱身往外跳,逃得無影無蹤。像這樣的遊戲他總玩不膩,或扯著那稀疏的短髮編成一條一條小辮子,或捂住那小小的口鼻看他掙扎的可愛模樣,弟弟一哭,他胸中便莫名湧起作一個長兄的慾望,好聲好氣地把小娃兒捧在懷裡哄。他那時確實是這麼想的,小弟,屬於他的,自當刻刻在他身後稀釋成一抹陰影,敬他怕他,由他掌管。

  可桑道涼偏不怕他,自懂事以來便如此。他聰穎、好學、穩重、善良,所有狂豨沒有的優點全在他身上攤開如一本書,讓人讀得津津有味。所以狂豨不服。在學堂裡,桑道涼專注於書冊的神情使他喜歡卻也厭惡,當教書先生低下頭去誦讀課文時,他便一甩手,將東西不偏不倚拋到桑道涼的書頁上,或蜥蝪、或蜈蚣、或小蛇,每日變化層出不窮。而桑道涼也總是淡淡的瞥一眼那些在驚恐中急速蠕動的小生物,輕輕拍到地上去,然後又將眼神放回書上(或教書先生臉上)。

  每日狂豨品嚐完挫敗的滋味,便會出現一堆小生物的屍體,在桑道涼的房門口堆疊成一座墳墓。桑道涼既不哭,不憤怒,不找狂豨理論,也不向大人告狀,一個人默默持著掃帚,將那些枉死冤魂拘進畚箕裡,送到外院隱蔽處去掘個小土丘葬了,久而久之倒有那麼點黛玉葬花的意味。

  狂豨更加不服,憤憤難平之下,一日竟扔了件女子的肚兜過去。桑道涼老早被訓練出的臨危不亂讓他的表情絲毫沒有坍塌的跡象,僅慢慢地站起身,將那件還殘留女子體香的溫軟肚兜送回到狂豨眼前。狂豨當然不會棄此機會如敝屣,他瞇起眼睛便喊:「小弟,沒想到你居然會偷藏女人的肚兜!老實說,你的乖巧都是裝出來的吧!」桑道涼也不反駁,放下手上的東西,靜靜走回位子,片刻又彷彿身周築起了層層結界,他獨自一人盤坐其中。

  桑道涼是該死的四書五經。狂豨如是說。這個家留給他唯一的樂趣失了溫度,他便要徹底撕毀,送進火堆裡燒成灰燼。

  那日夜裡雨落得很狂,斗大的雨豆一把一把地灑,灑在屋簷上灑在土地上灑在外院那一抔抔的小土丘上,冤魂無主,在雨中亂舞,除了死亡的輓歌聽不見任何人的聲息和雞犬的吠叫。年僅十四歲的死神挺拔地立在院子裡,手上握著一柄殺雞用的短刀,豔紅的鮮血順著雨勢從刀身滴下,匯成一條血流,泊泊往低處流去。

  血流的盡頭站著一個更幼小的身影,此處唯一的生靈。天際突來一道閃電,劈開了陰沉幽闇的夜幕,剎那間幕後閃現那張未脫稚氣的面容上,平靜冷淡的表情,和那一雙彷彿蘊著水流的悲哀的眼神,緩緩,緩緩,向他流了過來。










  「你也一樣!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忍不住殺了你。」

「既然如此你當初何必留我活口?」

  「你好運吶!再怎麼討厭你們,我也不能殺了把我生下來的兩個老傢伙,不能殺了你,因為你是我小弟!懂嗎?老實說我手很癢,都殺了那麼多人,又幹麻留下你們?」

  「爹跟娘也都死了,你知道麼?現在是只留下我了。大哥,反正在你心中本來就沒有兄弟情,小弟二字掛在嘴邊也不過是一個裝飾品。親情的羈絆對你而言本是可以一刀解決的東西不是嗎?」

  「如果你再講話,我很可能會這麼做。死了正好!省得老子看得心煩!」狂豨瞇起了眼睛,又說:「告訴你,教書老頭只說過一句讓我同意的話,那就是長兄如父。所以現在我要對你做什麼,你都別想反抗!」

  「如果你心中還有人倫的話。」

  狂豨大笑了起來,笑聲浸在悲涼的猖狂裡,泡得軟軟的。「說的也是!反正你也反抗不了,我幹麻跟你說這麼多?」

  桑道涼被撕到將近腹部的兩片衣襟無力地癱在他光潔白淨的皮膚上,墨黑與素白的強烈對比令狂豨感到十分刺眼,他狠了心,雙手揪住衣襟又是猛地一撕,以使刀的力氣直撕成兩半,裂帛之聲在靜謐中傳來好大的迴響,縫在上頭的扣子便零零碎碎散了一地,慌亂無章。

  「大哥,別這樣!」桑道涼那張長得過份正經的臉終因驚惶而皺在一塊兒,像被風攪亂的一池清水,水中漂泊著的長長的劍眉、小小的薄唇被逼攏起來,在狂豨眼裡突然變成了可愛以極的景象。

  「求我!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考慮緩刑,嗯?」

  「哼。」桑道涼想也沒想地偏過頭去。

  狂豨撥開兀自逗留在桑道涼身上的兩片衣衫,讓腰部以上的身體全裸露在他眼中,然後以了然的語氣說道:「對,你驕傲,我一向都瞭解嘛!那這樣呢?」他的手掌從桑道涼的脖頸一路撫到腹部,勁道一吐,竟是電流之力。「怎麼樣?我幫你疏通全身筋脈啊!乖,要是頂不住了,求我一聲我就停手,對你可好了吧?」

  桑道涼臉上出現痛苦的顏色,腹部微微痙攣,但他卻索性閉上雙眼,打算來個不理不睬。

  「你最近是出名了嘛,忠烈王府留名,嘖嘖嘖,又是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蛋。」狂豨也不生氣,只是好整以暇地摧動電力,欣賞桑道涼變化多端的表情。

  桑道涼只覺腹中火燒一般,漸漸往上下延展,行到敏感之處,一陣錐心麻癢,他便渾身顫抖起來,原本白淨的臉頰噗地紅了,像雪中的火祭。

  狂豨心情極好,笑著道:「感覺不錯吧?我就說,你怎麼樣都是個男人!哈,你大哥我好事做到底,替你找個女人來玩玩如何?」

  桑道涼整個身子好像被丟在火堆裡,覺得自己就要被烤熟了,他努力將飄飛的思緒抓回,全神抵抗那令他感到陌生的折磨,一聲不吭。直到他終於敗給源源不絕進入他腹中的電流,痛苦的呻吟方自口中潰堤。狂豨收了招。他有一種打了場大勝仗的感覺,心情的愉悅使他不想趕盡殺絕。他吹了聲口哨,滿臉笑容地從桑道涼身上起來,拍拍自己的裘衣,說道:「聽著,這個世道就像你的名字一樣:道涼。很快,你們口中那些無聊的仁義道德就會死得一乾二淨,冷了,沒人理了。」

  他冷冷地看著桑道涼緩緩坐起身,把兩片衣襟重新合攏,並用下襬的衣角打了一個結,又說:「你可以滾了。去走你的陽關大道吧!我的獨木橋還穩得很,等你那裡陷成一個大坑,它都垮不了呢!」

  桑道涼默默地離開了,那件殘破的衣衫勉強掩住了他一半的身體。扣子散落一地,狂豨將顆鳥蛋大小的瑪瑙飾扣揀出來,在指縫間一溜一溜地把玩。地上還遺留著火燼般的餘溫。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他想,心裡燃著一簇興奮的火苗。他恐怕不自知,小時候說書老頭還教過一個成語,獨木難支,不知為何他一直記得。所以他的獨木橋雖然造得很穩,卻早在搭建之初就設想了另一個人的位置。










  那會是誰呢?死人成為阜,流血塗草莽。狂豨的刀屠過三百個村子、五百座城池,鮮血匯流成河,他溯河而行,用探索源頭的瘋狂與癡愚去找尋答案,而當他的臉頰下頷爬滿鬍鬚,他來到這裡。夕陽冷冷,把天與地渲染成一座浩瀚的血海,海裡堆滿了沒有名字的死亡。有一個傲立的身影,噙著嘲諷的笑,手上的長刀反射血光,使他整個人彷彿沐浴在紅色的海域中,震駭、罪惡,卻又接近聖潔。在某一瞬間,狂豨突然覺得那種站立像極了一句虛無的論述。

他大步走上前,促使那人抬頭看他。他於是發現那人的有一對倒生的火燄型長眉和炯炯的大眼,含怒含威的五官,卻掩不住俊朗的相貌。

  「小子,這些人都是你殺的?」他問道,聲音帶著激賞與興奮。

  「怎麼?殺到了你的人嗎?」

  「反正都該死,誰殺的有啥差別?為什麼要殺人?」

  「我高興。」

  狂豨仰天大笑,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滿意的答案,他又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聳聳尖,無所謂的回答:「十誅戮神狩。」

  狂豨笑著說:「你是戮神狩,我是戤戮狂豨,不錯,看來咱倆注定要當兄弟。喂,叫聲大哥來聽聽吧!」

  戮神狩不置可否,反唇問道:「憑什麼就你做大哥?」

  「小子,看你那樣子,才二十來歲吧?難不成要我叫你大哥?別笑死人了!」

  「這不公平。」戮神狩一擺長刀,說道:「咱們來幹一場就知道,誰功夫好誰做大哥,敢嗎?」

  「多此一舉,真是無聊。不過陪你玩玩也可......」狂豨話頭未斷,戮神狩已持刀攻了過來。「好小子,來這招!」他也不抽刀,迴身避開,翻掌便劈。「你不用刀?」「不用刀也能敗你!」一人掌法密如急雨,攻勢癲狂;一人刀路殊如點星,大開大闔,一時之間高下倒也難分,刀來掌往,頃刻已過數十招。鬥到酣處,猛地戮神狩長刀斜劈,砍將過來,刀上金環一陣亂響,狂豨反勢一推一擋,竟翻手抓住了刀背。戮神狩微微一驚,就怕他那隻手不殘也傷,急忙迴力抽出時,卻突覺一股電流沿著刀身奔來,虎口一麻,長刀脫手飛出。


  「你放電!你卑鄙!」戮神狩捂著握刀的手,瞪著眼睛罵道。

  「禮尚往來啊!」狂豨笑得十分得意,兩隻手往胸前一扠,下巴一昂,又說:「規矩可是你定的,要再來一場我也不反對。怎樣,要來嗎?」

  戮神狩瞪著那雙怒目,很有點金剛羅漢的模樣。他眉頭微皺,夾住搖擺不定的思索。過了半晌,才從鼻中哼出洩忿的聲音,算是妥協。「大哥。」他低低地喊了一聲。

狂豨再度笑開了顏,他用迫切的聲音說道:「好兄弟,再叫一聲。」

  戮神狩覺得狂豨的語音漸漸飛進空中,載著誠懇與希冀,於是不由自主地又喊:「大哥!」這一次他的語氣也跟著攀升,升到了他意想不到的高度。

  狂豨摟住了他的肩牓,笑著說:「走!去喝一杯!慶祝咱倆結為兄弟!」

  戮神狩也笑了,他說:「那酒館裡的人可要倒楣了!」

  狂豨扯了扯他那頭衝天亂髮,說道:「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算那些人好運。」

  他們肩併著肩,用笑容碾過那些屍體,直到在江湖中蜿蜒成一條綿延不斷的血印子。










  其實他們也都忘了殺人的理由。如果有人哆嗦著身子問道:「為什麼要殺人?」他們的回答必定是:「我高興。」也或者是:「我的刀吸慣了人血,不餵飽它是要鬧脾氣的。」說完就刀起刀落,砍了那人的腦袋,當那顆腦袋像皮球一般騰騰地滾到他們腳下,莫名的快感就從足尖一路蔓延至心頭,籠罩全身。

  可是這種日子過久了,他們就覺得厭煩,用完了各種殺戮的方式,再從頭過一遍,那些就顯得老套而且無聊。

  於是狂豨將刀背回背上,對著戮神狩說:「兄弟,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聖域。」

  戮神狩愣了半晌,突然眼眉一動,像聽到了一句好笑以極的笑話,笑得全身抖個不停,喘著氣說:「你想皈依......皈依佛門嗎大哥?認識這麼久......都不知道大哥佛......性哈哈這麼重,以後大哥......大哥把全身毛給剃個精光,拖一個缽,看......看到我就說施主,和尚向你化......哈哈化緣了,阿彌陀佛,哈哈,哈哈哈......。」

  狂豨被逗得禁不住,也笑了起來,罵道:「好小子,膽子大了,敢消譴你大哥!我是要去那裡找點新鮮玩意兒!不是都說佛祖慈悲嗎?我倒要去親眼看看他怎麼救他的天下?」

  「哦,這個主意挺好。」

  「怎麼樣,陪不陪大哥去?」

  「大哥去哪,兄弟奉陪。」

  「好,好,好兄弟,不枉大哥疼你!」

  他們在正午時分到達聖域,陽光像個盂缽由天空罩下來,聳貼在岩壁上的大佛石像便渾身閃耀著金光,尤其是頂上那一顆一顆的石舍利,輝煌地恍若佛祖降臨。

  「嘩,大哥你瞧,多神聖啊!」

  「是啊!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吧!」

  他們都站得直挺挺的,即使在那面前誰都顯得渺小和庸俗,卻也沒有誰因為這種莊嚴而神聖的氣氛而跪落且喃喃祝禱。

  佛渡世人?像他們這樣的惡人渡得過去嗎?笑話!

  狂豨一轉身就抱住戮神狩,二話不說只吻他的嘴。

  戮神狩被狂豨毛挺的落鰓鬍扎得滿臉生疼,他愣了半晌才慌忙推開狂豨,抹去嘴邊的唾沫,瞪著眼睛喊道:「大哥!我都不曉得你竟然對男人有興趣!」

  狂豨像看著玩具一樣看著戮神狩的表情,說:「哈!這麼緊張作啥?我只是想試試這麼做那尊佛像會有什麼反應?」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又說:「事實證明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戮神狩於是笑了,說:「他沒反應,裡面的禿驢要是看了反應恐怕就大了,要不要我叫一個出來看看?」

  狂豨忙搖手,說:「甭了!我這輩子都不想見到和尚!」

  戮神狩將眼神泳於陽光裡,佛像的聖潔此刻便顯得刺目異常。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用平板的語氣唸著。

  「什麼意思?」

  「嗯......看你想解釋成什麼意思,我喜歡解釋成字面上的意思。」

  「是嗎?那就毀了他吧。」

  狂豨一舉手,數道電流便像藤蔓一般攀爬至佛像的膝蓋,轟然一聲響,石像自小腿以下盡數爆裂開來,碎石亂飛,在他們身前落了滿地。在聽到山門內紛起的亂轟轟的呼喝聲及腳步聲時,他們便在哈哈大笑中遁逃無蹤。

  可狂豨還是見到了和尚。當他被號崑崙三人押回萬聖巖,他驚見那抹討厭的黑衣一角平靜地隱於一個藍衣藍髮的和尚身後,在大日殿肅穆的氣氛之下,竟顯得如此調和而不覺突兀。一丘之貉!一丘之貉!狂豨的怒氣瞬間爆出一團火燄,他大喊了起來,桑道涼!桑道涼!我的好小弟,竟然是你!竟然是你跟這群禿驢一起設計我!他以為他的怒氣足以撼動整座大日殿,但在三根貫脈釘的剋制下,那座殿堂仍然屹立在梵唄之中,紋絲不動。他再度見到桑道涼如水的眼神極緩極緩地流了過來。

  桑道涼走到了他面前,用溫溫的嗓音向以掌心抵在他背心靈臺穴上的號崑崙說了聲:「好友,謝謝你。」然後用同樣的語調對著他說:「狂豨,我相信這是最好的方式。」

  「我呸!」狂豨一口唾沫吐在桑道涼臉上,桑道涼宛如不覺,也不伸手抹去,就讓它順著那平靜如雪的面頰慢慢流下,形成一道白沫痕跡。狂豨覺得刺眼極了,在那一刻間,他竟希望那道痕跡能夠從皮膚裡滲進去,與桑道涼的血脈一起流亡。

  一個白衣白帽的和尚緩緩開口,那如冬日暖陽一般溫潤的聲音便縈繞在大日殿的廊柱上。他只說了一句話:「天子,麻煩你了。」狂豨於是回頭看了那和尚一眼,從他臉上見到熟悉的如雪的表情。天曉得他多討厭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那個表情?天曉得!天曉得!在藍衣藍髮的和尚冷冷地將他押離大日殿之前,他看見了無數個那樣的表情,恍若複製的樣品,而那抹討厭的黑衣一角就這樣平靜地隱於其中,彷彿已融進了那座殿堂肅穆的氛圍中。在那個時候,他便在心中刻下了一個誓言,桑道涼的命是他的,最後也只能屬於他。

  此刻他正站在陽光下,瞇起獸般的雙眼享受難得的溫暖。方從萬聖巖暗無天日的地牢中逃脫,他甩了甩頭髮和鬍鬚,試圖讓日光洗去他耳裡重複倒帶的金剛經。他厭極了,經年累月面對那藍衣藍髮的冷面和尚執著長鞭日日監督,金剛經、佛說阿彌陀經、楞伽經、圓覺經、四十二章經......他好奇和尚怎麼都有那麼多閒工夫,弄出這堆經來,煩都煩死了。但那並沒有削去他臉上半分半毫的戾氣,只讓他現在盈滿殺人的慾望。我天生就是個壞胚子!他得意的想。沒有誰能夠改變我,誰都一樣。

  有人來了。來給他殺的嗎?他饒富興致的轉過身來,卻在看到那個多年不見的討厭身影時冷了下來。

  「我來求你一事。」

  「求我?你會求我?笑死人了!當年是誰那麼硬氣,寧可死了也不開口?唷,怎麼,忠王烈府留名的英雄俠士,來求一個被關在和尚窩裡幾十年的殺人魔頭?」

  「我希望你能以電流之招打破極天峰密室的冰封。」

  「我會幫你就不叫戤戮狂豨!你不是很行嗎?自己去想辦法啊!」

  「請你幫我這個忙。」

  「我看到你就討厭,小弟,趁我還沒把你殺了之前,你最好帶著你噁心的仁義道德快滾吧!」

  說完他轉身便走,但背後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又讓他轉回身來。

  桑道涼跪在地上,直挺挺的,沒有半點不甘。

  狂豨微微愣住了,眼前的景象正與他意識裡的身影形成交錯的亂影。他聽見自己用一種自己認不出來的聲音大笑,並且說:「既然你這麼有誠意,不如再磕一個響頭如何?」

  桑道涼二話不說便磕下頭去,動作彷彿理所當然,使那極富力道的響度在狂豨心中碰出一陣漣漪。

  狂豨很快答應了。他驚覺自己並沒有勝了一場的狂喜。反之,他覺得他似乎輸了,輸得好徹底。










  狂豨早聽說他那結拜兄弟為了救他而數度硬闖萬聖巖,但下文是什麼他卻不知,他始終被拒絕於真相之外。於是他帶著濃濃的思念一路打聽到了雲渡山上。但那竄進眼角的,頂著光頭的紅眉和尚卻令他立時瞠目結舌,愣在當場。

  「戮神狩,你當了和尚?」他用一種自己認不出來的聲音問道。

  和尚。和尚。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和尚。

  「小僧悟僧,不知戮神狩是誰。」悟僧合十盤坐,閉目回答。

  狂豨突然覺得那像極了一句虛無的論述。

  就在那一年,桑道涼死了。狂豨怒如虎豹,在桑泊夜宿留下了憤恨的刻痕,他說,桑道涼的命是屬於他的,誰敢就這麼一聲不吭地搶走,他便一聲不吭地砍下他的腦袋。他匆匆離開,並沒有見到樹林中,一顆長青柏樹上刻著一行清晰的小字:「願以我之血,洗你之罪業。」

  悟僧也死了。狂豨背轉了身子,帶著被背叛的不甘將自己埋入酒池之中。

  最後他也死了。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也是個和尚。和尚。和尚。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和尚,天曉得他多討厭那些與他截然二分的影子。所以他死也不要死在一個和尚手中,他一縱身,便往崖下跳。他彷彿墜入時光的長廊,過往的一切皆在風聲中向他襲來。雖然他們的旅途自開始便南轅北轍,但他們卻在最後走向了同一個終點。殊途同歸。在失去意識之前,他這麼想著。他仍然沒有找到當年那個令他瘋狂追尋的答案。在那裡,雨落得很狂,天際時不時閃現的雷電是他日後練功的靈感,血流的盡處站著兩個人,一個人表情平靜如雪,眼神像流水一般汩汩流來,另一個人手持長刀,刀光與血光的反射中,映照出那充滿嘲諷的火燄長眉,金剛怒目......

[霹靂]拂了一身

             

  其實他從沒想過這一生要怎麼過,日子便這麼流轉下去了,天上兔走烏飛,他也從不計算太陽或者月亮當空的次數,有一個人曾經跟他說:「月亮之所以會不停地走,是因為嫦娥威脅它說,你不走,我就帶著玉兔搬家到太陽上面,順便把你的爛桂樹也一併扛走,看你的吳剛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砍!月亮嚇得直打哆嗦,於是一股勁兒往前衝,半刻也不敢停留。」雖然他深信那只不過是某人用來哄騙他家小花貓的床邊故事,但那確實對他沒有差別。就像他握在手裡的胡琴,昨日也唱,今日也唱,怎麼唱都是同一個曲調,可他從沒想過要換一首,或是不換,就這麼咿咿呀呀唱盡了他一生的滄桑。

  大雪紛紛飛,天地白得有些虛幻,他的臉也白,而且好看,在嚴寒的空氣中冷凝如一座冰潭,沒有波瀾。時間也被凝凍在這裡了,在這片白得足以將夢與其他一併吞噬的境界裡。

  他姑且將之稱為孤獨,因為他尚未找到其他的形容詞來命名這一切。於是他不由得想起那些,盈滿一袖紅塵一頭栽進這座冰潭的他們與她們,竟彷彿就此沉淪,再也沒有起來。

  他以為生命便是這麼莫可名狀的東西,永遠只能像一縷孤魂徘徊於大千世界,無法選擇地一直走啊走啊。他的腳步曾經留戀過許多地方,但終究回到了這裡──孤燈高懸的銀白世界。因為,他是這麼想,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想過,若是一個人以赤裸之身茫然進入這個人間,他必定會以赤裸之身再度返回那個,屬於他的世界。雖然他知道,他的旅途,沒有盡頭。  

  ■




  「我的罪贖不清。」




  不知是第幾次,他又驚醒於那個陰慘慘的夢境。他那雙尚未佈滿刀繭的小手執著刀,挺進男人的腹部,當刀尖吸飽男人的血,便像破繭而出的蛇虺一般,直直衝入女人的腹部。他驚得呆了,月光從窗口蜿蜒而入,清清楚楚地裁剪出女人的繡花鞋、石榴裙、紅色衣襬,然後停留在腹部,撫過一道一道激情的吻痕,和蛇形的血流,一滴一滴,竟像開了無數的桃花。紅色真的是適合那女人的,那在她身上盛開如誘人的花綻放,吞食男人所有的慾望。月光繼續上行,滑溜溜地經過女人凌亂的衣領、白皙的項頸、猖狂的紅唇,最後裁剪出整張臉,過份妖嬈美麗的整張臉,不因大量失血而失色,這時宛若即將回歸地獄的濃妝豔抹的女魂,將最後一抹氣息吐在他臉上。他真的驚得呆了,在數秒的時間中,他只記得他茫然地喊著媽媽……媽媽……,女人與男人一齊倒退,腹部牽引著背部,踉踉蹌蹌,一步一桃華,而他與女人之間的臍帶便不停拉長,不停拉長,終至「啪」的一聲,寸斷肝腸。所以他逃,拋下屠刀,一路踩著業障萬萬千,逃逃逃,逃回人間,逃回因果輪迴。

  「我的罪贖不清。」他的手捏得緊緊,那些他想抓住的放不下的,全化作冷汗在他額上爬行,然後他猛然睜開眼,擁進一個溫煦的微笑。


  「羽仔,這該不是你今天的第一句話吧?」

   他的思緒顯然還與夢境裡母親妖麗的臉黏在一起,無法自拔。所以他沒說話。

  「羽仔,還沒醒啊?」

  「來多久了?」他才慢慢坐起身,卻似乎沒打算抹去額上的汗水,任由冷風吹拂,將那些汗珠凝結成一個一個的冰晶。


  「剛來。」慕少艾看在眼裡,不著痕跡地搧了搧眼睫,衣袖輕揮,拂去那些冰晶,像是妄想拂去他一身的罪業。「我說,羽仔,如果我是敵人,只怕你現在已不止是冰凍小鳥那麼簡單了。」

  他的眉皺得更緊了,好半晌,才從一向緊閉的嘴唇中間擠出數字:「不要叫我羽仔。」
  
  唷,終於對這有反應啦,不然我還道哪個小偷鳩佔鵲巢,竟是睡得毫無愧色。

  
  「你除了這句話,就沒別句可以說了嗎?你如果時常來我的峴匿迷谷,我可以幫你無限擴充話庫,免費的哦,額外再附送一隻嘰哩呱啦小阿九,讓你重溫兒時記憶。」


  「…………。」他是早習慣了那人的喋喋不休,有其父必有其子,所以每當阿九見了他便像一團五顏六色的颶風捲來,耳前耳後地喊著羽叔叔,羽叔叔,你怎麼又這麼久沒來?你可不知少艾是怎麼虐待我的,他把我當童工,一下鋤他的草,一下煎他的藥,還說我如果不勞動,變成一隻肥滋滋大花貓,他就會想要把我烤來吃掉,哎唷好痛,少艾你作什麼打人?羽叔叔你看,阿九好可憐,阿九也要學六翼刀法,下次把少艾的寶貝水煙管給一刀劈成兩半……,這時他也只是面無表情的伸手輕撫小阿九柔順的長髮,一聲不吭。


  他想小阿九是幸也是不幸的,用殘缺的半顆心,換來一個慕少艾;那麼他呢?或許是用失去的親情,換來滿滿的友情。可小阿九年紀雖小,卻懂得抓牢得到的東西,就如同那支被舔的濕糊糊的麥牙糖,牢牢抓在小小的手裡,打死也不肯放手。而他,他的兒時啊……。
  
  「呃,我的意思是說,讓你重拾赤子之心,像小阿九一樣天真單純愛裝無辜又多話,讓你的世界潔白無瑕,隨你塗鴨成什麼顏色都成。」抬頭望了望四周,嗯,本來就潔白無瑕,只是冷──太冷了些。慕少艾頓時有種弄巧成拙的感覺。


  「你除了說話,就沒別的事可做了嗎?」

  「呼呼,上天生了一張嘴給我們,當然是用來說話的啊,不然你想嘛,吃三餐需要花多少時間?剩下的時間不拿來說話要做什麼?總比你除了拉胡琴、擦刀和皺眉頭之外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唄。我說羽仔,你這叫暴殄天物,白白浪費自然資源。咦,不過你幹麻學我說話?」

  「你還有話可以說嗎?」

  「當然有喏,我在想等我把口水都說到乾之後,你會不會想到要泡杯茶給我?」

  …………。說了這麼多,你的目的就只是這個嗎?

  茶香裊裊,在認識慕少艾之前,這是不曾出現在落下孤燈的味道。而今,茶香卻與雪香緊緊糾纏在一起,再也無法分辨。雖然屬於他的那杯依舊,苦不堪言。他仰頭飲下。

  慕少艾一伸手,拿了他的杯也一飲而下。

  「羽仔,你已經能嚐到苦盡甘來的滋味了嗎?」

  「苦澀,就是你說的江湖嗎?」

  「江湖,江湖,這個世界哪裡都是江湖。羽仔,人心就是江湖啊。就算你把自己永遠封閉在這個冷得要命的地方,你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捲起江湖的漩渦裡。江湖啊,是一個令人沉溺的沼澤,你的人離開了,可心還在那裡,你的心離開了,可人就永遠拔不出來。」慕少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回他慢慢啜飲著,苦與甜的糾葛讓他的味蕾紛紛躍動起來。「羽仔,你的泡茶技術倒是越來越好了。」

  他沒答腔,直勾勾地盯著眼前人,像是要把眼前人燒透了一般。

  「呼呼,這就是江湖。」眼前人輕輕笑著,左頰上的黥印突然活起來了,閃爍著異樣的光澤,彷彿與這片銀白爭奇鬥豔,不肯服輸。

  「羽仔,放下吧,用你的赤裸的心,到江湖去,去贖你那所謂的罪。」

  「慕少艾,那麼你……放下了嗎?」

  眼前人是有那麼一瞬間著實愣住了,回望他的眼睛,從他深邃如谷的目光中,看見自己的臉頰上,古老的圖騰,雜草蔓生。

  罪,所謂的罪,就是當你披荊斬棘,掘出對方遺忘在荒蕪時間裡的記憶,它們便在對方的眼瞳中,喚醒你心裡那隻陷入沉眠的鬼。他們心裡都住了一隻鬼,於是從不敢奢望於菩薩低眉,他們都將那隻鬼封印在心的陰影之中,所以從不願臣服於金剛怒目。其實他們,都在無間。
 
  所以這次,那人伸出手,對著他說:「羽仔,你,我,我們一起,走一趟人間。」

  而這次,他極緩極緩地頷了首,以只有那人才看得出來的角度。

  ■


  他得到了一把新刀,而且是神刀。

  當他穩穩地踏在殘林的土地上,潤潤的草香輕飄飄沾濕他的嗅覺時,他才開始想起,事情是怎樣發生的。

  慕少艾才剛踏上第一階,便感覺眼睛被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刺冽冽的。第一個反應抬頭往懸在樑柱上的孤燈望去,熄的,想想也對,大白天的點什麼燈。思緒走到這裡,腳步也已牢牢貼在涼亭的地上了。而他,羽人非獍,一如往昔,獨坐幽亭裡,一張臉溫度如雪,左手執物,右手持布,來來回回摩挲再摩挲,一副旁若無人貌。

  沒錯,他在擦刀。慕少艾揉揉太陽穴,開宗明義第一句:「羽仔,我說,你那把刀都已擦到能當鏡子用了,難不成你還想擦出鏡仙麼?」

  仍然是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張口:「不乾淨。」

  慕少艾開始發現,自從認識他之後,發愣的次數是變多了。什麼時候早將滿口伶牙俐齒全輸給了他,賠得血本無歸。「哪裡不乾淨?」

  他鎖眉沉思,約莫一陣飛雪自天落地的時間,交出答案。「不知道。」

  慕少艾看著越來越嶙峋的小山,他的眉頭,嘆了口氣。「昨兒到殘林看診,林主說他新得了一把刀,苦於自己不會使,要我替他留意著有沒有適合的主人。羽仔,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恩公不是用刀?」

  「不合適,林主說的。更何況你見過他帶刀嗎?」

  「我不需要。」

  「聽說是神刀呢,百年難得一見噢,說不定命中註定是你的。去看看也沒有損失吧。殘林之主仁慈地簡直像尊佛像,你一定喜歡他。」

  「我有刀了。」

  「唉呀呀,既然要行走江湖,自是要一把好刀隨身,縱使你刀法卓絕,屬性不合適也用不順手,我想那把刀或許適合,而且應該……很乾淨。走啦,就當陪我去。走走走。」

  方今世上,無論是素還真出家,一頁書還俗,還是吞佛童子玩火不慎燒掉整個異度魔界這般大事,都及不上膽敢無視於他羽人非獍雪窖冰天的眼神,一個箭步衝上前硬扯著人便走那麼樣的震撼。但是他,其實他早習於將自己的腳步交給那人,因為他仍然不曾思考,人間萬世,百劫千生,應該用什麼方式去走。

  慕少艾說得一點也沒錯,那把刀確實命中註定是他的。殘林之主甫用心眼觀視過面前之人後,便欣喜地發出心聲道:「羽人非獍,此刀當真非你莫屬。」一刀雙刃,唯有速度極快之人,方能克服因風產生的障礙,這世上怕是找不到比羽仔更合適的人選了呢。慕少艾如是補充。於是毫無滯礙地,連推辭的語句都沒湊出一句,他便成了神刀的新主人。

  他果然很喜歡殘林之主,那慈藹祥和的態度沒讓他想起佛(如果他心中有佛),卻讓他想成一名父親。在回返的路上,林主最後幾句話黏住了他的耳膜,那嗓音溫溫軟軟的感覺其實很舒服,讓他並不想拂去。「此刀名為天泣,天泣,即是上天對不幸者的哀鳴。羽人非獍,我相信你終有一天能真正駕馭它。」天泣,天泣,上天的眼淚,願意給予他這種……人嗎?他這麼想著,右手便不自覺地來回撫摸繫在腰間的新刀,神刀微微閃爍著隱斂的光芒,從此他很久很久才擦一次刀,因為天泣確實很乾淨,只是仍然擁有一小塊,永遠擦不掉的污血。
        

  ■



  羽人大俠的名字就這麼不脛而走,紅遍整座江湖的悠悠眾口。「梟獍」二字亦徹底自眾人記憶中抽離,從此不再猙獰。茶舖飯館,酒家客棧,處處可見淪為桌邊閒話,化身為下酒菜的一代大俠,例如這樣的對話:刀客甲:欸,知道羽人非獍吧?沒聽過這名字就甭在江湖上混了!刀客丙:聽說他最近又在北武林救了某某鏢局上下三十餘口,那惡賊被他一套六翼刀法給砍得抱頭鼠竄,差點沒跪下來哭爹喊娘咧!刀客丁:所以咱們可千萬不能做壞事,要知道得罪誰都成就是不能得罪這位羽人大俠吶。或者是這樣的場景:劍客一:唉,我啊,這輩子要是得見羽人大俠一面,就是死了也值得!劍客二:嘿,你真沒緣,我一個月前可是親眼見到他施展六翼刀法的英姿哩。我啥都還沒看清楚,對面那惡人就喀擦一聲人頭落地。對對,我還撿了一根羽毛作紀念,喏,你看,你看。劍客三:哈,你啥都沒看清楚,我可是仔仔細細地正面瞧過他呢。告訴你,他生得可俊了,看他皺著眉頭端茶喝的憂鬱模樣,要我是女人啊,肯定愛上他。說得端菜上桌的俏麗小姑娘芳心蠢動,一抖手將整盤菜給砸得面目全非,還得連聲客倌客倌的賠罪。諸如此類場景日日搬演,點播率不下於婦女們口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只差沒將羽人非獍四個字掛在公開亭,風一吹,他的名字便獵獵作響。


  儘管風靡武林眾生,在江湖的彼岸,話題男主角羽人非獍依然將笑容扔進那些少女情懷的想像之中,自己沒帶沒走一絲一抹。

  這時他正坐在落下孤燈的圍欄上,不甚專心地拉著胡琴,琴上墜玉被風吹得玎玎地響,他突然停下了,一雙眼直直盯住那塊繫著絲緞的玉環,使得後來攜著酒壺大踏步而上的斷雁西風險些以為眼前人已沉入白日夢的沼澤。

  「羽仔,你怎麼了?」

  「沒什麼。」回神抬頭,尚未見著少女的臉,酒壺已晃蕩蕩地撞進眼眸。「來喝酒?」

  「是啊,」素有俏麗紫辣椒之稱的西風小妹一抬手,酒壺砰一聲站到了石桌上,其豪氣干雲之勢連天上飛雪都給嚇得縮頭縮腦,半晌不敢落下。「我哥煩死了!又在那裡囉哩囉唆,說什麼羽仔現在紅透半邊天,要是結為親家我也可以攀上枝頭當鳳凰,趕快打包嫁一嫁才是。呿,不怕我嫁過來會給冷死嗎?」

  他將少女用力地嵌進他目光的深谷中,語調則平滑沒有坑洞:「恩公擔心妳,才一心想把你嫁出去。」

  「呸,是怕我吃垮他吧!誰說女孩子非得嫁人的啊?本姑娘不想嫁誰敢逼我,我跟他動刀子拼命!咦不對,羽仔你休想轉移話題,說,你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

  「說沒什麼就是有什麼!我一來就覺得你不正常,好好的琴不拉,巴巴地盯著看做什麼?」

  「…………。」

  「欸,你最近可真出名的很了,剛纔我來的路上到處都可以聽見你的名字。我說羽人大俠,你做了這麼多風雲事蹟,江湖上人人說你是英雄,你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吶?」

  「妳說,別人眼裡的我,真的是我嗎?」

  「啊?」

  「其實自己的什麼樣的人,自己最清楚不是?」

  「呃,羽仔,我覺得你生病了……,要不要叫慕老頭過來看一下?」

  他伸手拿起桌上酒壺,封布一揭便猛灌一口,讚了聲:「好酒。」又遞給顯然仍在微愣之中的紫衣少女,道:「喝酒吧,妳不是來喝酒的嗎?」

  「呃,是啊。」愣愣地接過酒壺幾口下肚,火燒一般的感覺讓她的身子暖烘烘的十分舒服,於是漸漸忘了眼前這人的異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下酒話來。

  那一口酒便在他胸中烈烈地燒,可身子還是冷的,像是他整個人偎進雪地裡,眼前的柴火燒著燒著燒成了灰燼,雪仍然撲簌簌用力地落,落得很猖狂,直到他把自己也偎成了雪。所以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血液卻隱隱約約沸騰起來了。他尚未釐清那是什麼樣的感覺,身子於是靜若雕像,但腦海洶湧翻滾,激起好高好高的浪,那些全是赤紅色的──赤紅一片似血,是了,那便是血,是血,在女人身上盛開如桃花,她搖搖晃晃地走上前,繫在紅色衣襬上的兩片玉飾便玎玎地響,她湊近那張妖麗的臉,鬼影幢幢,膩膩地喊著:我的心肝寶貝我的兒啊,過來娘這邊,來,讓娘看看你的小臉。嘻嘻,好俊呢,跟你老子一般模樣。他是天底下最壞的惡人,卻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他的刀尖還嗒嗒地滴著血,卻轉頭好溫柔地對我說,我的好霏霏,過來讓我親一口好麼?好麼?我的小寶貝,過來讓娘親一口好麼?好麼?他顫著聲輕輕地說:娘,妳喝醉了,我扶你到床上歇著好嗎?她聲音突然變了,尖銳如針地刺著:胡說,我哪裡醉了?你跟你老子一個德性,想灌醉我,把我騙到床上去是不是?小孽種,你的身體裡果然流著你老子骯髒的血!呵,我嬈女霏霏怎麼會懷了那個賊漢的種?拖油瓶,小孽種,快過來讓娘疼疼。他仍顫著聲,喃喃地說:娘,妳喝醉了,妳喝醉了……。女人的臉瞬間消失,而他的刀沾著血,滴到潔白無瑕的雪地上,一滴、兩滴,滴成一株紅桃花,雪中一枝開。女人說:嘻嘻,嗜血的小惡魔,你流著你老子的血吶。一個婦人拉著孩子在他面前納頭便拜:恩公,謝謝您救了我和孩子一命,我該怎麼報答您啊?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掉啊掉,掉到桃枝之上,像是澆灌又像是恩澤,桃紅稀釋成粉紅,似烙印,印著永遠洗不去的顏色。

  「所以,嗝,你現在真的是英雄了呢,那女人一臉感激的模樣真是有趣,嘻嘻!」

  在他胸中那口酒漸漸失溫的同時,他便察覺到面前少女的臉上已經佈滿了詭譎多變的紅雲,於是他旋即為自己的分神感到有些抱歉,以至於他現在實在不知該如何回應。但她顯然已經七八分醉了,對於他的毫無反應根本沒有表達任何意見。

  「呵,大哥這人什麼,嗝,長處都沒有,就是釀的,嗝,釀的酒好。」她又灌了幾口,把酒壺一個勁兒往前遞,笑道:「我忘了你都沒喝,喏,羽仔,這酒好,嗝,好得很呢!」

  他接過酒壺,把僅剩的幾分涓滴倒進他乾渴的喉嚨裡,皺著眉頭道:「西風,妳喝醉了。」

  少女笑得花枝亂顫,雙手在空中亂揮亂畫,「胡說,我哪裡醉了?我是酒國,嗝,女英雄,千杯不醉的!」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恩公以藥下酒,性有溫有烈,西風這次大概是偷到最烈的那一壺了。才剛這麼想,面前的酒國女英雄便砰地一聲倒在石桌上,不醒人事。他看著她紅到幾可滴血的耳根子,幾根不聽話的髮絲也掙脫束縛隨風亂舞,又在心裡嘆了口氣。認命地起身抱起全身軟若一瓢弱水的少女,喃喃以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說:「西風,妳真的喝醉了。」

  妳喝醉了,妳喝醉了……。

  看來是非得送回悟明峰了,姑且不去思考當泊寒波看到這幅光景的時候,會以怎樣曖昧的眼神來掃射他。

  他將酒壺繫到腰間,移足下階,步履輕如鴻爪,在雪泥上留下一個一個淺淺的印子。那把胡琴安安份份地趴在他背上,風一吹,繫著的玉環便玎玎、玎玎地響,響徹整個落下孤燈的風裡,雪裡。




  ■

      
  他從來不適合華麗的顏色,諸如慕少艾的暖黃、斷雁西風的俏紫,或是……嬈女霏霏的妖紅,無論哪一種,出現在他身上都不免顯得荒唐。由於他內心的色彩過於黯然,現成的繽紛世界雖就在他眼前閃爍,他卻無法從中選擇任何一種,他曾說罪惡的顏色皆鮮豔,就像開在山野道旁的毒菌,扎的人眼疼。既是如此,便乾脆將自己從頭到腳用最簡單的顏色給裹得密密實實。所以自從他逃出罪惡坑的囚籠之後,便一直一身白衣,白得乾淨,白得徹底。

  這種選擇的方法未免消極,於是某日當慕少艾披著一襲藥香來到他面前,難得一句不吐盡是朝著他左看右看看了老半晌使他忍不住要開口問出他的狐疑時,慕少艾立刻用一種嘆為觀止的語氣對他說:「奇了羽仔,同樣是白衣,怎麼人家劍子仙跡就白得這麼仙風道骨,白無垢就白得這麼光潔亮麗,偏偏你就白得這麼憂鬱?」他瞪著眼前表情極其誇張的白眉藥師,張口吐珠:「我的頭髮是黑的。」慕少艾的足尖頓時打滑,忙用手中的寶貝煙管抵住樑住,穩了身子說:「這算是理由嗎?看你這樣,我就覺得更冷了些,怪不得每次來這都哆唆打個不停!不行我得想個法子。」說著還真側頭思索,一邊上上下下打量他。他也懶得理會,取下背上胡琴,自顧自拉了起來。慕少艾便想:連玉飾都用得白玉,不用這麼堅持吧!陡然間靈光一現,喜道:「有了!羽仔你等我一會兒!」他默默看著興致勃勃的藥師展開流風雅賦將一襲藥香捲下山,不到半刻又捲了回來,臉不紅氣不喘,一股腦兒搶過他所有衣服,全給縫上了綠色滾邊,還順手嵌了塊翠玉在他胸前,然候喜滋滋地道:「成了!這樣有生氣多了!雪地也是可以有生命的嘛,你看這像不像雪裡的青苔?哈哈,真是越來越佩服我自己了!」青苔……這樣有比較好嗎?算了,反正他從不練習拒絕慕少艾的技倆,因為於事無補,何苦浪費時間?而且那對他而言不過是數首曲子的差別,便也任由它了。

  但他仍然很白,這麼說吧,他有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厭惡感,對於紅色,所以他殺人,卻從不允許對方的血濺到他身上;而方今武林能傷他羽人大俠者寥寥可數,若是不慎血從自己身上流出來,他必定第一時間到河邊又搓又洗,最後仍是一身子清清白白,以至於甫從罪惡坑像出閘的猛獸,將一身嗆鼻江湖味襲捲出來的孤獨缺一見到他,便驚得跳高三尺,瞬間從銳利陰沉的鷹眼變成目光如豆的雞……眼?一甩長髮便喊:「哇靠,羽仔!這麼久不見,你居然變成了天使!我說你穿成這樣晚上就別在外面亂晃,會嚇到人的!」他面無表情的瞅了面前像極糟老頭的恩師一眼,算是接收了這另類的久別問候語,隨即又將視線還給地板。

  孤獨缺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上前搭住他的肩,說道:「欸,這麼多年了,你是撿到寶貝沒有?」

  他再度抬頭,這次換成用瞪的,沒好氣地說:「廢話可以省略嗎?」

  孤獨缺哈哈一笑,讚道:「不愧是我的徒弟,連眼神都可以使六翼刀法!好好,我說正題,其實你也應該猜到了,我是來殺你的!不過,嘖嘖,看你的樣子,我可以回去告訴瘋狗,說你得了重度憂鬱症,不久就會被抓進精神病院終老一生,你對罪惡坑所做的一切將會以精神疾病無法自律為由一筆勾銷,也即將毫無威脅性,說不定瘋狗會將殺人令收回口袋去哦……」

  他再贊一刀,砍斷了叨叨不休的話頭:「你未必殺得了我。」

  「哇!這句夠嗆!」孤獨缺回贈一雙驚嘆的眼神。「羽仔,憑你現在這個樣子,我要殺你是易如反掌,只是我現在不想動手,咱師徒倆很久沒見了,到前面市集喝一杯去!至於那個愛跟路的小太陽嘛,反正他的亮度也足夠我檢查出酒裡有沒有蟲,讓他跟好了。」說著逕自走了,也沒理會後頭的傻徒弟有沒有跟上來。

  他望著恩師的背影,只覺得熟悉跟陌生兩種感覺在對壘,誰也攻不破誰,卻不是由於師父比往日更蒼老些的緣故。睽違這麼多年,他突然發覺,對孤獨缺的了解,竟早已凝滯在認識這個人之前。


  

  所以當他抓著那截斷臂,血的腥味像海潮一般往他的臉拍打而來時,他便茫茫然迷失在海邊的大霧裡。為什麼留手?他問。是你砍了我的手,怎反過來問我?孤獨缺回答。

  他於是想起了幼時被母親打得遍體鱗傷的雨夜,他咬著牙,往記憶中第二個家跌跌撞撞地奔去,師父開了門,把他拎進屋裡,用冰冷的語氣刺他:挨打也不會反擊,說你笨也還真是笨!但從師父眸子裡散出來的溫熱氣息,他卻一絲不漏地揣進了懷裡。驀地裡他全懂了,他激動異常地大喊:你怕!你不敢面對你自己,所以想藉我的手殺了你!你這個懦弱的傢伙,笨蛋!

  「我們都是笨蛋。我們都假裝忘記所有的事情。」

  「我沒有!」

  「你有!你殺了你親媽媽,你殺了嬈女霏霏,你假裝忘了,其實你從來都記得!」

  「我不……你別逼我!」

  「我就是要逼你!你以為忘了就是不曾發生?屁話!你那群蠢朋友也是兇手,他們謀殺了本來的你,讓你永遠只敢在這個鬼地方拉你的死人調!你,現在跟我說一遍!我,羽人非獍,殺了自‧己‧的‧老‧母!」

  他氣極了,刀光一閃,幾幾乎凍結了對方的咽喉,但那個他所熟悉的溫熱的目光卻在下一瞬敲碎了他的冰封。他像融化的雪球淌著雪淚,喃喃複述:我羽人非獍殺了自己的母親……。

  那只是個意外。孤獨缺的聲調變了,變得鬆鬆軟軟,使他覺得自己正赤裸裸地站在對方的目光中。於是他們互相交換了約定,彼此見證他們的贖罪之路。有一天他們見面,眼裡的對方都必須要有所不同。他將斷臂遞還給師父,動作中有點懺悔的隱喻,孤獨缺卻爽朗一笑:說道:「是你砍了我手啊,就留給你當紀念吧!等我們再見面那天,你再還給我。」

  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孤獨缺少了一隻手,卻越像一個完整的人。他體無完膚的站在風雪中,發覺師父其實有點怕他,亦如他不知該以什麼角色進入師父的視線範圍。他們都是爬滿蠹蟲的斷壁殘垣,在被荒草塵垢所掩埋、被摒除於記憶之外的半截陰影中,哀哀呻吟。

 

  
  他們再見面那天,孤獨缺只剩下了一顆人頭。

  ──我很不爽,非常不爽。

  他全身散發的氣息無一不在詮釋以上的敘述。斷雁西風帶著一壺酒來過,捨一仇帶著滿腔懊悔來過,他們都是第一次看到這麼不爽的羽人非獍,於是他們都帶著原本的東西離開了,半分不留。最後還是慕少艾帶來溫潤的藥香,將他拉出了落下孤燈的哀風泣雪,推進了鬼梁兵府的濃酒華燈。錦簇花團,歡聲處處,但氣氛是氣氛,他是他,眾人正在划拳為樂,他兀自飲著他冷冷的殘酒。其實他並沒有感到酒冷,他的感覺像流沙,正一片一片地在意識的縫隙裡流失。鑼鼓喧騰中,新郎新娘款款齊步,走進觥籌交錯的亂影,有人喊道:「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眾人紛紛跟進:早生貴子、佳偶天成、福祿鴛鴦、鸞鳳和鳴……,祝賀也是一種競爭,笑容在眾人臉上堆成完美的表情符號。男人說:「這小雜種的表情真難看,真想宰了他!霏霏,我一刀解決他先,妳不介意吧?」新郎新娘連聲道謝,捧著酒杯回敬,他們把酒杯舉得高高的,紅色衣衫在微風中蕩著柔軟的漣漪。他的頭很昏,像桌前搖曳著的紅燭光。女人說:「哎唷!他是我的心肝寶貝呀,等我抱抱他親親他再給你殺,啊?」酒酣耳熱,鬼梁府主滿溢著荒誕的笑,代兒子女婿一杯接著一杯飲。男人說:「殺了他!」女人說:「殺吧!」殺吧殺了他!殺了他!他便顫抖著手,將他的刀往前一挺。風裡傳來驚呼和酒杯筐啷掉落的聲音,他發現樂聲轉了個陰沉詭異的調子,於是他看得分明,他的刀在一個男人的胸膛裡。那個男人叫做鬼梁飛宇。

  他腦子像正在擰乾的溼布,濕淋淋沉甸甸的,不知道怎麼了,所以紋絲不動。事實上他沒被嚇壞,嚇壞的是旁邊的言傾城。她紅頭巾一揭一擲,撲到丈夫身上放聲便哭:「九十九,九十九,第九十九個被我剋死的人!」

  死?剋死?是了,有個人死了。他又剋死一個人了。他猛然拔出天泣,再一次逃離。

  婚禮變成了祭禮,鬼梁飛宇是祭品。眾人撕毀了笑容,戴上憤怒,他逃,而他們喊:羽人梟獍終究是羽人梟獍!莫走了羽人梟獍!他逃,慕少艾說:「呼呼,這就是江湖。」他們喊:替少府主報仇啊!快擒住羽人梟獍!他逃,他不是佛也不是魔,他只是一頭在樹林中茫茫奔竄的野獸,直到踏到了陷阱,頹然栽倒。

  陷阱是一顆頭。一顆人頭。一顆風霜滿佈的人頭。孤獨缺的頭。

  他剎時有種被欺騙的感覺。他最討厭被欺騙,被欺騙他就不爽,不爽他就想殺人,想殺人於是堵住他退路的那些追兵就倒楣。刀光血羽,一片幻境,他亦在其中,身後那些人變成了一場半月型的血雨。

  忽略從心口往上攀爬的劇痛,他將整部江湖奔竄成一頁文字凌亂的狂歌,不記得哪些人、哪些槍林箭雨出現在上面,不記得擋掉幾招戟法,幾枚蟬之翼,他腦裡轟隆隆只記得一個名字:狂龍。石甬狹道。罪惡坑。嘯龍峰。昇龍沙地。墜鳥坑。最後他在刺石尖找到了那個那個名字的主人。一個笑得很欠扁的綠衣瘋子。他當然不討厭綠色,他只是討厭狂龍身上的鬼黠駭綠,幾至痛恨,他的世界本該充滿單純的顏色。此時正黃昏,夕陽落在他身上,把他染滿鮮血的潔白衣衫燙得更加豔紅,他的臉上也是紅的,從背脊穿出胸口的刺刀也是紅的,嗒、嗒、嗒的滴著血。孤獨缺的頭躺在他懷裡,也給染紅了,他緊緊揣著,沒有眼淚(如果有,大概也是紅的)。日頭漸漸墜下,時間流轉中,他的意識跟著流失,恍若忘記了一切。

  一切皆不存在,愛亦非愛,恨亦非恨,我亦非我。
    

  ■

  在醒來之前,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他遺忘了一切,遺忘了時間,遺忘了人,遺忘了顏色的意象,甚至遺忘了自己的名字,遺忘了刀。他也遺忘了形體,被任意賦予各種樣貌,從高原上的一滴露水,變成深山中的一片雲霧,經過沙漠成為流沙,又化成雪原中的飛雪、小溪裡的礫石,甚至凝成一滴眼淚,幾許哭聲,最後流入一個浩瀚的湖泊。那是一個水面平滑如鏡的湖泊,他在其中看見了自己赤裸的臉,還有許多張有些熟悉的臉孔。他感覺水溫很低,閃著水晶光華的水流將他整個人包覆起來,他在裡面浮浮沉沉。有人涉水而來。那人腳步很輕,將水面踏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漣漪,他聽著那人衣帶撫過水面的細微聲響,直到漣漪滑過自己的耳朵,他抬眼,又撞見一張面熟的臉孔。那人緩緩開口,聲如風鈴,叮玲叮玲地敲進他耳裡:「等你慢慢、慢慢地漂流到彼岸,」那人轉過頭去,伸出手,指著湖泊的對岸,「喏,就在那裡,那麼你就可以永遠地離開這裡。」回過頭,望著他的眼睛,又說:「可是,那還要很久,很久。」他覺得那張臉越來越熟悉,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於是他忍不住問:「你是誰?」那人輕輕笑了,說:「反正你連自己都忘記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重要嗎?」他傻傻愣住,那人便輕飄飄地踏著水,將微笑帶離他的視線,直到他的眼簾再也捎不進那人的一絲一縷,卻捎進了一分陽光。

  他慢慢睜開眼,入眼景象是一片木置屋頂,他躺在床上,有一縷熟悉的藥草香圍繞著他,而空氣死寂,彷彿有輓歌低鳴。這裡是……峴匿迷谷,慕少艾的房間。有人推門而入。腳步聲來到床前,停滯許久而不出聲,他微微轉頭,看到一張頗為熟悉的臉孔。「藥師死了。」這是來人第一句話。他的表情無火無冰,心裡波瀾微生。我知道。他說。我感覺的到。他的手指輕輕撫觸床板,任由指尖傳來隱隱的顫慄。他問來人:「你是誰?」

  「劣者清香白蓮素還真。」

  他思索片刻,覺得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又問:「你的名字,有什麼意義嗎?」

  「還真,反樸歸真,回歸純樸本真的境界,從某個角度來說,也是無的一種。」

  「要如何才能回歸本真?」

  「等身上的一切矯飾都消彌殆盡之後,便是踏上還真的第一階。」


  「那麼你還真了嗎?」

  「尚無。素某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素還真看著他的目光慈和且哀憫,像是看著自己。「你背上的東西沉重嗎?」

  「很沉重。」

  「如果放不下,那就揹著吧。沒有有,無也不會產生。」

  素還真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說:「這封信,等你想看的時候就打開來看吧。」說著舉步走到了門口,又說:「對了,其實名字也沒什麼意義,如果你叫素還真,你所得到的一切並不會有所不同。」

  他看著迎向門外的素還真,陽光將之切割成光明與陰影,走出的每一步,陰影皆大方地尾隨在後。他的手指持續輕撫床板,感受順著指尖流至心裡的悲傷。現在的他,或許可以大方地面對自己的悲傷而不用低頭臣服。他可以大方地,讓悲傷流過那些永遠活在他心裡的一切,一點一滴,緬懷過往。


  
  數日後,燕歸人魁梧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以驚訝的目光打量他的存在。


  「你還活著……。」

  「我當然還活著,我現在的命很值錢,死不得。對了,西風小妹好嗎?」


  「很好。呃,她若是知道你還活著,肯定會高興得跳高三尺。」

  「我覺得抓狂的機率大一些,到時恐怕要準備耳塞了。」

  燕歸人沒有答腔,表情從呆滯到恍然大悟,不過半晌,猛然拔下背上聖戟,組裝中過程緩緩唸道:「颯風霑,問途寒,誰與共飲,誰敢擋關,燕戟歸命人不還!」


  他愣愣地看著面前正氣凜然,擺好架勢顯然已準備相殺的魁偉漢子,問道:「你怎麼了?」

  燕歸人冷靜異常,敵不動我不動,慢慢開口:「你不是羽人非獍,你是誰?」

  什麼……?這下他是真的愣住了,瞠目結舌地反問:「那我是誰?」

  「別再演戲了。羽人非獍孤僻憂鬱,你裝得確實很像,但一開口便露出了破綻。你到底是誰?假扮羽人有何目的?」

  冷汗……。他開始搜索枯腸,認真思考如何從他學過的詞彙中挑出解釋,然而天外飛來一魚,卻是意外地替他解了圍。「啊──他不是鳥人非獍會是誰啊?你聽聽看他拉的胡琴,要是腸子沒打結我蠹魚孫就給你烤來吃!他就是可惡的鳥人,帶衰我家少艾的該死鳥人!嗚嗚嗚,害我越講越難過,看我的平川定海海海海啦──」水牆一掀,竟兜頭兜臉地潑過來,將二人淋了個滿身。看著同樣狼狽的對方,二人不由得相視一笑(如果他嘴角輕輕一扯算笑的話),僵局瞬間破裂。



  後來的故事依舊發展得相當自然,於他彷彿順理成章。刀戟堪魔。刀戟斬龍。計殺北辰元凰。無論結果,皆是符號,在他心頭堆砌成一陣風煙。他突然覺得有點空虛,好像有什麼該做的事情還沒做,而且跟人有關。所以他回頭,在絕仙谷之外找到了想找的人,順便砍了一個女人的手臂。那個女人不可置信地捂著鮮血長流的斷口,將帶淚的恨火往他身上燒。這是他第一次體驗世間男女的愛與恨。但於此他實在太稚嫩,他是初生嬰兒缺乏嚮導,遇著誰都只能包一整顆心的歉意奉還。即使他對恨不逢掠下怒語:「你這種人不配得到真愛!」但他自知,對於真愛,他著實沒比這個遊戲人間的花蝴蝶懂得更多。他想起慕少艾在遺書的最後寫道:「羽仔,老實說,我最擔心的是你的感情問題。要是哪一天你找到你的另一盞燈,記得燒封喜帖給我,那麼我在九泉之下都會笑著喝你的喜酒。」初讀此信時,他無法控制地想,這其實才是你的重點吧,慕少艾。

  然而終究,他又在落下孤燈收到一封信,另一封遺書。姥無豔,因為他自己沒有察覺的體貼與溫柔而對他從此傾心的女人。他開始檢查自己的心,摸著自己的斷臂細細辨別義氣與愛情之間的差異。後來,他遇見越小楓祖孫,奔波於不老城與長生殿、救燕歸人、將愁落暗塵拔出泥沼、破風水禁地……。有一天越小楓興致勃勃地纏著他問:「羽人,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這本來是再平常不過的問題,他卻愣住,回望全身透著青春與熱情的黃衫少女,他終於領悟,原來他這一生啊,皆是為別人而活。

       

  ■



  他最後還是回來了,屬於他的初始。

  他站在石階上,望著孤立於風雪之中的亭子,說:「落下孤燈,想不到我們這麼快又再見面了。」風雪一如往昔向他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

  他現在正坐在石椅上,回想他前半生的足跡。此時的他赤赤裸裸,所以在風雪中他感覺有點冷。亭上孤燈高懸,被風吹得來來去去,他的刀──現在叫寂滅了,(當他駕馭住天泣之後,天泣竟然離他而去)因為雪氣,在刀面上凝成一顆一顆的水珠,宛若眼淚。其實他一直都害怕孤獨,現在也是,不同的是,他可以落落大方的面對,甚至敢於和孤獨對坐著聊天。他偶爾也會數算自己的命運,思考自己為什麼這麼帶衰。哦,所以,現在的他確實不同了,即使他依舊一身白衣,一張雪色的臉。簡單地說,他在人間。慕少艾已經走完了其中一趟。那麼他呢?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漂泊。碌碌半生,下半生,他要用全部的心力來悲傷。

  原來這才是贖罪的開始。他的罪業就像落下孤燈的飛雪亂舞,拂了一身還滿。

  他拉著他的胡琴,音色穩而沉著,流露著蒼老的味道,然而琴弦被調得不緊不鬆,正好適於表達感情。他想,在進入下一趟輪迴之前,至少要還清足夠的悲傷。一步江湖無盡期,他從來深信不疑,所以他會一直留在其中,直到江湖不再需要他,將他一口吐出。當然他一定會再回來,回到這個,屬於他的世界。

  因為,也許有一天,他們的魂魄會回到這裡,問他一聲:「羽仔,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完-
2007.9.1

第一篇同人,現在看起來還真是做作的要命耶。